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后丘往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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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毒草，生高山草地，顶聚黄色花球，叶狭、互生，径直立、无白浆，根柱形、棕褐色。全株有毒，根部最强。取其根部、晒干、研磨，与粟米混合，便可制成毒鼠饵。
狼毒草根部剧毒，若研磨中不慎吸入粉末，轻则咳嗽、头晕、重则呕吐、腹泻，所以这活默认交给家中地位最低的女人。一开始是奶奶，妈妈入门后是妈妈，妈妈生了弟弟之后便归了枚有弟。而村中户户养鸡，打上标签，晚上畜廊圈养，白日村中放养。枚有弟只需傍晚逮一只落单鸡，晚上喂点狼毒草根，趁夜丢在门口，便能和早起抢挖冬笋的奶奶，撞个正着。
这鸡四五月大，芦花色、紫红冠、右脚系着根红绳。老太太一眼就认出这是村东头南列第二户的，毕竟他家媳妇昨晚满村嚷嚷，说家里丢了一只留作种鸡的小公鸡。
腊月的山中夜晚，湿冷透骨。公鸡相较于母鸡脂肪少、鸡冠大，羽毛疏，本就更容易冻死，更别说这还只是只小公鸡。
小公鸡好啊，小公鸡嫩。
拎起有点僵硬的小公鸡，老太太果断放弃了抢挖冬笋的计划，打算先处理好这鸡，来个死无对证，占下这个便宜。
老太太是杀鸡的一把好手，放血、褪毛、开膛、清洗、砍剁、切片、腌制、备料，一气呵成。
不同于现杀鸡的鲜红血液、黄白皮肤、淡黄肌胃、棕红肝脏与淡红肠道、心脏，这只被毒死的鸡血液暗紫且黏稠、皮肤暗红且不均、鸡胗粉红且粘连、肝脏暗红透黄褐、肠道、心脏紫红有血点。但枚有弟刻意缩短了鸡被毒死和被发现的时间差让其不至显出青黑，又选在了冬天，老太太只当是冻的，并未在意。
临近中午，枚有弟添柴烧火，老太太起锅烧油。鸡油热后，先扔入几瓣山蒜、几片老姜与一把竹叶花椒爆香，再倒入鸡块与糍粑辣椒猛火快炒。鸡肉变色后，沿锅边淋入少许米酒，加水、盐、酸腌芜菁、笋干，先转小火焖煮，再转中火收汁，收汁时放入几段泡椒，出锅前撒上香柳末与陈皮丝，便是一锅鲜香刮辣的炒鸡。
内脏也不能浪费，鸡胗打花、鸡肠切断、鸡心对剖、鸡肝切片，做上一道酸辣爆炒鸡杂。
老太太沉浸在这顿全鸡宴的麻辣鲜香和老头子儿子耀祖能好好补一补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枚有弟掺在调料中的少许褐色粉末。
没办法，她一个小孩，既不知道被毒死的鸡做成菜后能不能毒死人，也不知道毒死鸡的毒够不够毒死该死的人，可不得多下点。
餐桌上，三个女人洋芋耙配腌菜，两个男人包谷饭就米酒，独享着鸡肉和鸡杂。
那鸡少了两只翅膀和一条腿，那是老太太单独留给耀祖的。他上午偷喝了米酒，现下正在正屋酣睡。
不知是毒下得多了还是酒催化了毒，不到一刻钟，两个男人俱是出现了头晕、气短的症状。二男只当醉酒，各自回房睡下，待到晚饭被发现时，皆是面色苍白、口唇发紫，早已没了呼吸。
郎中赶来，根据死状、呕吐物和剩饭，判断二男是狼毒草中毒。
村中投放毒鼠饵，一般在家中厨房和柴房，就算在外墙根发现了老鼠洞，也是夜间投放白日清理，并不会误毒白日散养的鸡。但村人皆知这只小公鸡昨夜并未回家，推测它夜间在外游荡时误食毒鼠饵，毒寒交迫死在耀祖家门口，被耀祖奶奶偷摸捡回烧了，害死了耀祖爷爷和爹爹。
没人相信老太太会故意谋杀丈夫和儿子，所以这只是个意外。
老太太也不是没想过讹小公鸡的主人一把，被人家几个大耳刮子扇老实了。
随着老太太死在了第二年的冬天，此事彻底告一段落。
对于枚有弟而言，这是一场完美的谋杀。
但同样的法子，不能用第二次。
所以因缺乏常识而放过耀祖这事，格外令她惋惜。
若是当时家里男人死绝，奶奶一死，妈妈就能以寡妇身份立女户……
算了，国家法律允许，村庄道德不许。在后者的驯化和围剿中，非心志坚定者难以幸存，更遑论她的妈妈已在长期虐待中对这套道德体系产生了绝对的忠诚。
她既是这套体系的受害者和牺牲品，也是托举者和卫道士。
想明白这点，枚大妞不再纠结过往。她微微抬头，像是要穿透人群，看向她那被排在前排的弟弟和因为儿子太小被允许同在前排的妈妈，盘算起未来。
