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国王的公主不是好公主》起不出好名字

25、第25章 后丘往事（五）

　　戌初（19:00），吊唁结束，守灵开始。刚被夸赞“高义”的村长表演欲高涨，准备先出1个婆娘和3个儿媳妇陪同守灵，再出3个儿子和1个孙子轮值守夜，被桂魄以“今晚不能好好休息明日就不能好好听教，是对寻灵使和王上的不敬”劝了回去。
　　戌初一刻又一炷香（19:20），桂魄啃过腊肉、嚼完豆干，又吃了一把生栗，开始处理县丞带来的10斤猪肉。
　　县丞给的是鲜肉，现在这个温度，就算放在阴凉处最多也只能撑6个时辰。好在这10斤猪肉，一半五花一半后腿，适合做成腊肉。
　　桂魄将猪肉切成条状，先用掺了花椒、干辣椒、木姜子的岩盐反复揉搓肉条，再一层岩盐一层肉条地码入陶瓮压实，只等12-15天后肉色暗红、触感紧实、卤水浓稠，便可取出风干、熏制，制成腊肉，吃时用笋干、蕨菜、豆豉或蒜苗一炒，甭提多香。
　　其实鲜肉炒起来更香，但得现在开火，会传出肉味。后丘大部分村民逢年过节才能吃肉，对肉味格外敏感。此时既非年节，也非饭点，若从她这个刚失去全部亲人正在悲痛守灵的孤女家中传出肉味……
　　别说开火做肉了，一周之内，她都不会开火，还不会出门，务必将悲痛落实倒底。
　　戌正（20:00），桂魄扫地、洗漱、拴紧门栓，回到屋内，安然入睡。
　　还是那个理由：晚不能好好休息，明日就不能好好听教。不能好好听教，就是对寻灵使不敬。对寻灵使不敬，就是对王上不敬。对王上不敬，就是对国家不敬。
　　唉，忠孝难两全啊。

　　9月22日卯初（5:00），桂魄醒来。吃过早饭，她先将栀子果汁液轻拍在颧骨下方与眼窝，渲染出蜡黄脸色，再用炭灰混合猪油薄涂在眼周，伪造出乌青眼圈，而后来到灵堂跪好，等待着村长、木匠和一众前来帮忙的村民。
　　卯正二刻（6:30），备棺。
　　村长用柏树枝清扫棺内，木匠用灶心土铺匀棺底，桂魄在母子棺中各放入一只鸡鸣枕、一小包五谷和一枚铜钱，愿二人下辈子有饭吃、有钱花。
　　五谷，是水稻、黄米、玉米、大豆和荞麦，被桂魄顺手换成了洋芋粉。
　　洋芋好啊，洋芋便宜，下辈子吃一辈子洋芋，不敢想能少花多少钱。
　　铜钱绝对保真，她昨晚亲自从母子俩嘴里抠出来的。
　　她都是为了他俩好，这辈子少带点钱，下辈子更能少花点钱。
　　少花这么多钱，不敢想下辈子他俩得多有钱。
　　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
　　卯正三刻又一炷香（6:50），入棺。
　　这个环节需要的人比较多。6人协力，将遗体抬入棺中，使其头枕鸡鸣枕、手脚皆平放，衣服无褶皱。其间二人袖间饭团滚落，桂魄赶忙上前，捡起饭团、擦净灰尘、强忍悲痛，小心放回二人袖中，得了众人的赞不绝口。
　　这可是她亲自为母子俩准备的饭团，一个包了断肠草，一个包了石龙芮。
　　她也是为了他俩好，这是他俩的来时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唉，可怜天下女儿心。
　　唉，可怜天下阿姐心。
　　辰初（7:00），钉棺。锤是木锤，钉是竹钉。先是6颗副钉，用以固定棺盖四边，由木匠一锤一个。再是1颗主钉，系有五彩线，用在棺盖前端中央，先由木匠一锤敲入2/3，待桂魄取下彩线系上手腕后，再由村长三锤敲实。
　　辰初三刻（7:45），桂魄来到祠堂前，先集合，再入内。
　　站位是事先定好的，男前女后，小前大后，5-10岁的孩子允许妈妈陪同。桂魄原定在倒数第3排，今晨被临时调到了头排。
　　辰初三刻又两炷香（7:55），县令顶着黑眼圈，当着寻灵使的面，将新户贴递到了桂魄手中。
　　户型：女户/民户。户主：桂魄。
　　嗯，半年甚至一年的流程缩成一天，这很进步。
　　辰正（8:00），宣教开始。依旧是三老逐条宣读，寻灵使补充增删。
　　今年增删较少，仅有四处，吸引桂魄注意的，是教育那条。
　　焦明设官学，分中央与地方。中央官学收费，仅王城一所；地方官学免费，每县至少一所。通过初级试炼可入读地方官学。地方官学学生达到结印境界可参与中级试炼，成绩合格者可参与地方官员选拔，成绩优异者可前往中央官学。中央官学学生达到小乘境界可参与高级试炼，成绩合格者可参与中央官员选拔，成绩优异者可直接授官。
　　关于初级试炼，焦明旧律规定，凡焦明百姓，只要户籍属于本县，灵根为单灵根或不相排斥的双根，无论身份高低，皆可参与初级试炼。
　　新规在旧律条件上加了四个字：清白与否。
　　凡焦明百姓，只要户籍属于本县，灵根为单灵根或不相排斥的双根，无论身份高低，清白与否，皆可参与初级试炼。
　　关于新增的“清白与否”，寻灵使进行了的解释。
　　假设你是个符合户籍和灵根条件的罪犯，若你在县城内，可直接前往县衙寻找守卫，若你在县城下属的乡、村，需自行前往县城告知城门守卫。县衙或城门守卫必须替你上报县令，县令必须查验你的户籍和灵根。若不符合条件，罪加一等，若符合条件，必须安排你参加初级试炼。若试炼未过，同样罪加一等，若试炼通过，寻灵使可酌情免除或减轻其罪责。减免后，若无罪可入学，若有罪可赎罪后入学。
　　桂魄觉得，寻灵使对这条解释得格外细致，甚至给出了从后丘村前往姑逢县的地图。
　　是今年增删很少而这又是最后一条的缘故吗？桂魄不语，只一味地背图。
　　酉初二刻又两炷香（17:40），宣教结束。送葬时摔瓦盆、执引魂幡、拄哭丧棒，安葬时焚香、覆土、插引魂幡、置哭丧棒，配合村长完成这场精致且无声的表演，桂魄悲痛地回到家中，继续为期一周的悲痛表演。

