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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凝霜雪 再睁开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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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我被临风环在怀里,脑袋闷在他胸口,满鼻子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清淡而带点苦涩的草药香味。
我抬起头,四周茫茫一片雪原,天空中还有纷纷扬扬的雪飘落。而我此时正趴在临风身上,他躺在雪地里,半个人都陷在了雪中,却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我。
我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他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雪,目光在我周身转了一圈,似乎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我继续环顾四周,终于在正北方视线的尽头处,隐约看到了横亘东西、顶天立地的……像是一面幽蓝色的巨墙一样的事物,除此之外,天空、大地都是一片平坦的白,连一丝风都没有,不由得喃喃开口:“咦,奇怪,这地方看起来像是阵法制造的幻境,构造布置却与阵法全然不同,我只能辨别出东南西北。”
“这是历史上早已失传的卷轴之术,据说卷轴之中一方小天地的万物都是直接用内力乃至法力构造而成的,并无阵法那么多机窍,要破解也是简单粗暴地直接用内力破。”临风在我身后淡淡道。
我张口结舌:“直接构造一方小天地……这得多强悍的内力啊……而且‘法力’是只存在于历史中的事物吧……”
“并且后人的内力也是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失传了。能在这帮人手中看到这种残存于世的东西,我也很奇怪……”他面具后的眸子微微眯起。
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颇为苦闷道:“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先往正北方那边走去看看吧。我捅的马蜂窝,倒是连累你了。”
脚下的雪地也颇为怪异,我本想动用身法,却发现施加在上面的力道恍如被什么吞噬了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便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走着。
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我们两人身上却只着一件单衣,且这卷轴设计得不人道之处就在于,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雪也下得越大,即使这路走得运动量挺大,也抵不了外部越发肆虐的冷意。我看了眼在前方牵着我的手走得稳稳当当的临风,不由有些担心蛰伏在他体内的寒毒,想了想,我将他的手一拽,脸一垮,可怜兮兮道:“临风,太难走了,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好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却二话不说蹲下身子,让我趴了上去。我趴在他背上将他抱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开始把手伸到前面一颗一颗往他嘴里塞小果子,他被我不容抗拒地隔一阵子塞一颗地连塞了几颗,终于不由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灵炉果啊。”
“珍稀药品灵炉果……你把它给我当糖豆吃?”他脚步都是一顿。
“珍稀什么珍稀,我可是采了一袋子揣在怀里,捂得热热的,快趁热吃。”我用果子堵住他的嘴,并没有告诉他,院子里那棵灵炉树努力了一个夏天结出的那么几个果子,被我全薅秃了……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来到了那面巨墙的脚下——准确地说,是一面顶天立地的冰墙。我从临风背上下来,走近观察,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扑面而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丝毫不怀疑若是将手掌贴于其上,必定会顷刻结冰、与冰墙粘连。这怕不是普通的冰,而是千年玄冰之类的东西。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我可以用内力将它轰开。”
我也不再继续观察了,回身拖了他就走:“在这种环境下,你休想给我动用内力。咱们先沿着冰墙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口或者关窍。”
然而向东走了不知多远,一无所获,又掉头向西走了许久,走到我腿都酸软了,眼前依旧只是平平如镜面般的幽蓝表面,寒意却已然入骨,我再抑制不住,整个人都开始发起抖来。
身后临风骤然将我反手一拽,我跌入他怀中,被他左手牢牢箍住,我挣扎着转头,便见他右手蓄力,一掌拍出打在冰墙面上,炙热狂暴的内力喷涌而出,直将冰墙轰出一个刚好够一人躬身通过的洞来。
他就这么箍着我从洞里穿过,我向两边看去,骇然发现这面墙……有足足九米厚。
然而,穿过这个洞,远处又一面一模一样的墙映入眼帘,我在他怀里眼睁睁地看他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到下一面墙前,又是一掌击出,依旧是看得人心惊肉跳的九米长的洞,出去后,远处……还是一面冰墙,而且较之前一面冰墙前的环境,温度更低,雪亦更大。临风却毫无停顿地抬步又向前走去。
