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葬身火海 “别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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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的争吵渐渐散去，人们在幻梦似的不真实中，继续奔赴海上的盛会。商会很快就要结束，得抓紧时间才是。
杏儿惴惴不安，然而白日里的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那些流传在摊贩小卒间的交口之声，就像早餐铺子上的蒸汽，天一大亮，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夜幕开始降临。
天穹像一把黑色的大伞，热闹无比的海面，不知不觉被笼罩其中，仿佛巨大的瓮子。
早先的时候，人们听到了许多交杂的声音：落水似的噗咚声、拍击水面的啪嗒声、兴奋至极的嘻哈声、扭曲痛苦的哼哈声……
人们几乎要忘记了，这里虽然还未出卫国的海域，但放眼十数里，到处都是萧国的船只和人，一旦发生什么，神鬼不知。
“血！都是血！”
这是最先开始的惊恐喊叫。
“吃……吃人了！”
“救……救命，这里的……鱼会吃人。”
“杀人啦！”
……
后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起来。
人们并不知道船中发生了什么，直到靠近临州海港一侧的船只燃起大火，众人这才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漆黑的夜色中，横冲直撞。
远远看过去，远处海面上的火光甚是美丽，像是烈焰光带，人们的惨叫声夹杂其中，经风一吹，听不真切其中的情绪，倒像是为这美丽的火光喝彩一样。
远离海面的人们如此想着。
不知道是谁挥出了第一刀，海上的人们彻底失控。
原先还认为脚下的船只稳当无比，此刻逃窜起来才发现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
男男女女，有的因为拥挤被踩在脚下，哀嚎声被脚底板吞没；有的直接被挤进海中，消失在深冷的海水里；有的庆幸自己逃到了并不拥挤的小船上，不想一回头那大火像是加了热油，一瞬间就燃烧过来，还未来得及奔跑，整个人已经变成了火球……
人们在濒死的绝望中，看到了自己即将葬身大海的身影。
最后关头，几个身着铁甲的士兵从海面冒出来，他们训练有素的跳上船，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些黑衣黑面的人刺出一剑又一剑。
人们的眼睛亮了，这是卫国的将士，他们来拯救自己的百姓了！
此刻，无数的士兵从四面八方窜将出来，船上的战况很快明晰起来，一方是临州的守城士兵，另一方是黑衣人马。
萧国的使团，大大小小的人物加在一起，统共也不过几十号人，然而眼前的黑衣人，粗略看去，乌央央一大片，至少得有上百人。
萧国什么时候来了这样多的人？为什么没有被人发觉？既然他们都已经承办了此次商会，既然他们选择在商会上堂而皇之地动手，又为何要多此一举覆上黑纱？
远离战争中心的一只小船上，赵飞龙将眼睛从一只可以伸缩的琉璃筒上移开，此筒名叫“千里目”，是赵飞龙无意之间获得的宝贝，可目视千里。
他皱着眉头，端坐在船舱之中：“依你看，我们此番胜算何如？”
“这……”
“如实说便是！”赵飞龙看了他一眼，回头，将自己的双眼聚焦到手中的海战图上。
“属下认为，我们秘密训练了这么久，虽然比不上萧国海上作战的天然优势，但眼下靠近临州港，人力、物力我们都处于上风，原本用不着过分担心。可是，方才我观察到，此次海战，似乎并不简单。属下已经派人清查过入境临州的所有萧国人，即便算上所有能够参战的，恐怕也没有这么多人。”
赵飞龙听着，并不出声，这其实也正是他所担忧的。
“那些人黑衣黑面，如此怪异的打扮，实在令人费解，难道就不会妨碍战斗吗？既然已经准备要撕破脸皮大战一场，没道理脱裤子放屁。可是，他们反而身手矫捷，走转腾挪、飞跃跳动之间，简直如有神助。”那人顿了顿，上前一步道，“将军，我想这件事情绝不简单，属下斗胆猜测，今晚的战事，除了萧国之外，恐怕还有第三方介入，可是，会是谁呢，赫巴距离临州太远，云洲是最近的，可它们向来不参与各国之间的争斗……”
