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生 玉 ...
-
玉珏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有睁眼之时,但当耳边传来一声叠一声的嘈杂鸟叫声时,她还是不耐烦地掀起了眼皮子,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鸟在她半个身子都已经过了奈何桥的时候还来吵她。
眼前是一片潮湿的青润草地,方才叽叽喳喳的黄鹂已被这个突然诈尸的人惊起振翅飞远,玉珏眨眨眼,直到五觉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她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并未死。
但是,这并不合理。
先前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先是被正道之人联合重创,接着被言清澜一剑捅了个透心凉,她没理由能苟下来。
但是她不仅苟下来了,还觉得浑身神清气爽,没了身上缠绕的魔气,她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
等等,魔气?
玉珏心尖一颤,下意识想从掌心升起一团真火,却被那双手震惊得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她的修长细腻的纤纤玉手呢?
这双略显稚嫩的幼小手掌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踉跄着起身扑到旁边的水潭中,看着自己的倒影,瞳孔猛地放大。
那张脸依旧是她的脸,却是小了不知多少。水面映出的,是一张青涩稚态,不过十来岁的幼童面容。
已经活了七百岁的魔尊大人略有些憋屈,指尖掐了掐自己尽显可爱的脸蛋,喃喃道:“这可一点都不威风了啊……”
想她玉珏一声叱咤风云,怎能接受自己骤然变成了个小孩儿?
她还记得,这时候的她,还跟着她那个心大的爹在凡间躲躲藏藏,躲得还是她那个不管不顾的娘。
彼时她对她娘的印象也只来自于她爹喝醉了同她胡言的几句,无非便是,她娘是名震天下的魔尊,却扮作一个修士少女,骗了她那天真的爹,在凡间蹉跎三年,最后丢下尚在襁褓中的她翩然一身轻地回了魔界。
留下她那苦命的爹,明明是当时的天才修士,却为了保下她,自己脱离师门,带着她在凡间讨生活。
而结合了万年难遇修魔奇才和万年难遇的修仙奇才的她,从小便展现了非凡的天赋。
譬如,她三百岁时不过翻了翻她爹带出来的几本秘籍,便自己打通任督二脉,直接突破了小乘境。
至于后来她爹因病去世,她娘还是找上门来,不由分说将她的修为尽数改做修魔根骨,她被迫入魔,一时气不过离家出走在人间逍遥数载,直到她娘终于遭到反噬身死,她被迫上位成了现任魔尊,却是屁股还没坐热乎便被仙家联合斩杀,那都是后话。
玉珏回顾她七百岁的一生,何其不幸,何其凄凉。
幽幽一叹,她拍拍屁股起身,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言清澜。
她至今记得那冰凉的一剑穿透她胸口的剧痛,记得她光风霁月的脸庞上的亘古不变的清寒。
半晌,她苦笑一声。
这人的心怕不是石头做的,她做了这许多,还是没暖过来半点。
她想起来她辛辛苦苦抓来的鸡,酿的酒,做的糕点,心中慢慢起了团火,小脸上浮现出了恼火的神情。
淦,一番好意喂了狗。
玉珏决定暂且不想那个冤家,开始思考自个的现状。
她大抵是重生了。
虽说这事多少有些光怪陆离,但她见过的怪事许多,倒也没过于震惊。
兴许是天道怜悯她这仓促的一生过于悲催,给她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呢。
那么现下……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看看她那个不甚靠谱的爹。
五百岁那年,她亲眼看着那个消瘦沧桑的男子死在了她面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买酒别去王家的酒馆,他家的酒不如张家口的好喝。”
有风吹来,她眼前忽然蒙上了一层雾气,抬手将眼底湿痕拭去,根据记忆中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许是近乡情怯,她攥着衣角的手都有些湿了。
她醒来的地方正是她家茅屋后山的小树林,走两步便能到她家。
那个男子一定还在门前,喝着他最爱的桃花酿,等她回家醉醺醺地冲她招手。
一定……
身体还是不甚习惯,她跌跌撞撞地到了那座小茅屋。
没有,什么都没有。
屋门没有她那醉醺醺的爹,只有一方小小的石碑,上面歪歪扭扭狗爬一样的字迹,是她一点点刻上去的。
天地皆静,只有山风轻轻吹过,无声无息。
玉珏觉得眼底有些潮,却不愿接受自己流泪的事实,只是默然擦干了眼泪,小小的指尖摸着斑斓的石碑,喉头堵得厉害,却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爹对她唯一的要求便是,活得自在,活得痛快。
她是活得很痛快,死得也很痛快。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难生出多少的恨意,许是她爹遗传给她万事云淡风轻的性子,她为世人所负,却并未有去复仇的欲望。
主要是,太麻烦了,她懒。
一路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来到了不远处的镇子,她同卖酒的小二打听:“现下是什么时候?”
