47、丢失的耳朵 另一只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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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和破军彼此沉默，他们不约而同沉醉在海弥生的故事里。
对于破军而言，他只知道海弥生过的不容易，在破军被抛弃的时候，只有海弥生陪在身边照顾他。海弥生从来都活动在卫国一带的沿海，至少从破军认识他开始，海弥生就已经是眼前这副样子了。
原来，他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为了那个城楼上的女人，才始终选择一个人的吗？”
海弥生微微一笑，苍老的面孔，分明泛起了几分少年姿态。
杏儿问他：“我是不是和那个人长得很像？”
海弥生平复了脸上的表情，面对眼前这个突然间来到海岛上的少女，他哑着声音道：“我不记得了。”
说完，似乎又陷入了往事之中。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沉醉太久。
很快，海弥生说道：“有一点很像，她是突然之间来到赫巴的，从天而降似的，你也是莫名其妙，忽然之间就来到了这个岛上。”
杏儿问道：“你胳膊上的印记，也是因为她？”
海弥生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观仙塔的印记：“很久以后，当我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风雨飘摇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应该主动带她看一看城门外面的世界。我天真地以为，会有人带她出去逛一逛，可是，高楼内的女子，从来都是进去了，再也难以出来。她喜欢站在高处眺望远方，赫巴的观仙塔她一定会喜欢的。”
四下安静无声，只有海弥生的声音在回荡。
海弥生看着眼前沉默寡言的两人，主动岔开话题道：“你分析的不错，这些年来，大海几乎就是我的家，经年的狂风暴雨，我的身体早已经被湿寒之气浸透。除此之外，这些年海上各方势力争斗不休，交战是在所难免的，我的身体受了无数次的伤。长此以往，便是再也难以恢复如初了。”
“那您为什么不上岸？”杏儿追问。
不知为何，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段跟她毫无关联的往事。
“上岸？”海弥生冷笑一声，“人生在世，真的有‘上岸’一说吗？”
“您说自己回不去赫巴了，但是以您的能力，想要在卫国隐姓埋名地安稳度过一生，也并非不可能。”
海弥生盯着杏儿，满面的不可置信，好像在说：你这样一双内含遒劲的双眼，如何会蹦出“安稳”这样的字眼。
然而，海弥生很快就否认了自己，他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目光如炬的人了，他如何能相信自己已然昏花的老眼？
摇摇头，海弥生道：“即便我想要安稳，也会被逼上走投无路的境地。多年间，各国的官府都在扬言要捉拿海盗，他们哪里知道，这些海盗不过是‘官逼民反’的受难者罢了。他们中的无数人世代居住在海边，可是越来越沉重的税收，让他们难以为继。他们没有富余的田地，即便有，放眼望去，农民的生活也不好过。一来二去，他们要么被苛捐杂税拖死，要么只能向海而生。”
“您是说，这些海盗也不过是普通的百姓？”
杏儿完全不敢想象。
他忍不住看向破军，忽然间想起来破军无数次对她“辩解”过的话。
杏儿始终认为破军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对于破军否认商会屠杀船上百姓的事，打死也不相信。
眼下看来，或许他说的都是真的。
盗亦有道不是没有道理。
破军冷不丁撞上杏儿带着探寻、带着究问的眼神，一时间弄不清楚她是何意味，刚要张口问话，杏儿又转过了头。
“可是，他们选择成为海盗，岂不是变成了跟那群施暴者一样的人了？”
海弥生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些所谓的‘海盗’不过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他们赖以为生的还是自己的手艺。驶向大海以后，虽然面临的困难更多，受天气的影响也更大，但是收获也会更大。大海就像一个永无止尽的聚宝盆，除了各种各样的鱼虾贝，时常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失落的金银玉器。我们拿着这些东西，在各个港口乔装打扮一番后，再来换取我们想要的东西。如此，便不会被生计困扰。”
“既然如此，为什么各国朝廷对付海盗的手段越来越残忍，越来越严厉？”
闻言，海弥生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因为，还有很多穷凶极恶之人，他们或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或是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的下三滥，或是专门喜欢干一些鸡鸣狗盗之事的混子......总而言之，这样的人逃离了官府的管辖，到了海上，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他们本就对官府怀着怨恨，自然会生起很多争端。久而久之，人们对海盗的态度就变了，在人们眼中，‘海盗’成了烧杀抢掠、恶贯满盈的魔鬼。”
杏儿听罢，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此看来，破军这帮人虽是海盗，但一定属于前者。
海弥生今日所言，无疑让杏儿看清了一些事情。
她曾以为，临州城代表的是安详平和的生活，可是，这或许从来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卫国朝廷的昏聩残忍，卫国和萧国的龃龉，卫国和赫巴王朝的战斗......这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在她不了解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可怕的故事。
杏儿的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所想要的平安顺遂的生活只是她的妄想，临州城商会的大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等待她的，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选择像乱世浮萍一般的生活，但要随时做好可能命丧黄泉的准备；要么选择主动出击，哪怕前路迷茫，也至少比糊里糊涂的死去要好。
杏儿仰头。
身边空无一人，破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她悲哀地想，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搞清楚，谈何主动出击呢？
她真的是柳杏儿吗？
这个名字不过是当年捡到她的人随手起的，有关于童年的记忆从来都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她记忆的起点是那棵斜斜伸向水面的大柳树。
