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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后丘往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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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偏远山村里,有两户人家,互为邻居。
一户是兄兄兄妹,妹妹叫枚大妞。
一户是姐鬼鬼鬼鬼鬼弟,姐姐叫枚有弟。
枚大妞命好,有个厉害的爸爸,生了三个哥哥,是家里的壮劳力,是她日后嫁人的底气。
村里人是这么说的,枚大妞也是这么信的。
虽然种田、赶山、养鸡、喂猪、纺织、做饭、洗衣都是奶奶、妈妈和她做的,
虽然据说会在她日后被丈夫打时为她撑腰的三个哥哥现在天天打她,
但她依旧是信的。
每当村里人提起她家三个哥哥时,她都会将皲裂黝黑的小手缩进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袖,挺直瘦小身躯里的佝偻脊背,打心眼里觉得骄傲。
村里人还说,隔壁那户运气不好,当家的娶了个肚子不争气的婆娘,生了一堆赔钱的女儿,才得了一个病弱的耀祖。又有个爱贪小便宜的老娘,捡了别人家被鼠药毒死的鸡,一顿炒鸡送走了老头和儿子,要不是耀祖命贵,偷喝了一口米酒昏睡了一天没吃一口鸡,可就断了根了。
虽然没有断根,但家里一下少了两根顶梁柱,实在可怜。
虽然这两根顶梁柱每天只负责睡觉、吃饭、喝酒、赌博和打女人,
虽然没了这两根顶梁柱,女人们不仅少供养、伺候两人,还能少挨几顿打,
但她们就是很可怜。
村民们这么说,女人们也这么觉得。
隔着不厚的院墙,枚大妞聆听着隔壁的女人。
旧的老娘声音低了下去,哀叹着自己的丧夫丧子,得意着孙子的福大命大。
新的老娘声音高了起来,抱怨着自己的骤然守寡,幻想着儿子的光宗耀祖,咒骂着婆婆的克夫克子。
在新老娘越来越高的咒骂中,旧老娘的声音越来越低,终是在一个冬日的晚上,归于寂静。
旧老娘死后,新老娘成为了唯一的老娘。
老娘挺高兴。曾经,这个家里有三个主子和三个虜隶,而现在,老主子和大主子被老虜隶送走了,老虜隶被她送走了,小虜隶比她低一等,在小主子成年之前,她都是这个家的代理主子。等小主子成为大主子后,她虽会变回老虜隶,但大主子会娶来新的大虜隶,生下新的小主子和小虜隶,开启新的循环。
她也说不好是现在当代理主子但只能使唤一个小虜隶的权力大,还是以后当老虜隶但能使唤好些个大虜隶和小虜隶的权力大。
但她觉得,有权力,就得用。
她将目光投向小虜隶。
在枚大妞耳中,老娘的咒骂依旧高亢,只是对象变成了枚有弟。
村民们乐见其成。茶余饭后,他们津津乐道,说枚有弟命贱,克死了爷爷和爹爹,又克死了奶奶,还克的唯一的弟弟多病多灾,被打被骂都很正常。
枚大妞也觉得枚有弟命贱,却并不乐见其成。
相反,她有点难过。
或许是她太小了,村子烙印了她对男人的服从,却未来得及驯化掉她对女人的共情。
她觉得枚有弟很可怜。
她想帮帮她。
8月14日晚,枚大妞拦住了赶山回来的枚有弟,掏出了一只囊袋。
囊袋由石菖蒲编成,圆柱、有盖、坠月、黄绿色,透出淡淡的草木清苦。
囊袋中有八颗坚果:松子、榛子、腰果、杏仁、榧子、核桃、开心果和碧根果。
红腹松鼠一族,生日当天,必有一道八方来福,将松子、榛子、腰果、杏仁、榧子、核桃、开心果和碧根果以扇形按顺时针均匀列于圆盘,寓意八方来福,祈愿平安顺遂。
村子贫苦,百姓多逢十庆生,即便较为殷实会过散碎生日,也不会准备这来自不同季节的八味坚果。
但如果是家中最受宠的儿子,那便可以破例。
8月14日,是大哥的生日,也是枚大妞的生日。
当然,枚大妞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生日,只是因为每年这天中午,家里都会为大哥准备一份用料扎实的八方来福,扎实到连她都能分到一些边边角角,她便将这天定为自己的生日。
午餐时,她会见缝插针地集齐八种坚果。饭后,她会仔细挑出每种中最齐整的一颗,放入亲手编织的囊袋。入睡前,她会打开囊袋,在松子的甜润、榛子的木香、腰果的奶味、杏仁的微苦、榧子的清脆、核桃的温暖与开心果的咸香中,细细品味这份生日礼物。
奶奶和妈妈坚称,不准备八方来福,大哥就会不幸一整年。