　　9月26 酉正（18:00），枚大妞端着一罐热菜，登门拜访。
　　对于枚大妞的拜访，桂魄有些诧异。
　　在桂魄的要求下，两人表面光佯装不熟，就连每周的野味，也都是桂魄找准时机偷塞给枚大妞的。后来桂魄觉得找四下无人的时机耽误赶山，干脆并用各色物品和九宫格在正厅餐桌上留下信息，说明有没有周几有放在哪，由枚大妞趁她家没人进屋查看并按图索骥。
　　可以说，枚大妞主动拜访桂魄的日子，除了上次吊唁，只每年8月14日，还是悄悄的。
　　但现在正是夏末晚饭时刻，赶山回来的、种地回来的、爱坐在村道旁边吃边唠的，正是村子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当然，这次拜访并非枚大妞本意。她是这个村子最了解桂魄的人，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人。村人说，桂魄姐因为不配吃荤菜而逃过中毒，她知道这是假的。她隐隐猜到了耀祖母子中毒的真相，自然知道桂魄姐不会因为耀祖母子的去世而悲痛，当然不会打搅她的表演。
　　她这次来，是村长吩咐的。村长见桂魄这几天既不出门也不开火，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影响自己“高义”的名声，便让屋头婆娘焖了一罐腊肉洋芋豆角，叫年龄相仿又住在隔壁的枚大妞赶着饭点当着全村的面给桂魄送去，赚取名声的同时打探情况。
　　“你阿爸把你许给村长家了？”接过这罐腊肉洋芋豆角，桂魄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非年非节地送她荤菜，只有村长有这个财力和需要，而村长不可能把这事交给外人。
　　“嗯。”枚大妞点头，却是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月塘这个名字怎么样？”
　　“你想换个名字。”桂魄了然，随即好奇：“是月亮下的池塘吗？”
　　“不，是池塘里的月亮。”
　　月亮的影子。
　　7年相伴，枚大妞对桂魄，一开始同情，后来感激，再后来喜欢，到现在，变成了崇拜。
　　狂热的崇拜。
　　狂热到当她猜到桂魄毒死了耀祖和耀祖妈，甚至还有可能毒死了耀祖爹和耀祖爷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啊这都敢干她好可怕”而是“啊这都没被发现她好厉害”。
　　她也说不好为什么。或许是桂魄过得很好，且越来越好。
　　这种好不是村人口中的“等你嫁了人就好了”“等你生了儿子就好了”“等儿子长大了就好了”“等儿子娶了婆娘生了孙子就好了”“等孙子长大了就好了”，而是香喷喷的野味、白花花的大米、红艳艳的猪肉、沉甸甸的铜钱，是看得见、摸得着、不用等待的好。
　　可惜，她羡慕桂魄的成功，清楚桂魄的手法，却不敢复制。
　　或许她们生来不同。一个是勇敢的树，肆意抢夺光雨露；一个是怯懦的草，默默承受狂风暴雨。只是草碰巧生在树下，而树又太过高大，让草得了几分荫蔽罢了。
　　桂魄已然是月亮，但她没勇气做星星。
　　那就先做影子吧。
　　不能陪伴，仰望也好。
　　“你见过池塘里的月亮？”桂魄问。
　　“没有，但我见过水缸里的月亮。”枚大妞答。
　　但那对月影来说太小了。月亮住在天上，影子好歹也得住个池塘。
　　“我带你去见池塘里的月亮。”
　　“啊？”