她少时的记忆去哪里了？身上的轻功是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学会的吹笛子......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很多东西好像早就存在于她的身体里，到了某种境地，就会自然而然地跑出来。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从哪里来？
我应该要到哪里了？
此时，一阵激烈的争执将杏儿从痛苦之中抽离。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岛名们生活的地方，这里有熟悉的家长里短。孩童们面对母亲的斥责或是奔跑乱窜，或是哭天喊地，几乎让杏儿以为这里跟陆上普通的家庭生活毫无二致，谁能想到这里竟然是远离大陆的海岛呢？
杏儿走进去，看着这些陌生但熟悉的面孔。周遭的人看见她，微笑，点头致意，好像已经对她很熟悉了。
疑惑间，杏儿走近了刚才争执的中心地。
一个小男孩抱着一个成年男子的大腿，瑟缩地站立着，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偷看那个居高临下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男孩的父亲没有说话，但是那双微沉的眼睛已经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愤怒。
“我已经跟大当家说过了，他准许我回来陪陪孩子。”
此言一出，对面的人突然飞起一脚，将那人飞踹在地，连带着孩子也扑倒在地上。孩子鼓着小嘴，泫然欲泣，一双眼睛逼得通红，可愣是没敢发出声音。
很明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隋仕，你没事吧？”杏儿立刻冲上前去，拉起父子二人。
隋仕没有顾得上自己，而是先转身查看孩子是否有事，然后再转过身对杏儿说感谢，真诚的谢意和那只孤零零的耳朵，让杏儿的心跟着刺痛了一下。
是的，隋仕只有一只耳朵。
杏儿在校场看过几次操练，虽然只是远远观望，但是那个只有一只耳朵却表现十分出众的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破军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对待自己都十分严厉，更不用说对待自己手底下的人了。
隋仕在这样严格的标准之下，还能经常被破军用作正面典型来宣传，可见他却非凡人。
而今，这样一个人，竟然忍气吞声，隐忍至此。
三人齐齐回身，看向这个嚣张万分的人。
杏儿这才发现，这个出脚毒辣的人，竟然是岛上可有可无的二当家无涯。
无涯没想到在这个岛上还有敢多管他闲事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连带着这个人一起教训，看清楚是杏儿以后，立刻转变了情绪，将原先的愤怒转嫁到隋仕身上，对于一边的杏儿，视而不见。
“大当家让我辅佐管理，有人缺勤我务必要第一时间知道。现在你越过我直接向大当家汇报，要是大当家问起来，你让我如何回答？”无涯看似平静地开口。
他慢慢靠近，走向隋仕，声音也跟着一步步尖啸起来：“你这样越级汇报，到底是何居心？难不成你想取代我的位置？”
隋仕急忙开口道：“隋仕绝无这个胆量！只是小儿身体抱恙，事出紧急，又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二当家，这才不得已向大当家直接汇报。”
“瞧你这意思，是在怪我？”无涯逼视着他。
杏儿生怕这个人又突然做出什么动作来，在一旁开口道：“二当家，据我所知，大当家虽然治下严明，可绝对不是古板之人。大当家说过，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可直接向他汇报。隋仕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无涯这回再也没有办法忽视杏儿了：“柳姑娘，我看你是客人，又念在你是姑娘家，所以没有为难你。现在，你公然插手岛上事务，就是闹到了大当家那里，我也不怕。”
无涯靠近杏儿，小声说道：“你以为自己当大当家夫人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吗？你应该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我们现在就在大海之上，狂风暴雨随时都会来。”
杏儿觉得十分不适，往后退了退，扭着脸道：“当然，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只是二当家的，有句话说的好，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劝你也做好准备，否则哪天玩火烧身就不好说了。”
“我烧不烧身就不劳您费心了。”无涯道，看着隋仕和他的孩子，尤其是那只刺目的耳朵，有什么往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一次暂且放过你，若是还有下一次，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无涯走后，隋仕赶紧蹲在地上，将孩子搂在怀里：“没事了，爹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杏儿看着似乎被吓傻了的孩子，忍不住道：“这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吧。”
隋仕淡淡道：“我只想过上安稳的生活，跟儿子好好在一起就够了，二当家虽然......”他似乎省略了什么，“但这些于我而言，都是不足轻重的小事，我们能够在这里安安心心地生活就很好了。”
杏儿听罢，心道，隋仕啊隋仕，你当真觉得可以安稳无忧地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杏儿蹲下身，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迟钝开口：“隋意，天意的意。”
杏儿起身，对着隋仕道：“好好照顾自己吧，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能保护好孩子呢？你看，他都吓坏了。”
隋仕的表情莫测难定，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之中，想要喷发出来，却又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杏儿转身离去，隋仕忍不住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
“谢谢你今天帮我，这件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的，今日你被迫参与进来，日后恐怕......“
“恐怕什么？”
隋仕略显踟蹰。
杏儿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我今日帮你是看在孩子的面上，大人之间的事，没道理让孩子跟着受罪。”
“我......”
杏儿望着他。
隋仕叹了口气：“你今日算是和二当家结下梁子了，恐怕日后他会故意刁难你。”
杏儿道：“这么说，你是深有体会了？”
隋仕看着杏儿，微微侧过脸，然后转回来，问道：“你知道我的另一只耳朵是怎么被割掉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丢失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