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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半歌声 有一只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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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到底是拗不过破军的,她被破军背着,穿过篱笆,穿过小径,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于是乎,此前关于他们二人的种种谣传,又开始换了新的路数。
杏儿觉得不自在,挣扎着道:“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怎么了?”破军脚步没停。
“这里太多人了。”
“太多人怎么了?我背我自己的媳妇,有什么问题?”
杏儿急了:“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没有答应。”
破军停下来,侧过头:“你不好意思了?”
“我是觉得这样有碍观瞻。”
破军“啧”了一声:“看不出来,你原来这样迂腐,我不过是背着你,如此光明正大的事,到你这里,竟然像是上不了台面。”
杏儿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她只是不想和破军产生太多交集,否则后面脱身只怕更加麻烦。
“我就是这样迂腐的人,甚至于,还有更多更多的缺点,你想娶我,简直是最大的错误。我敢保证,这会是你最后悔的决定。”
“当真?”
“千真万确!”
破军没说话,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
杏儿歪头,探着身子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所以呢?”杏儿觉得有戏,一时间喜上眉梢,“是不是打算就此作罢?”
破军道:“看来,不仅是我没有完全了解你,你也并不了解我。我破军从来都是一个迎难而上的人,前方越是艰难险阻,我越有兴趣。知难而退,不是我的风格。”
杏儿:“......”
她彻底不说话了,整张脸被破军气的通红。
周遭的人可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这些生活在岛上的仆婢们、工人们、训练的弟兄们,他们只看到了这样一幅图画:当家的背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在羊肠小道上,二人不知道谈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惹得背上的可心人娇羞嗔怪,而当家的却只是淡淡笑着,任凭背上的人如何扭动,愣是将她守护得牢牢的,好一副“她在闹,他在笑”的幸福画面。
人群中,贺擎天刚好看到杏儿扭头贴在破军耳边说话的一幕。
刹那间,他闪过一丝念头:来到岛上的时候是两个人,最后离开之时,兴许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破军二人彼此无言,默默行了一路,快到房前的时候,破军的祖母已经等在门口。
杏儿趁着破军不备,一把从背上窜下来,惹得破军嚷道:“你怎么跟个猴子一样,老是不安分。”
杏儿没说话,斜了他一眼,这一切自然都被破军的祖母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道:“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像是从泥地里面打了个滚。快过来,我找了......”
话没说完,破军反应过来,忙道:“婆婆,她受伤了,我先去找大夫来。”
婆婆道:“正好,杏儿来到这里修养差不多已有月余,我今日特地找了大夫来给她复诊。如此,倒也算是凑巧了。”走到跟前,婆婆关切地打量杏儿,“哪里受伤了?”说着不忘转头数落破军,“一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护不住。”
这话说的算是轻了——哪里是破军保护不周,这伤本就是破军一手促成的。听罢,他只能乖乖应着。
几人进了屋,大夫先查看了杏儿的伤势,好在伤口不深,再加上包扎及时,上了药以后,修养个几日就好了。接着又查看了杏儿的腿伤,因为前期照顾得当,后期恢复的很不错,几乎可以说与常人无异了。
“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后面还是要注意。这期间,可别再出什么岔子,否则旧患加新伤,只怕会很麻烦。”
杏儿起身道谢:“多谢大夫。”
破军来到杏儿床边,盯着她看。
她的面容还带着薄怒未消的余韵,容貌依旧是清雅秀丽,头发却有些凌乱,像个顽皮打闹过后的孩子。
杏儿伸出手,挡在破军的眼前:“不许你这么看。”
“自作多情。”
杏儿悻悻放下手:“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破军道:“你放心,我不会留在这里讨人嫌。”
“知道就好!”
破军忽然伸出手。
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这一回,杏儿眼明手快,一把握住了破军的腕子。但她还是低估了习武之人的敏捷,破军的另一只手已经探了过来。
杏儿失声惊呼,不料破军的手指只是轻轻在她头顶上拂过,再次落到眼前,却摘下了一根枯草。
破军刚要说话,却听身边有人咳嗽一声,继而开口道:“当家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破军皱眉。
无涯垂首,先是歉然自咎,而后才道:“有要事相报!”
他的脸面埋在举起的双臂之间,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脸,杏儿好巧不巧和他的视线对上了。
杏儿并没有和此人有过交集,只知道他是这岛上二当家的,算起来,应该是破军的弟弟。但是岛上的人对这个二当家的态度几乎是可有可无的,哪怕是私下里的闲谈,杏儿都没有听到有关二当家无涯的议论,可见他的存在感有多么低。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无涯,这人生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双眉很细,鼻子瘦而尖,和那些整日被日晒雨淋的人相比,他算得上是白净。他不开口的时候,嘴唇是一条直线,看上去实在难以捉摸。
杏儿竟然起了鸡皮疙瘩,不过是寻常的目光交汇,却令她十分难受。
破军扔掉枯草,起身,当先跨门而出:“出去再说。”
“是!”