他还想说下去，赵飞龙打断道：“去把贺擎天那个小子给我叫来！”
“回将军，擎天已经在船上了。”
赵飞龙的手一滞，双眼藏在阴影之下，看不真切情绪。
“将军息怒，擎天虽然跟您没多久，但这小子聪明刻苦，且身上有种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精神，况且，那船上还有他关心的……”
赵飞龙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了。
打从他第一次见到贺擎天，就从这小子的眼神中看到了那种可以随时放弃一切的坚毅。这样的人，会变成猛虎，给饲养他的人致命一击；但如果教导得当，他也会成为最厉害的一把剑，刀剑指向企图伤害自己百姓的敌人，所向披靡。除了这份坚毅，贺擎天身上还有一份最单纯的良善，从他舍身相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他跟柳杏儿的相处中，皆可窥见。
赵飞龙弯了弯眼睛，收起“千里目”，交给身后的人，然后卷起手中的作战图，道：“记住，我要你们用尽全力保护贺擎天！”
“将军……”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将军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我们训练了这么久，难道在海上还是抵不过萧国？
“你先下去！”
那人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可军令难违，道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赵飞龙取下宝剑，“蹭”然一声抽出，剑身映上他刚毅的面庞，还有那藏在微笑双眼背后的凌厉。
他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烈酒，灌了一大口，喷向宝剑，剑锋沾染了烈酒，一时间威茫逼人。
赵飞龙收剑，换上特制的水上作战服，最后在外面披上轻薄的甲衣。他转过头，从窗户的缝隙中，看向越来越模糊的火船，心想，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今晚，怕是他自己要“有去无回”了！
罢了！他既是卫国的将士，纵然前方火海连天，为了自己的百姓、为了自己护卫多年的临州、为了不让敌人侵杀家国相亲，即便粉身碎死，也定当欣然奔赴、万死不辞。
起风了。
今晚的海风刮得特别疾，海面下似有暗流涌动，等人们察觉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临州港，飘到了海面中央。
如果说这还不足以让他们恐惧，那么当他们看到几天前还在自己身边说说笑笑、约定一起在商会大玩一场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在眼前，身首异处，当他们看到临州军在交战中逐渐处于下风，只觉得浑身冰冷，就连周身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临州再怎么加强训练，面对这群几乎生在、长在海上的黑衣人马，力量也渐渐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残垣断栏中，一少年单膝触地，身上的甲胄已经四分五裂，漏出内里单薄的短打和清瘦的身躯。
他的头发在夜风中飞扬，面庞被周边的火光照的发烫，道道血痕顺着面颊流下，模糊了他本来的面目。
他一手拄着剑，一手触膝，将身后瑟瑟发抖的母女护住。
此人正是贺擎天。
只见他缓缓抬头，面对着前方身材魁梧、劲道有力的男子，高声笑道：“要想带走她们，你得从我的身上跨过去！”
领头的男子手上拿着一件不常见的兵器，那是一柄宽刀，刀锋嗡鸣不断，还未出刀已叫人耳朵发鸣。
男子笑道：“你身后的女人，我今天是一定要带走的。你是个有血气的，如今能死在我的刀下，也不枉你来世上走一遭！”说罢，缓缓举刀。
贺擎天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站起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抱着小女孩的妇人惊恐万状，然而看在他的眼睛当中，又仿佛和另一个影子重叠。
贺擎天笑着在心里说：“姐姐，你好好活着！”再回头，眼中已经杀心四起！