所以枚大妞坚信,自己的好运来自这份生日礼物。
她决定把这份礼物让给枚有弟,将自己的好运分给她。
“今天是我生日,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她将囊袋塞进枚有弟手中:“吃掉会有好运。”
这一年,是神鸟4058年,枚大妞6岁,枚有弟8岁。
枚有弟没说话,却也没拒绝,只是第二天赶山归来,给枚大妞带了一捧火棘。
火棘约莫四五十个,大小相似,入目是纯粹、浓烈、无瑕的红,明显细细挑过。入口先是微酸,令人精神一振,再是甘甜,令人回味无穷。
两个女孩的故事,自此开始。
神鸟4060年,阖月公主即位为焦明国王。为示求贤若渴,国王下令:自即日起,焦明五年一测灵,焦明百姓,凡5-20岁,无论身份贵贱,必须参加,若有阻挠、违抗者,斩。另册七位贴身女官为寻灵使,各掌二府,亲临各府及其下郡、县、乡、村,执掌测灵一事,并监督各乡三老,落实宣教,可先斩后奏,力保政令通达、野无遗贤。
这一年,枚大妞8岁,枚有弟10岁。
时年9月,寻灵使亲至后丘,为期两日,第一日测灵,5-20岁村民必须参与,第二日宣教,5岁及以上村民必须到场。
第一日测灵,村子全军覆没,别说单、双灵根,就是三、四、五、六、七、八灵根,也没见半个。
枚大妞不甚在意。村子上一次有人测出灵根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听说是个女巫,被处死了。
她全副心神都在她偷瞄着的寻灵使身上。
寻灵使官居三品,公办时,按焦明礼制,需着绯色厚缎圆领大袖补服,佩三品素金革带,戴展脚幞头乌纱帽,蹬黑色皮质皂靴,以示王室威严。
枚大妞不懂那补服前胸后背上蹙金捻翠的精美孔雀象征着的权力,
她只是由衷地羡慕这身漂亮的衣服,并许愿出嫁时,能穿上一条漂亮裙子。
为什么一定要是出嫁时呢?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索要、穿上一条漂亮裙子能不被咒骂的时候。
枚有弟也在偷瞄,目光略过寻灵使及其下首的测灵石,落在测灵石边的村长身上。
村长是这个村子的绝对权威,村里所有男人都对他马首是瞻,更别说被男人踩在脚底的女人。
在枚有弟眼中,他永远居高临下,永远衣不染尘,永远不偏不倚。
可如今,他卑躬屈膝、端茶倒水、谄媚讨好,对着一个女人。
是因为灵根吗?
枚有弟有些心潮澎湃,想到自己没测出灵根,又有点失落。
但不多。
所谓的有某种元素灵根,其实是对该元素的亲和度超过可以被测灵石检测到的数值。这种亲和度,既可与生俱来,也可后天通过身处该元素浓郁的环境提高。红腹松鼠属木,山中木气浓郁,按照新规,她还有两次机会,未必不能在最后一次测灵前觉醒木灵根。
枚有弟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多多赶山接触草木,争取在20岁前觉醒木灵根。
第二日宣讲,定在祠堂大院。
按照村规,女人不许进入祠堂。王命在上,村长不敢违逆,只能偷偷将女人排在后排。
寻灵使端坐檐下,地方官两侧侍立,侍卫廊中警戒,村长与三老一边一人,躬立下首。三老逐条宣读土地、赋税、徭役、货币、农业、户籍、教育方面的政令,寻灵使不时开口,强调新增或删减条例。
比如,各级官员不得在户税、地税及法定附加税之外增收额外的诸如“雀鼠耗”“脚钱”“油烛费”等附加费用。
比如,取消“役并入赋”,百姓可自行选择是否缴纳“免役钱”免除力役。
再比如,立女户的条件从寡妇变更为寡妇、在室女、归宗女皆可。
寡妇,即丈夫去世且没有儿子的女人。
在室女,即父母双亡且家中没有兄弟的未婚女人。
归宗女,即丈夫去世或离异后回到娘家,而娘家父母已故、无兄弟的女人。
枚大妞想起来村西头的枚宝儿。宝儿被亲生爹妈丢弃在山上,被不能生育的养父母捡回养大。好日子没过几年,养父母意外身亡,她一个孤女无法立户,被并入叔婶家。叔婶磋磨了她几年,将她高价卖给邻临山的一个老鳏夫,不到一年就被打死了。
枚大妞很惋惜:若是放到现在,宝儿姐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枚有弟也很惋惜:原来家里没了男丁但有寡妇可以立女户啊。
原先村中宣教不许女人参加,再加上村里人人都说没有男丁就是绝户,所以她一直以为立户必得家里有个男人。
早说啊。
早说她就不安排耀祖喝那口米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