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后丘往事(四) ...

  •   “你们家又吃被毒死的鸡了?!”看着横死的耀祖和他妈,村医大惊,想起了同样横死的他爹和他爷。
      “没有没有,我们昨晚没吃鸡,吃的是金银花炖斑鸠、水芹菜辣炒田螺和凉拌蕨菜。”枚有弟终于在村中女人的安慰下止住抽噎。
      “所以你们吃了被毒死的斑鸠和田螺?”村医追问,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没有没有,斑鸠是昨儿我在玉米地边用滚笼抓的,田螺是我昨儿在水稻田头用竹篓掏的,都是新鲜的!”枚有弟连连摆手:“蔬菜也是新鲜的!水芹菜和蕨菜是阿妈昨个山上采的。就金银花是月初摘的,但也都是晒干了的。”
      “金银花?9月哪来的金银花?”村医疑惑,而后大惊失色:“她是不是采着断肠草了!”
      断肠草?是让肠子断掉的断肠吗?很贴切的名字。枚有弟面上不解,心下点赞。
      “村附近的金银花4月中旬至5月下旬开花,略高处的金银花5月上旬至6月中旬开花,更高处确实也存在6月上旬至7月甚至8月初开花的金银花,但绝对到了不了9月份。9月份能采到的,很可能是与金银花相似的断肠草”,村医看向枚有弟,强调道:“剧毒!”
      “剧毒”二字一出,众人先是一震,而后恍然大悟:耀祖和他妈是被毒草毒死的。
      在村医的催促下,枚有弟带掏出了装金银花2号的陶罐,还带他看了昨夜剩菜做的辣汤。
      打开陶罐,村医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又翻了翻辣汤,不出意外地发现了水芹菜2号。
      “这也不是水芹菜,而是与水芹菜相似的石龙芮,也有剧毒。”愕然之余,村医有点无奈甚至是无语:“你们家昨晚三道菜,只有一道凉拌蕨菜是无毒的。”
      “是我的错。”枚有弟跌坐在地,喃喃自语:“我不该同意阿妈用种地和我换赶山,我也不该任由阿妈去固定区域外赶山,我不该把荤菜让给阿妈阿弟只吃素菜。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阿妈和阿弟。”
      众人了然,七嘴八舌,“拼凑”出了事情真相:耀祖妈为了躲农忙跑去赶山,又为了占便宜去了人更少的固定区域外,碰到了与金银花和水芹菜相似的毒草,摘了回来做成荤菜,毒死了自己和儿子,只有枚有弟因为不配吃荤菜逃过一劫。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感叹真是婆娘娶错毁三代,耀祖妈和奶这俩爱贪小便宜的婆娘害死了耀祖家三代男丁;有人补充枚有弟也没好到哪去,克死了三代男丁,这下谁家敢娶;有人觉得被毒死的尸体应该尽快下葬;有人反驳说这两天贵人在村里想下葬只能等第三天;有人摇头道这天气尸体放三天保管发臭;有人认为再贵的人也不能拦着百姓葬人最多一切从简;有人兴奋一切从简那是不是就不用随份子了……
      “枚耀祖!枚有弟!”一道河东狮吼,打破了众人的叽叽喳喳。
      此时,是辰初三刻又一炷香(7:50)。
      来人头戴青帻、身穿绿色深衣、腰佩鞶囊、手握尺刀,后头跟着一位装扮相似但腰间少了配饰、手中多了简牍与刀笔的乡佐,正是乡里的啬夫。
      焦明百户为一村,十村为一乡,每乡设三老、游徼和啬夫。三老平日掌教化,此次负责宣教,“游徼”平日掌治安,此次负责测灵和宣教的安保,“啬夫”平日掌诉讼和赋税,此次负责测灵和宣教的名单。
      也就是说,今日测灵,少了人、多了人、迟了人,都是啬夫的过错。
      啬夫很愤怒。五年前,同县隔壁乡某村,一9岁男孩因贪睡测灵迟了一炷香,寻灵使大怒,怒斥男孩迁延、地方官员怠懒,剥夺了男孩的终身测灵资格和其村村长、其乡啬夫的终身做官资格。此事全县百姓人尽皆知,自然包括枚耀祖和枚有弟。啬夫觉得,三令五申之下这两人仍旧迟到,明摆着故意为之,不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就是要害他丢官罢职。
      当然,他很快便发现没耀祖并非故意迟到。因为他在村民的让路下看见了对方的尸体。
      他的愤怒转为惊恐。
      测灵当天名单人员迟到便足够让他丢官了,测灵前晚名单人员死亡不会让他丢命吧?
