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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水峰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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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云,玉珏端的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死死抓着仙人的衣角,生怕她给自己一巴掌掀下云端,摔成一摊肉饼。
其实这一路她有些陌生。她不常来云水峰,这地方同她八字不合,十分的不对付。
云水峰向来遵循的信条是去入魔必诛,杀的就是她这样漂漂亮亮的小魔族。
而言清澜,似乎是现下的云水峰言长老。
风从指尖溜走,玉珏恍惚间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
那是一个暖意融融的下午,言清澜在草地上舞剑,她就在树杈上翘着二郎腿剥花生吃。
剑舞完了,地上也多了一地的花生壳。
言清澜好脾气地替她收拾干净,忽然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要去云水峰了。”
玉珏皱了皱眉:“去那鬼地方做什么?听我的,别去,你会后悔的。那不是个善地。”
言清澜轻轻摇头:“并非我想不去便能不去。师尊要我去云水峰修行,我不能违抗。”
玉珏毫不留情评价:“你师尊也是个老不死的。”
言清澜:“……”
她已习惯了这人的口无遮拦,只当没听见,只是继续替她收拾着一地的花生壳。
半晌,她听到头顶的人怅然道:“你去了云水峰,我便不能像现下这样寻你作耍了。小美人儿,可不要寂寞呀。”
玉珏想,言清澜才不会寂寞。
她会有一山的弟子,下饺子一样白花花地在她面前窜来窜去,她怎么会寂寞。
后来,言清澜成了云水峰言长老,玉珏也果然没再来找她。
言清澜看着碧青如黛的云水峰,一时心头翻涌起了颇为复杂的情绪。
她说的对。
她后悔了。
云水峰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山头高耸入云,山顶有她的月华宫。
月华宫清净,平日里没有人扰她,她便在此处种花。
她种了许多的凤凰花。不知为何,她对这红色的花儿甚是偏爱,以至于种了满园,花开之时,清而不妖的奇香蔓延了整个月华宫。
玉珏眯着眼看着这一院的艳红,心里思忖着,这到底是言清澜刻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她更倾向于后一种。
她很有自知之明。
言清澜,万事皆如过眼云烟,不食人间烟火,也不通人间情爱,心里只有一个修道,又怎会因着她喜欢凤凰花,便在院内种满了呢?
她轻笑一声,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言清澜将她带到月华宫中,玉珏好奇地伸头打量,内心啧啧两声。
不愧是她,整个宫中连个服侍的弟子都没有,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
言清澜不喜近人,她是知道的。她曾经腆着老脸硬凑过去几次,也不见她面上一丝丝的笑颜,嫌弃的神情倒是常有。
也就是她脸皮厚罢了。
但是,言清澜为何要收她为徒呢?
她不觉得言清澜是个这么闲得发霉的好心人。
上一世,言清澜去了云水峰,她便再也没找过她。她自己的事情都一头乱麻,也没在意言清澜有没有收什么弟子。
所以,她的意外到来,还是改变了些未来走向的。
玉珏整理着被风凌乱的衣带,抿了抿唇,将笑意压了下去。
前世,她妄想用热情暖化一块坚冰,只换的她剑尖一丝颤抖。
今生,如果可以,玉珏偏要惹她动情,再看着她万劫不复。
玉珏被自己心里阴暗的想法逗笑了,一不留神竟是笑出了声,抬眸,却看见言清澜幽深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
玉珏干干一笑,可可爱爱道:“仙人的住处真美,无玉好生喜欢。”
“你生的可真美,我好生喜欢。”
耳边莫名回响起这句话,言清澜眉头微皱,薄唇抿了抿,点了点头,嗓音带了几分柔和道:“此处是月华宫,你今后便随我住在此处。我名唤言清澜,你可叫我一声师尊。”