　　戌正（20:00），鹰愁崖。
　　月塘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她先骗村长说桂魄情绪低落她愿意陪她一晚，再骗家人说村长让她陪情绪低落的桂魄一晚，而后跟着桂魄从后院离村，经灌木丛、穿高草坡、沿着干涸河床蜿蜒向上，现在正抓着某种蔷薇、踩着岩石缝隙、吹着夜风、听着鹰啸，在崖壁上挪动。
　　石缝尽头，崖壁向内凹陷，是一个被钟乳石帘和榕树气根遮模糊的晦暗洞口。低头进洞，循着水汽，踩着及踝的混着碎石和淤泥的积水行约十米，便到了另一侧洞口。
　　探身出洞，在洞口伸出的披着湿滑苔藓的岩架上站稳，即见另一方天地。
　　——四周是高逾百米的环形绝壁，头顶是一轮斜倚中天的清冷残月，脚下十米，是一汪介于宝石与金属之间的碧水，
　　和另一轮悬在碧色天空的如钩寒月。
　　如果桂魄有文化，此时此刻，当吟一句：“影寒池更澈，露冷树销青”，或叹几遍“水精不觉冷，月沉应误晓”。
　　但她没有。
　　她只是干巴巴地觉得，天上月、水中月、岸边月，都很美。
　　当影子挺好的。月塘默默想着，反正月亮会一直在。
　　月亮在，影子便在。

　　但她忘了，月亮并不会一直在。
　　当乌云蔽空，月亮会被短暂遮蔽，当太阳升起，月亮则需暂时退场。

　　第二年春末，桂魄觉醒了灵根。
　　这一年，是神鸟4066年，桂魄16岁，月塘14岁。
　　那时，桂魄正在院中模仿动物。
　　鸡啄、鸡扑、兔跃、兔蹬、猿提、猿摘、鸟伸、鸟飞、鹿抵、鹿奔……桂魄接触不到专业的锻炼方法，但她有满山的动物可供模仿。
　　模仿正进行到鹿抵，还原的是鹿顶角打斗的模样。桂魄两腿微屈，双手空握，竖起食指和中指模拟鹿角，并提至肩前。而后身体左右拧转，鹿角向后划弧抵出，眼睛随着鹿角转动……奇怪的是，明明身体是平行拧转，视线却缓慢下移、变窄、拉平，院墙变得高大，厨房柴火的噼啪声和柴房老鼠的跑动声变得明显，还有从畜廊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牲畜的粪尿、饲料与毛发味。
　　桂魄低头，原先总被忽略的青砖缝隙、裂纹与青苔，如今占据了视野中心。
　　同样占据视野中心的，还有两条覆盖着棕红色短毛的腿，和一双黑色蹄尖。
　　她变成了一只鹿。
　　鹿抵之后，是鹿奔。
　　鹿·桂魄一蹄踏出。
　　“嗡~”。以那只蹄子为中心，青砖地面如水般荡漾开去。砖块彼此挤压、错位，发出细密连绵的“咔嚓”轻响，裂纹增大、缝隙变形，露出其下的深色湿泥，散发出纯正的泥土芬芳。
　　看着平地秒变丘陵的院落，桂魄鹿立刻很有配得感地意识到：她觉醒了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