既然家里只有一个在室女也能立户，
那有些人，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自那日起，枚有弟赶山，便不再局限于熟悉的野菜、菌子、野果和药材。
后丘村民赶山，有固定的区域和食物，这是前人用性命试实践出的安全区。安全区外，不是要命的动物，就是带毒的植物，都需要新的人命来实践。
巧的是，枚有弟既需要带毒的植物，也有用来实践的新的人命。
她开始寻找各种看似熟悉实则不同的植物，利用做饭之便由少至多地轮换下给母子二人，通过控制变量+观察症状，确定了七种看似眼熟实则不同并且有毒的植物及其毒理。
（1）金银花2号：
时间；4-9月
区别：金银花花瓣漏斗状、叶缘光滑，2号花瓣唇形、叶缘有毛。
毒性：强，微量服用会胸闷心悸、浑身无力。
推测死因：心脏停跳。
（2）黄罗伞2号
时间：5-8月
区别：黄罗伞色橙且亮、有围脖、气味清香，2号色黄且暗、无围脖、气味土腥。
毒性：强，微量服用会腹部绞痛、上吐下泻。
推测死因：拉稀拉死。
（3）血皮菜2号
时间：2-5月
区别：血皮菜汁液紫红无味，2号汁液无色有刺激气味。
毒性：强，微量服用会腹部绞痛、上吐下泻。
推测死因：拉稀拉死。
（4）芋头2号
时间：3-10月
区别：芋头花朵上黄下绿，叶多、三角形，块茎大、表面粗糙有毛、环状节不明显；2号花朵深紫、叶少、椭圆形，块茎小、表明相对光滑、环状节明显。
毒性：中，微量服用无异样，中量服用会咽喉肿胀、口水直流、呼吸不畅。
推测死因：窒息而死。
（5）金钱豹2号
时间：8-10月
区别：金钱豹花像一个铃铛，叶小、叶缘光滑，茎细、缠绕，根断面有圆环纹；2号花像一串葡萄，叶大、叶缘有锯齿，茎粗、直立，根断面无圆环纹。
毒性：中，微量服用无异样，少量服用会咽喉肿胀+腹痛吐泻+胸闷心悸+发烧胡言。
推测死因：窒息而死+拉稀拉死+心脏停跳+发烧烧死+胡说八道被人打死。
（6）火棘2号
时间：4-6月
区别：火棘叶缘有锯齿，果实较稀疏，成串；马桑果叶缘光滑，果实很紧实、成团。
毒性：中，微量服用无异样，少量服用会腹痛吐泻+胸闷心悸+烦躁亢奋。
推测死因：拉稀拉死+心脏停跳+兴奋死。
（7）水芹菜2号
时间：2-6月
区别：水芹菜花白，茎中空、折断无汁液，2号花黄，茎实心，折断有白色汁液。
毒性：弱，微量服用无异样，少量服用无异样，中量服用会喉咙肿胀、口水直流+腹部绞痛、上吐下泻。
推测死因：拉稀拉死。
在枚有弟的精心照顾下，耀祖母子总是病病歪歪的。
从前家中，老太太赶山+农忙时种地，耀祖妈种地、纺织，枚有弟喂鸡、喂猪、做饭、洗衣+农忙时种地。老太太生病时，枚有弟主动接过了赶山的活计。现下耀祖妈病了，二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枚有会再次主动接下种地、纺织的活计，任劳任怨、任打任骂，谁料她骤然翻脸，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枚有弟贴心为妈妈和耀祖制定了带病锻炼计划。前者负责种地、纺织，后者负责喂鸡、喂猪、洗衣。有怨言，饿+打一顿；完不成，饿+打一顿；向外求救，糊弄过去后关起门来更狠地饿+打一顿。二人又饿又疼又怕，只能先忍，打算病好之后报复回去，却不知是否带病干活伤身，旧病刚去，新病便至，肚子疼完脑袋疼，脑袋疼完心口疼，心口疼完嗓子疼……没完没了地病，便只能没完没了地忍。
他们负重前行，自有枚有弟替他们岁月静好。
还捎带上了枚大妞。
自那之后，几乎每周，枚大妞都能收到一份来自枚有弟的野味——春天是蛇莓、虎杖茎、桑葚、桃花鱼、马口鱼、南兔、竹鼠，夏天是山稔子、黑天天、西番莲、马㼎儿、田鸡、石蛙、石蟹、米虾，秋天是预知子、拐枣、金樱子、沙葛、鲤鱼、鲫鱼、斑鸠、雉鸡，冬天是火棘、马蹄、菝葜茎、竹鸡、黄麂、豪猪。从熟悉植物到陌生植物，从陌生植物到小型动物，后来甚至出现了一些大型动物的肉，吃得枚大妞比村中同龄姑娘都要更高更壮些。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后丘往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