“弟子拜见师尊!”玉珏脆生生地答应,行了个礼,抬眼,一张小脸蛋的笑容如花绚烂,眸子晶亮晶亮,澄澈见底。
这张脸甚是讨喜,谁看了心底都会泛起几分柔软的涟漪的。
言清澜又是一阵恍惚。
回过神来,她素手一挥,手上多了一片柔软的羽毛,道:“这是浮华羽,是云水峰言长老之徒的信物,你拿了它,青云门的人便知你是我徒弟,便无人敢欺你。”
玉珏跪在地上,接了那片轻薄的羽毛,抬头却撞入言清澜温柔如水的眸子,嵌在她那张清冷绝寒的脸上,竟是多了几分人气。
原来她不是不温柔。
只是温柔并不对她。
玉珏险些再次被美色迷惑了心神,赶忙在脑海中回过了几遍那插心之痛,再次抬眸,好的,冷静了。
她是要报仇的人。
虽说她本是不大想招惹青云门的人了,但是进都进来了,报复一下魏元正那个老不死的也没什么不好。
在言清澜面前杀死她最敬仰的师尊么?这个报复似乎也不错。
玉珏在心里默默想了会儿,又觉得,这是个值得深思熟虑的计划。
但是她一向懒得思考这些过于复杂的东西,索性都丢到了脑后。
现在,还是专心搞定言清澜这个面瘫冰山罢。
言清澜为她选的房间紧挨着她,唤作流光漫溯。
不愧是仙家的居所,处处风雅。
若要她取,大抵只会取个什么流水阁向南阁向北阁一类吧。
她和言清澜,果然不是一路人。
玉珏再次感叹一句,蹦蹦跳跳故作活泼地跳进了屋子,两眼放光赞叹:“哇!这里好漂亮!比我原来住的地方好多了!”
呸,她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老不要脸装嫩的自个。
言清澜道:“你喜欢便好。”
玉珏笑得两眼弯弯似月牙:“师尊真好!徒儿要永远和师尊在一起!”
说完,她再度唾弃了一句自己。呸,她要复仇,复完仇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继续浪迹江湖。
什么言清澜言红澜言黑澜的,通通给她滚一边去。
重活一世,她深切地明白,恋爱脑是要不得的。
她盯着言清澜的表情,想看看她有没有被自己这番“掏心掏肺”的讨好言论感动。
好像是有一些的。
她看到言清澜水眸微动,定定看着她,红唇张了张,嗓音竟是有些涩然。
她说:“好。”
言清澜走了很久后,玉珏还在回想她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患得患失,诚惶诚恐,甚至,受宠若惊的神情。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啧啧两声,难道大冰块言清澜,还是个想要人陪的孤独小丫头?
骗鬼呢!
她翻过来被子,决定强迫自己忘记那个颇为诡异的眼神。
她现在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复仇木头人,她的脑子里只有搞垮青云门,宰了魏元正,削了云水峰,至于言清澜……
她还没想好。
心理上的折磨有了想法,□□上的……她确实没想好。
不过她听闻,言清澜度雷劫时被生生劈了十七道雷一声不吭,想来大抵是不怕什么□□折磨的。
啊……愁人。
玉珏人有些麻。
麻着麻着,她就睡了。
梦里倏忽,满天花雨零落,她还是那个红衣飒沓的恣意少女,倚在树上提着一壶酒一边往嘴里倒,一边用余光看着树下抚琴的白衣女子,花香与酒香交杂,她难得有了些醉意。劲风拂过,凤凰花如虹。她手边的一方鲜红的丝巾掉落,恰好随风落到那人头上,像个鲜红的盖头。
她从树上飘落,贼笑着挑起丝巾,看着鲜红的薄影下言清澜抿紧的不悦的唇,咯咯笑道:“我掀了美人儿的盖头,美人儿可就是我的娘子了。”
她至今记得言清澜那古水无波的眸子,仿佛她做的一切,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都不过是,一个笑话。
对,笑话。
她像个可笑的戏子,用尽浑身解数只求美人一笑,但于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她早该知道,言清澜从来都是这样。
可是,这似乎也不能怪言清澜。
是她自己非要热脸贴冷屁股,是她自己非要招惹她,撩拨她,到头来言清澜没动心,她反而去怪言清澜心如石头。没准言清澜才要怪她阴魂不散,狗皮膏药。
言清澜始终是那个正义之士,道心不动,不落凡尘。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复仇之路道阻且长。
她要如何才能让言清澜对自己心动然后自己再甩了她呢?