小二颇为古怪地瞥她一眼,道:“现下是庆元三十六年,姑娘糊涂了?”
玉珏叨念了两遍,脸面愈发白了。
庆元三十六年,她分明已经五百岁,怎么也不可能是孩童模样。
不过这也对应了这时她爹已经去世的年岁,此时的她,本应在人间潇洒地晃悠。
她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她记性一向很好,恍惚地想起,这一年似乎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一年,言清澜正式获封,景和君。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玉珏私底下以为,这号起得甚好,甚是风雅。
同那冷清的言清澜也极为相称。
但是,这大抵和她也没关系了。
玉珏正在巷子里慢腾腾走着,认真思索以后的出路。
从前她那便宜娘虽说没有负起生养之责,所幸还有那么几分良心,给了她爹许多的金银玉器,让他这几百年不愁吃穿。后来她被她娘绑去,当然也不曾为钱财发愁。
毕竟她那便宜娘亲最不缺的便是钱了。
但是她现下不想去找她娘。
那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那小小的茅草屋早就无法住人了。
她兀自思忖着,一时太认真,竟是不小心撞上了个醉醺醺的壮汉。玉珏皱了皱眉。正欲道歉,却被那壮汉拿着衣领揪起来,破锣嗓子吼了一通:“你个死丫头没长眼睛吗?撞了老子知不知道!”
玉珏面色沉了下来,如果那壮汉清醒,便能看出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弄断他那只胳膊的恐怖神情。
玉珏也确实打算这么做。
笑话,她虽说不轻易杀人,但好歹也是一介散仙散魔,怎可能任人这般欺辱。
但就在她准备动手之时,那壮汉粗壮的手臂却被什么力气制住了。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茶靡花香,清幽沁人。
玉珏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果然,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同那人的缘分,都还远远未尽。
可真是,别来无恙啊,景和君……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白衣,纤细腰肢不盈一握,白衣翩然不染凡尘。她合该就是这般,光风霁月,冰清玉洁。世间一切于她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在她平静漆黑的眸子里泛不起半分波澜。
纤薄皓腕握着古朴名贵的神剑昆吾,黛眉下水眸不怒自威,一张脸冷淡异常,薄唇微抿,却似压抑着怒气。
醉汉再醉也能感受到面前面容清绝的女子身上极强的威压,忙不迭地丢下那孩子溜之大吉了。玉珏被他扔到地下险些没站稳,那双白皙的柔荑却将她靠入怀中,让她在自己怀里站定。
女子的腰肢柔软,她曾无数次想揩点油水,那人却怎么都不让,她只得悻悻收手,却不想以这种方式如愿。
清香更甚,她嘴角勾起笑意。
既然是你主动撞过来的,那就别怪我了,言清澜。
这一剑,我还未找你算账呢。
“多谢姐姐。”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她还是脆生生地道了声谢。
言清澜静静看着怀中眼神清亮的小女孩,心底柔软一瞬。
小孩面容生得极好,不似同龄的小孩肉嘟嘟的憨态可掬,这小孩眉眼虽未长开,却已有了那股浑然天成的媚态,一双狐狸眼下的一点桃花痣更是平添昳丽,生得便是一副红颜祸水的皮相。
言清澜很好地隐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平静问:“你父母在何处?”
小孩挤出几滴眼泪,楚楚可怜道:“爹爹死了,娘亲不要我了。”说着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
这副样子,任是谁看了都会心软的。
言清澜果然眉间柔和许多,伸手探了探她的脉,眸子闪过一瞬诧异,收了手道:“你根骨不错,要不要同我修仙?”
小孩眨眨眼:“修仙?就是那种,可以飞高高的法术?我要学!”
言清澜唇边荡开一抹笑:“是。不过修仙很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玉珏挺起不存在的小胸脯保证:“我很能吃苦的!”
言清澜看着她的模样,失神了片刻,问:“你的名姓,是甚?”
玉珏想了想道:“我叫无玉。”
她窃以为,自己前世那杀千刀的命格,和她那不吉利的名字有一定关系。
玉珏,欲绝,给她起名的人是有多希望她凉。
无玉,无欲,这个词现下很适合她。
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只想混口饭吃……
顺便报仇,报那一剑之仇。
以及那牺牲得毫无价值的烤鸡,美酒,糕点的仇。
玉珏觉得,自己用为数不多的几次示好,换来了景和君剑下的一瞬颤抖,多少还是有些亏。
她向来不喜欢吃亏。
想到这里,她扬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姐姐要带我回去嘛?姐姐做我师尊好不好?”
言清澜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慢慢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