      天杀的,这枚耀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死,怕不是克他。
      啬夫咬牙切齿,但事已至此,只能先把损失降到最低。
      留下乡佐调查死因,他一把拎起枚有弟,朝集合点赶去。

      与前次不同,此次测灵和宣教,皆设在祠堂。
      后丘村民41户,符合测灵条件者89人,实到87人,分为9组,由另一位乡佐领着,在祠堂前整齐排列,等待入内测灵。
      辰初三刻又两炷半香(7:58),啬夫拎着枚有弟赶到。他将枚有弟往第3组留好的空隙一塞,吩咐第8组为枚耀祖留好的空隙合上,匆忙整理了下衣服,便领着第1组入内。
      第1组进,第1组出,第2组进,第2组出,第3组进。队伍中的枚有弟光着一只脚,如提线木偶般,浑噩前进,直到站在测灵石前,突然如梦初醒般,一个滑跪,抱住了一旁村长的小腿,嚎啕大哭。
      “村长伯伯,妈妈和弟弟误食了毒草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村长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脸上出现了和啬夫同样的惊恐。他张嘴,刚欲说些什么,便注意到寻灵使看向枚有弟的目光,立刻静音、静止,装起了石头。
      虽弯着腰、低着头,枚有弟仍感受到了那目光,如有实质般,一寸寸地,扫视过她的躯体,审夺着她的灵魂。她将腰佝得更弯,将头埋得更低,演出一副卑微模样,眼中却毫无惧色。
      她当然知道,她的那些伎俩,瞒得过村民,瞒不过过王使。
      但她没办法。按照焦明律法,她想立女户,需先由村长出具户绝认定和财产清单,再由乡啬夫核实并给出核实证明,再向县衙户房递状呈请,经知县审理批准、户房颁发户贴后方可成行。新规只说在室女可以立女户,没说在室女必须要立女户,两字之差,足够那些出于各种原因不愿让她立成女户之人层层阻挠了。
      这事,必须在寻灵使眼前过了明路,方可万无一失。
      她在赌,赌新王放宽立女户条件并亲派寻灵使强调,不是一时兴起。
      赌她对她们而言,不是不稳定因素,而是开路的利刃,燎原的火种。
      她愿做先锋,赌一条坦途。

      “家中遭逢意外,着实可怜。诸位母父官如何看?”良久,寻灵使终于开口。
      第一句,盖棺定论。此事纯属意外,不可、也不许追究任何相关人等的责任。
      枚有弟、村长和啬夫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二句,实为问政。国王牧养百姓,官员收养百姓。既担母父之名,当行母父之责。
      一男出列,对着寻灵使躬身:“此女骤失母、弟,举目无亲,实乃不幸。然王上慈悲,许在室女立女户,免二成力役,一成赋税,又是不幸之万幸。下官忝居姑逢县令,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定尽快落成女户一事,日后也会多加照拂,请大人与王上放心。”
      村长也反应过来,他仗着扶起枚有弟,堆起满脸褶子:“有弟啊,别担心,村里会负责你阿妈和阿弟的葬礼,这以后啊……”
      “这名字不好”,寻灵使冷不丁开口:“改。”
      村长当即噤声,周遭再次陷入寂静,只余下各个官员脑子疯狂转动的声音。
      “大人”,一片寂静中,枚有弟开口,声音清晰、响亮:“草民想叫月亮。”
      开玩笑,在焦明,想要改名,不仅同样需要经过村、乡、县的层层审核,还得有仅限于避讳、寓意不吉、脱贱从良、国家赐名的正当理由,难度甚至高于立女户,否则她早就想法子换掉自己这个恶心巴拉的破名字了。现在难得寻灵使既愿助她立女户,又愿帮她改名字,她要是不能趁机给自己改个高大上的,死了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
      村子信奉月亮,她便要叫月亮。
      以及,枚大妞送给她的五个囊袋上,都坠着月亮。
