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国王的公主不是好公主》起不出好名字

23、第23章 后丘往事（三）

　　枚大妞一周一顿尚且如此，更遑论一周七天一天三顿的枚有弟了。
　　村人身材矮小，尤其是常年吃不饱饭更吃不上肉的女人，成年女人的平均身高仅有155cm。
　　而十三岁的枚有弟，身高已达165cm，比同龄人足高了一个头，更兼日日赶山收获的小麦皮肤和流畅肌肉，看得村民们连连叹气。
　　他们说，枚有弟当真命贱。
　　他们说，女人有两条命，第一条命是出生时的娘家，她却克死了爷爷爹爹，克病了弟弟；第二条命是嫁人后的婆家，她却长得五大三粗，眼见是嫁不出去了。
　　村里的男人们喜欢瘦小的女人，所以村里的女人们都追求瘦小。
　　本就吃不上饱饭的女人暗自窃喜，原本吃得上饱饭的女人开始节食。
　　虽然瘦小会让她们干活时更加辛苦，让她们挨打时更难还手，让他们生产时更易难产，
　　但这些都是小事，即使这些事和她们的性命息息相关。
　　毕竟所有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都得这么过来。
　　从来如此。

　　枚大妞有点心虚，她觉得自己有点害了有弟姐。
　　肯定是“八方来福”在起作用！
　　苍天可鉴，她让出“八方来福”，是为了让有弟姐命变好，不再被打被骂。
　　现在确实是不被打被骂了，还好吃好喝，可为什么命却越来越贱了？
　　不对不对，他们都说她命好，可她经常被打被骂，还没吃没喝。
　　所以，想要不被打被骂，想要好吃好喝，不是要命好，而是要命贱？
　　想要命贱，是不是就得像有弟姐一样，长辈兄弟死的死，病的病？
　　不！不行！枚大妞觉得自己疯了，竟然会冒出这么可怕的想法。
　　她赶紧往嘴里塞了半根麂子干巴，打断自己的危险念头。
　　麂子干巴，一种姑逢美食。村人猎得黄麂后，会立即放血、剥皮、开膛、剔骨、割肉，将肉条用岩盐、花椒、干辣椒、木姜子在陶缸中腌制7-15日后，穿上竹篾悬于厨房梁上风干30-45日，制成肉条干，俗称麂子干巴。黄麂敏捷难猎，肉重又只占体重四成，算上风干会丢失的占肉重七成的水分和油脂，一头成年黄麂最至多只能出10条干巴，十分珍贵。
　　在枚大妞的记忆里，家中曾得过一次黄麂，出了9条干巴，4条上品，来自后腿，爷爷、爹爹各1条，余下2条跟村长换了10斤大米；5条下品，来自脊内、脊外和前腿，大哥、二哥、三哥各1条，奶奶、妈妈和她分1条；其他来自颈部、肋侧、腹部的碎肉干也被妥帖收好，做了一家八口往后三月的炒料和汤料。
　　而现在，有弟姐一次性给了她2条上品干巴和3条下品干巴，差不多半只黄麂。
　　咀嚼着嘴中的咸、鲜、麻、甘，枚大妞决定，继续给有弟姐送“八方来福”。

　　一墙之隔，枚有弟在修补囊袋。
　　枚大妞送的，一年一个，总共五个，最近一个仍是新鲜的黄绿色，最早一个已成了深邃的古铜色。
　　草编囊袋容易破损，需要定期修补养护。
　　将新增裂口用葛藤茎皮和桃树树胶缝补粘合好后，枚有弟一面用蜂蜡细细抹遍囊袋全身，一面思考着送耀祖母子上路的时间。
　　1月、11月、12月不行，没有好的毒药。
　　2月、10月也不大行，只有2种毒药。
　　最好是3月到9月，至少有3种选择，至多有6种选择。
　　若只是达成谋杀的目的，这几个月倒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可若还想以谋杀达成立户的目的……
　　枚弟将时间定在了下一次测灵的前一天。

　　测灵五年一次，上一次是神鸟4060年，这一次是神鸟4065年。
　　这一年，枚有弟15岁，枚大妞13岁。
　　今年寻灵使驾临后丘村的日子，定在9月21日和22日。
　　8月初，正在地里哼哧哼哧收割水稻的耀祖妈，破天荒得到了枚大妞的帮助。
　　后丘村田地分为谷地和坡地。谷地种水稻，3月育秧、4月插秧、8月收获；坡地轮作玉米和洋芋，玉米4月播种，9月收获，洋芋9月播种，12月收获。
　　家里水稻田不多，只有3亩。耀祖妈是熟手，虽然带病，也只需3天。加上孔武有力的枚有弟，即便算上之后的打谷、运输、晾晒、归仓，拢共也只用了10天。
　　余下的日子，枚有弟带着耀祖妈赶山，教授一些真真假假的知识。她表示，如果耀祖妈能够在9月前独立赶山，她将一力承担今后地里的所有活计。
　　马上就是9月，需要收获玉米和播种洋芋，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耀祖妈眼睛一亮，学得飞快。
　　这年9月，村民们时常看见在田间种地的枚有弟和去山上赶山的耀祖妈。
　　关起门来，家中的伙食也发生了变化。从前荤菜、大米和玉米粑归枚有弟，素菜、包谷饭和洋芋粑归耀祖母子；8月份起，耀祖母子开始被允许沾点荤腥；到了9月份，反转成素菜、包谷饭和洋芋粑归枚有弟，荤菜、大米和玉米粑归耀祖母子。
　　房间也换回来了。原先是枚有弟睡正房，耀祖睡偏房，耀祖妈睡倒座，现在是枚有弟倒座，耀祖睡正房，耀祖妈睡偏房。
　　对于这种变化，二人先是诚惶诚恐，再是欣喜若狂，最后变为洋洋得意。
　　二人觉得，枚有弟的变化，无非是耀祖即将成年而她到了嫁人的年纪。若她嫁不出去，日后就得看耀祖脸色过活，若她嫁得出去，日后还得靠耀祖帮她在婆家撑腰。无论哪一种，她都得提前讨好他们母子。