纠结啊……
第二日清晨,她一不小心,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自由散漫惯了,自然受不得仙家弟子诸多规矩,只是想到自己好歹是仙家老古董言清澜的徒弟,第一次便赖床,容易给言清澜留下十分不好的印象。
是以她麻溜地起来,匆匆洗漱好了便去了隔壁她师尊的房间。
房内空荡荡,门口紫色流苏微微晃动,铜镜中映着她有些炸毛的头发。
又收拾了一下自个,她背着桃木剑去了后山。
果然,言清澜在后山舞剑。
阳光正好,挥挥洒洒的朝阳从东山喷薄而出,倾泻十里云霞。凤凰花漫山遍野,清丽淡雅的幽香迎面,同那人皎洁的白衣分外相称。
言清澜衣袂飞扬,手中昆吾剑利落轻盈,回步间,剑尖挑起一片凤凰花瓣,这是一招春水荡花。
言清澜有一套自创的剑法,《镜心决》,初创之时还不甚成熟,她还提点了言清澜几招,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
玉珏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看她翩跹的身影,欣慰地笑了笑。
这几招几式,有她玉珏的影子。
她还是听进去了。
玉珏亦有一套自创的剑法,叫《乱红决》。
那日,熹微的晨光下,她着一身绡红的流裳,在火红的花下,剑尖挑破无数花红。完了,她收剑张扬明媚笑着,挑眉问站在树下的言清澜:“怎么样?”
言清澜目光淡淡:“过于繁杂。”
玉珏撇撇嘴,心里并不认同。
她和言清澜的招式本就是两派,言清澜剑招缥缈婉约,一招一式镜中花水中月,让人无处落剑,亦无从破剑。玉珏的剑招纷繁复杂,如舞女一般妖娆柔媚,红裳飘摇惹眼,银光剑影中,杀招暗现,招招取人性命。
她不及言清澜学识过人,便腆着脸问言清澜:“你觉得这剑法叫什么好?”
言清澜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玉珏常于上面玩耍的秋千上,沉吟道:“叫《乱红决》罢。”
她觉着好听,就用了。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她模糊地记得,言清澜的《镜心决》中,有一式便叫镜里问花。
她只当这是巧合。
回想间,《镜心决》已到了最后一式,终了,言清澜一个腕花收剑,迎着朝阳的面上有了一层薄汗,正微微泛着光晨光。
玉珏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言清澜终于注意到了一旁站了好久腿都快麻了的小孩,目光一怔,不禁反思自己实在过于入神,有旁人近身了都不知道。
言清澜走近,有些歉意看了她道:“玉儿等急了罢,下次可直接出声叫我,无妨的。”
玉儿?玉珏眼角抽了抽,这样亲昵的称呼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从前言清澜可是连她名字都没叫过,导致她一度认为,玉珏这名字是不是不好开口,在言清澜那里过于拗口了。
玉珏乖巧福了福身子:“徒儿不敢。是徒儿起的晚了,想寻师尊领罚,却见师尊在练剑。徒儿不敢打扰师尊,便在一旁看着。师尊舞剑好漂亮,徒儿也想学!”
言清澜收了剑,看了她一会儿,道:“这套剑法不适合你。你练好基本功,我教你另一个。”
玉珏眼珠子转了转,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那可不可以先给徒儿看看师尊要教徒儿什么剑法!徒儿想看!”
言清澜目光似有宠溺地看她一眼,道:“好。”
昆吾一横,刹那银蛇一般,在飘落的凤凰花中极快穿梭,刹那万千乱红飞过,乱花渐欲迷人眼,她几乎看不清那个舞剑的身影。
但是她再怎么也能看出,那是她的《乱红决》。
玉珏眯起了一双狐狸眼,不大开心地想着,言清澜是何时偷师的她的剑法。
她并未传授她,只是在她面前完整使了一次,难道那次她便记下了?苍天在上,言清澜的天资也太高了些。
就是还不及她罢了。
玉珏心里憋了一肚子意见,面上还得给足面子,拍着手笑道:“这剑法好看!比方才那个还好看!看着也厉害!”
笑话,她玉珏创的剑法,当然比言清澜的好看且霸道凌厉了。
言清澜定定看着她,玉珏仗着自己身量小,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将这《乱红决》夸了个天花乱坠。
言清澜静默着听完她滔滔不绝的夸赞,最后道:“创下这套剑法的人确然过人。这点,我不及她。”
玉珏心道:“你不及我的地方多了。”
真是稀奇,言清澜这木头,竟也会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