      “月,桂之精魄,至高、至明”,寻灵使语调微扬:“好志向,你便叫桂魄吧。姓桂,名魄。”
      尊者赐,不可辞。
      更何况桂魄也没打算辞。
      在一众地方官员的恭维附和中,后丘村少了一个有弟,多了一个桂魄。
      至高、至明的桂魄。

      午初二刻(11:30),测灵结束,后丘村依旧全军覆没。
      午正(13:00),村长带着殓师、白布、灵位、祭品、魂幡、香烛、纸钱、寿衣、丧服、棺材等,浩浩荡荡来到桂魄家。
      棺材有两具,不是村民常用的松木、四块板,而是更名贵的杉木,更繁琐的三五式,至少上过一道底漆,棺身深棕、棺面光滑,棺头隐约可见一个被遮盖过的“寿”字,绝非临时打造。估计是村长太想进步,慷慨贡献了自己的棺材并捎带洗劫了村中某位富裕老头。
      后丘村葬礼一般分三日,第一日初殓、守灵,第二日吊唁、备棺、入棺,第三日钉棺、送葬、安葬、吃席。桂魄家情况特殊,被毒死+天气热,尸体撑不到第三天,今明两天内必须下葬。但明天白天几乎全村都得聆听宣教,可支配时间只有今天下午和明天晚上。村长拍板:今天下午初殓、吊唁,晚上守灵,明天清晨备棺、入棺、钉棺,晚间送葬、安葬,免去吃席。
      未正(14:00),初殓完成。尸体身体洁净、衣饰整齐、口含铜钱、袖藏饭团、脚拴麻绳,被头北脚南地安放于正厅北侧。身下是木板灵床,头前是木桌灵案,依次摆着灵位、长明灯与倒头饭。
      申初(15:00),灵堂布置完成。白布帷幔遮上灵床、灵桌,留出祭奠区。正中是一张灵案,方桌白布。灵案上,里侧是香炉、桌台;中间是苦丁茶、米酒、腌肉、干鱼、鸡蛋、倒头饭与米酒;外侧是陶盆、火钳、纸钱与铜磬。灵案前是两排蒲草垫,后排一个,供阿妈阿弟的小辈男丁或亲近的平辈男丁跪拜祭奠;前排两个,对应阿妈和阿弟的灵位,供桂魄跪坐哭灵。
      测灵未过,桂魄倒是很能哭得出来,但哭声会冲撞贵人,只能遗憾地算了。
      唉,忠孝难两全啊。
      申初二刻(15:30),村人陆续前来灵堂吊唁,带来了玉米、大米、洋芋、黄豆、芸豆、饭豆、南瓜、冬瓜、葫芦、豇豆、扁豆、辣椒老姜、蘑菇、栗子、鸡蛋、干柴、腊肉、豆腐、豆干、笋干、萝卜干、干豆角、干蕨菜、包谷粑、洋芋粑、盐巴……权作份子。
      申正一刻又一炷香(16:20),因着寻灵使一句“可怜”,灵堂迎来了前来进步的地方官员。
      和他们的份子。
      乡里——
      三老:200文
      游徼:200文
      啬夫:300文+5斗豆子
      县里——
      教谕:100文+《孝经》
      典史:300文+一堆废话
      主簿:1刀宣纸+2块墨锭
      县丞:500文+50斤大米+10斤猪肉
      县令:2000文+100斤大米+2匹青布+《矜孤免赋文书》
      《矜孤免赋文书》加盖官印,明确免除桂魄未来3年的赋税力役。
      桂魄有点装不动悲伤了,她高兴得快笑出声来了。
      8人光钱就给了她3600文,算上赋税力役,也够她啥也不干且舒舒服服地过1年了。
      更别说还有米、肉、布和3年免赋了。
      富贵险中求,值!
      可惜了,那俩杉木棺材不能折现给她,白瞎了。
      村长也很高兴。方才知县路过桂魄院中,看到了那两口不似新制的杉木棺材,了解到他为了恤孤竟连自己的棺材都让了出来,不仅捎带手免了他家1年赋税力役,还盛赞他高义。
      花别人的进自己的步,值!
      前来吊唁的枚大妞也很高兴。
      她甚至总结出一条规律:长辈兄弟越少,有弟姐日子越好。
      哦,不对,是桂魄姐。
      是贵人亲赐的,月亮的意思。
      排在第5组的她不在现场,但她缠着第3组的盼儿姐讲了三遍。
      盼儿姐还说,她也不知道有弟这个名字哪里不好,挺好的寓意,跟她的盼儿一样。但听贵人的准没错,她也想改一个,也和月亮相关。户籍上改不了,但可以私下偷偷用。
      “我也要改。”
      枚大妞心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