　　9月20日晚，枚有弟张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理由是为了祝福耀祖测出灵根。
　　晚餐两荤一素，一道金银花2号炖斑鸠，一道水芹菜2号辣炒田螺，一道凉拌蕨菜。
　　金银花2号放得少但毒性大，枚有弟着意久炖，保证毒将汤和肉腌入味。
　　水芹菜2号毒性小但量大管饱，毕竟耀祖妈可能不会动荤菜中的肉和汤，但一定会将荤菜中的蔬菜打扫干净。
　　意料之中地，斑鸠肉和田螺肉归耀祖，水芹菜2号归耀祖妈，斑鸠汤平分。母子俩大快朵颐、风卷残云。
　　菜中的毒素与他们一同大快朵颐。晚饭未毕，二人便都出现了胸闷心悸、浑身无力的症状，金银花2号初现端倪。枚有弟没忘记水芹菜2号的喷射功效，赶紧以“补得太过需要好好休息”“明天测灵需要养精蓄锐”忽悠二人回房睡下，先将剩菜盖上蕉叶放入竹篮悬于檐下，麻溜洗碗、埋火、擦桌、扫地、洗漱后，回到倒座，拴上门栓、迅速入睡。

　　9月21日卯初（5:00），枚有弟准时睁眼。她并未动作，直到鸡鸣三遍、天将破晓（6:00），方才起身。推开房门，枚有弟伸了个懒腰，取下檐下竹篮，来到厨房、开始烧火。火起后，她先将剩下的斑鸠汤、田螺肉、水芹菜和足量清水倒入锅中，猛火催沸15分钟；再投入切好的洋芋块，小火慢烩30分钟；最后投入蕨菜，短暂滚沸2分钟，一锅辣汤便新鲜出炉了。
　　当然，这玩意肯定是不能喝也没机会喝的。枚有弟早在灶口架起石板，将她昨晚吃剩的洋芋粑煎至两面金黄，饱餐完毕。
　　毕竟，今天有很多力气活。
　　辰初（7:00），枚有弟将辣汤摆上正厅餐桌。她敲了敲正屋和偏房，让阿妈和阿弟起床吃饭。
　　辰初一刻（7:15），枚有弟推开正屋的房门，今日辰正（8:00）测灵，辰初三刻（7:45）集合，阿弟再不起床，就来不及吃早饭了。
　　房门有些阻滞，枚有弟手下用力、侧身进屋，环视四周，发现了门后蜷缩的阿弟，面色死灰、瞳孔散大、口唇发白、身体僵硬、早已断气。
　　可怜的阿弟，口鼻沾满呕吐物，身下浸透排泄物，在床和门之间拉出一道黄痕，半睁的眼睛里凝固着惊恐，想来一定死得极为痛苦。
　　枚有弟手足无措，赶紧推开的偏房的房门，想找阿妈拿个主意。
　　偏房空无一人，枚有弟又找了柴房和畜廊，最终在后院旱厕旁找了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
　　尸体以爬向旱厕的姿势俯趴在地，下半身略微柔软，上半身明显僵硬。枚有弟将人翻转过来，女人面色青紫带着紫红斑纹，双眼圆睁、瞳孔散大、嘴唇发紫，口鼻和身下亦有秽物，却明显少于阿弟，竟是她可怜的阿妈。
　　枚有弟怔愣片刻，而后跑出家门，沿着村道，一边大哭一边奔向村医家，惊动了沿途的村民，还跑丢了一只草鞋。
　　辰初二刻（7:30），枚有弟撞开了村医家的门。
　　9月，正是晨采野菊花和秋桑叶的时候，村医卯正二刻（6:30）出发，辰初二刻（7:30）到家，将将摘下斗笠、蓑衣和背篓，便被枚有弟一把攥住，连拖带拽地赶往村西。
　　村医先是挣扎，但枚有弟人高马大；后又尝试问点什么，但枚有弟哭得打嗝，只能听见一些类似“阿妈”“阿弟”的含糊发音。遂放弃，任由对方拽着，带着来凑热闹的村民，浩浩荡荡到了枚有弟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