只听他爆喝一声，旋即脚尖一蹬，整个人已窜到半空。
宝剑迎向大刀，似乎即将预见粉身碎骨的命运。
赵飞龙赶到的时候，贺擎天几乎要被黑衣男子砍杀刀下。
他掷出手中利剑，破空一击，这穿石破云之声，劫掠着风，径直朝着黑衣人的太阳穴而去。
剑身厚重，可速度极快，不过是一息之间，已到跟前。黑衣人见多识广、武艺更是厉害，剑身发动的瞬间，他已感知到，忙偏头躲开，剑尖扎进地板上，硕大的船只顷刻间被震成两半，若不是因为链条堪堪束缚着，只怕整船人都已经跌入大海。
黑衣男子轻微地“嘶”了一声，太阳穴的地方闪过一条细线，先是一片白，白中又很快渗出鲜血。
他站起身，用拇指捺了一下，殷红浸润在指腹，被他癫狂地舔舐干净：“倒是新鲜！”
赵飞龙拉起贺擎天问道：“怎么样？”
贺擎天咬着牙道：“我没问题。”
“好，你现在撤到后方，那里有我们的船和人。”
贺擎天看了眼面前蓄势待发的赵飞龙和对面怀恨在心的黑衣人，摇头道：“我不走！将军，让我跟您并肩作战吧！”
赵飞龙似乎短暂的笑了，但很快又板起脸来：“这是军令！”
见他仍旧无动于衷，赵飞龙放缓了声音：“擎天，后方还有人要保护，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力量消耗在同一个地方。”
贺擎天眨眨眼睛，起身，定定看了一眼赵飞龙后，决然离开。
黑衣男子笑道：“飞龙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能得到‘黑水’的夸赞，是我赵某人的荣幸。”
黑衣人笑容收敛了几分：“你认得我？”
赵飞龙聚力于掌，暗中用了内力，那宝剑“锵”然一声，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黑衣人眼睛微眯。
“传闻，四国一境内，环海而生一只流窜不定的海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传言他们居住在万米海底的深黑海域之中，能口吞海兽、剑指雷鸣，身型矫捷如闪电，常年黑纱遮面。他们海上作战能力极强，善于水、工于器，便是再厉害的军队在海上碰到‘黑水’也是凶多吉少！”
赵飞龙说完，看向黑衣人。
“不愧是保临州太平长安的飞龙将军，果然见多识广。”黑衣人道，“你说的没错，不过，虽然我们无恶不作，但我们也是讲原则的。赵将军，我念你一生正直高义，这一回我可以放你一马，你还是赶紧滚回临州吧，走的越远越好。”
赵飞龙哈哈大笑：“你既然如此高看我，我又如何敢让你失望呢？”神色陡然一转，仿佛寒冰降世，“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临州港已多年不曾出现过海盗，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可是和萧国的人合伙勾结？”
黑衣人提步上前：“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死人是没有机会知道答案的！”
黑衣人停下来，挥刀：“你睁大眼睛看看这目之所及燃烧着的海域，我想，你要是知道自己丧命之后，苦心守护的临州港已变成一片沉沦的火海，那滋味，啧啧啧……”
赵飞龙“哼”声道：“大言不惭！想染指临州城，那你得问过我手里的宝剑答不答应！”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火战，彻底将人群冲散，他们有的下落不明，有的沉于海底，有的已经化为灰烬。
杏儿被腿上的刺痛强制唤醒，她迷迷糊糊看到前方火海连天，而自己正趴在一块烧焦的木板上。
她敲了敲脑袋，艰难回想，自己是如何跟着人群四处躲避刀剑。然而那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实在太厉害了，手段狠辣、做事果决，临州的士兵在赵飞龙的训练之下，战斗力并不弱，然而双方对阵，结果显而易见。
黑衣人在海上简直如鱼得水，临州兵根本不是对手。
环顾四周，她已经毅然脱离了战争中心区，身边还散落着和她同样的幸存者。
杏儿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头。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顾烁。平日里那样趾高气昂的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乱，也显示出了几分不知所措。杏儿是如此的讨厌他，然而当顾烁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向逃生的小船时，杏儿终究是有些动容了。