无涯跟在身后,不像是二当家,倒像是个小厮。
整个屋子很快只剩下杏儿一个人,她心中烦闷,无处发泄,只好操起枕头,“啊”了几声,以表愤怒。
嚷完之后,似乎觉得哪里怪怪的,抬眼一看,破军去而复返。他站在门口朝里看,眉头拧着,将笑未笑,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你......”
杏儿咳嗽了两声:“没什么,我喜欢唱歌,刚才不过时在开嗓!”
破军看了她一眼,这回是真的走了。
晚上,杏儿早早睡下了。迷迷糊糊间,有轻微地簌簌响声将她惊醒,猛然睁开眼,室内的蜡烛早已熄灭,她眼睛盯着房梁,耳朵却仔细留心着周遭的一切。
深夜天气寒冷,杏儿却总喜欢将窗户留出一线。
渐渐地,奇怪的响声消失了。
杏儿闭上眼睛,困意即将席卷而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规律而有序的脚步声。
这一回,她直接爬坐起来,没有点灯,摸出一把刀藏在身侧,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不远处,一个人影朝她走来,杏儿周身旋即警惕起来,喝问道:“你是谁?”
来人被黑夜掩映着,等到他抬起头来,杏儿看到了破军那张疲惫的脸。
二人到了房间坐下,大门开着,屋内的烛火也亮了起来。
破军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去做什么?”
杏儿反问:“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你不睡觉,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你今日倒是睡的早。”
“今日?难不成你每日都到我这里来?”
“你这是什么话,听上去好像我如何不堪一样。”
或许是睡了一觉,现在的杏儿头脑十分清晰,不觉间也变得伶牙俐齿了,“白日太累,索性早早睡下了。往后烦心事太多,得趁着有心思睡觉的时候,多睡一会。”
破军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你呢?你有什么烦心事?”杏儿问道。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很多时候就算彻夜不眠,也不一定有助于问题的解决。”破军浅浅喝了口茶。
“有道理,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算一致。”杏儿喝了口茶,盯着破军问,“既然如此,那我换个问法:是什么让你这么疲惫呢?”
破军摩挲杯子的手一顿。
杏儿坐直身体——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破军胆敢再说什么“我不累”“我没有”“你别瞎说”这类的鬼话,她会毫不犹豫将他轰出去。
破军沉吟片刻:“是挺累的。”
杏儿道:“可是因由下午二当家找你的事?”
破军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杏儿后知后觉,自己所言所行已经僭越了,破军随时有可能对她不利,于是垂下眼睛,“抱歉,我失言了,你早点休息吧!”
杏儿已经做好了送客的准备,破军却自己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杏儿重新坐下来,没有说话,只等着破军自己往后说。
“临州的商会之后,卫、萧本来因为商会一事,龃龉更深。最近,在商会大火的责任承担问题上,竟然一致将问题扯到了我头上。你也许不了解,此前我们在海上航行,即便和官家的船只相遇,也不会轻易发生出土,大家各走各路,默认井水不犯河水。临州商会后,卫、萧达成不成文的规定,之后但凡遇到我的人,不论有没有犯事,一律开打。”
杏儿想,你现在担心有什么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带着数十人烧伤抢掠的时候,早该想到有这样一天。
破军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是罪有应得。其实,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件事跟你想象中的完全是两回事。当然,我承认,我确实杀了人,我到底是海匪,你总不能将我当成大善人。当时临州商会我也是凑巧得知了这一消息,等到我们上船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了。我们不过是想趁着混乱的时候捞一笔,谁曾想,最后竟然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了我们......”
杏儿听不下去这样漏洞百出的说辞:“所以,你是说你带着百十号人来捞一笔?听上去不像是趁火打劫,像是釜底抽薪一样!”
破军苦笑道:“这一点也是我困惑的。当日,我清楚记得自己不过是带了数十人上船,但是到了最后,竟然浩浩荡荡如此一波。等到我想查探一番的时候,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好比海中鬼魅,消失的无影无踪。”
杏儿闭上眼睛,不想听他狡辩,忍着怒气道:“听到两个国家联手,你害怕了?”
“笑话,别说卫国和萧国,哪怕四国一境全都通缉我,我也没在怕的。”
“那你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破军往后一仰,盯着顶上的房梁:“你看!我现在能清楚看到上面有几根横梁,能看到它们的结构,知道它们是山中哪一角的木头所制,它们都是我的掌控之中。可是,出了这件屋子,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事情脱离了我的掌控。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着我往前走,而前方等待着我的并非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步步拉着我走向预设的深渊。我觉得我在掌控一切,但好像冥冥之中,我才是那个被掌控的人!”
话至深夜,门窗洞开,只屋内一灯如豆。
这番话,让杏儿也陷入了沉思。
破军轻轻转过身,幽幽开口,他的视线投向了那深黑不见底的小路和森林的尽头。
“我觉得,在这片硕大的黑暗之中,有一只眼睛正在盯着我......”
杏儿听得有些发毛,哑着声音道:“别说了,时间不早了......”
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迅捷的黑影从门外窜到屋内,裹挟着凄厉的声音,瞬时间扑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