她用嘴撕下一块布，裹紧自己的伤口，然后奋力往回划，身后不断传来“姑娘，别去送死”的劝阻声，杏儿充耳不闻。
死尸漂浮在她身边，不时吸引着各色的鲤鱼游弋其间。它们看上去十分美丽，然而张开嘴巴咬在死尸上时，一口下来，竟然能生生扯下来巴掌大的一块肉。
响起当时顾烁对自己说的话，杏儿不禁有些后怕，原来他真的没有骗自己。
杏儿半点不敢耽误，等她靠近大船的时候，冲天大火已经消减了很多，有零星的战斗在角落里响起，但放眼望去，地上惨死的士兵多，黑衣人少。
不用想，这一仗，临州是彻彻底底的败了。
杏儿狠了心，决计暂时不去理会，只一心想看看顾烁还在不在船上。她跛着脚，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明明心里知道这样贸然回来，很可能是死路一条，但还是想回来。她不想欠顾烁的。
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阵细微地说话声吸引了她。
她小心凑近，在大船烧焦的船首之下，有一艘摇摇晃晃但异常坚固精致的小船。
快速瞥了一眼，刚到小船上的人正是顾烁。
虽然身子和脸染上了脏污，但那双眼睛杏儿绝对不会认错。
杏儿忍不住道：“顾烁。”
顾烁先是警惕，在看到来人的目光时，又诧异又欣喜，压低声音招呼她：“你怎么回来了？”
杏儿道：“我来看看你死没死！”
顾烁道：“口是心非！你是担心我，想回来找我吧！”
杏儿扭头就要走：“你误会了！”
“别走！”顾烁一把将她拉住，“这里战事刚刚平息，那帮人刚离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隐在身边的人低声道：“公子……”似乎在阻止顾烁这样做。
杏儿这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一个人。
顾烁的语气有些不开心，他闷声道：“我要做什么，还用你来教？”那人便不说话了。
顾烁当先下船，站在下面准备接她：“事不宜迟，下来，我们即刻出发。”
杏儿一步步靠近，就在她打算跳进顾烁的怀里时，心口突然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驱使着她。
顾烁忙问：“怎么了？”
杏儿摇摇头，最后一眼，她不明所以地回了头。
一派废墟之中、一片黑灰之上，就这样猝然对上一双清泠泠的双眼，还有一抹开在灰败尽头的温和的微笑。
贺擎天！
杏儿睁大了眼睛，想也没想就朝着贺擎天奔过去，顾不上身后顾烁连声高呼：“快点回来！这里要爆炸了！”
杏儿一心只想看看贺擎天伤势如何，压根顾不上顾烁说的话。
冲到贺擎天身前，杏儿忙问：“你怎么样？”
贺擎天注意到她腿上的伤，第一时间问道：“你的腿？”
二人又齐声回应：“我没事。”
说完，彼此对视，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杏儿将他扶起来：“走，我们得想办法离开……”
还没给两人喘息的机会，只听到一身巨大的响动，五色的烟花从船队的另一头窜起——是的，这不仅仅是美丽的烟花，在它绽放的一瞬间，带来的震动，几乎是大型火弹才有的威力。
两个人都来不及躲藏，呼吸之间，奄奄一息的整片船队，就接二连三在烟花盛放之下，肆无忌惮的炸裂。
他们处在船队的外围，巨大的冲击力将二人击打向远处。
夜色之中，幽深的海面如同海兽的巨口，正等待他们掉落之后将二人吞噬。
贺擎天紧紧拉住杏儿的手，杏儿的恐惧在触手的刹那，全部消失。
好像又回到了大同村捡到擎天的时候，日子虽然清苦，可藏在其中的甜头也是现在远远比不上的。
人真是奇怪，总想着还有许多未竟之事，可死到临头，又觉得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死了之后一了百了，什么也不会烦心了！
贺擎天微笑起来，他对杏儿说：“别怕，我陪你一起死！”
杏儿点点头。
坠入大海的声音太过微茫，几乎听不到任何响声，只有远处的烟花依旧绽放，似乎在告慰商会中，尽数丧命于火海中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葬身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