我看了眼他面具外露出的下半张脸,已然苍白了一分。我在他怀里挣扎了半晌无果,终于气得喊出声:“你给我住手,不要命了?”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你要相信你喂的灵炉果的效果。”
我几乎要被气得厥倒:“就不能停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没有。卷轴之术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他脚步不停。
我气得狠狠一口咬向他的左手,他闷哼一声,力道却丝毫没有松懈,动作也丝毫未停。
第四面冰墙被击穿后,他的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我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不知是被他抱得还是什么,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疯了,真的是疯了。再也忍不住,我运转内力准备硬生生挣开他的禁锢。他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面具后如点漆般的眸子看进我的眼睛,软声道:“别动。我会疼的。”理智回笼,我才发觉他箍着我的左臂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力道却未曾松下半分,恍然想起彼时为他治疗时发现,他左臂经脉有几处旧年的断裂,心头就这么一揪,内力再也打不出去半分。
我避开他的目光,闭上眼,心底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逐渐升腾。其实我内心又何曾不知,这冰墙怕是的确没有任何关窍,我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耗着他的命打开这一面面冰墙,而最后通向的,不是出口,而是阴阳两隔。
心底的寒凉更甚于外部的严寒,我由他抱着我,不再挣扎。天地间恍若一时寂静,雪落无声,这雪地踩下去也是无声无息的,我与他两人间默默无言,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在我耳边空阔地回荡,一下一下,直震得我呼吸越发艰涩。
第五面、第六面……到了第八面墙前几步的地方,他身子晃了晃,终于再抱不住我,我从他怀中跳开,一把扶住他。他面无血色,血迹从嘴角蜿蜒而下,凝固结冰,身子已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却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我眼睛一酸,强自压下泪意,咬牙切齿道:“没事?你内力消耗过大,本就再难压制住寒毒,何况现在又是比数九隆冬还冷三分的温度,你寒毒若是没开始发作鬼都不信。你再用一下内力,就是直接往鬼门关上闯。”
他目光平静:“不继续打出去,我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
“继续打出去,然后让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我眼眶发烫地瞪着他,“那还不如我们两一起死在这算了。”
“说什么傻话。”
“我不管,你要是想击穿下一面墙,就先击穿我吧。”我恨恨说着,几步跨到前方,伸开双臂挡在他与冰墙之间。
他眼神幽幽地看着我:“你以为你挡得住吗?”我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下一瞬他竟直直扑向我,将我扑倒在地,抱着我滚了几圈后伸手打在冰墙上。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我匆忙从他身上翻下来,扶他坐起身,他终于没忍住,别过头向旁边吐出一口鲜血来。鲜红的血迹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格外刺目,落地瞬息结成一朵冰花。
我抖着手扶他站起身,他整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他颤抖得越发厉害,我只觉心头似乎也在发颤,思绪乱成了一锅粥。
我咬牙支撑着他穿过洞口,下一面冰墙却不再是闪着幽蓝的光,隐约有白光从其后透出来。我知道,后面就是出口了,然而,一墙之隔,却是再难跨过去了。
这时,靠在我身上的人忽然动了动,他闭着眼,整个脑袋都枕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微弱但语句清晰地在我耳边道:“快点……把我扶过去……”
我没吭声,也没动。他便又扯了扯唇角道:“现在……我还可以给你整一个刚好够你钻过去的小洞……再过一会儿……怕是就使不出来了……快……听话……”
我倏地冷笑一声:“听话?你这话算什么?临终遗言吗?我就是不听,我就是要让你要死也要有愿望未了。”说罢,我回身抱住他,在雪地里跪下,让他蹲在我身前。
雪纷纷落在我身上,这见鬼的温度让我的意识也逐渐有些不清醒起来,只听见他有些急促地喘息了一声:“你……”后终是低低一叹。
而后过了好久没听见他声音,只能感觉到他在我怀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我不由得心里有些慌乱,唤他:“临风。”
没有声音。
我心里更慌了,寒毒发作熬过最凶险的时刻,还有一线生机,我只担心他熬不过去。我将他脸捧起来。雪大得很,迷了人的眼,我全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拼命掐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他却毫无反应。
心底里的惊惶如野草疯长蔓延,我恍然便想起梦里躲在芦苇丛中时的感觉,周围是刺骨冰凉的湖水,一个个人在我眼前倒下,很快天地间便仿似只剩我一人,与那漫无边际的血色相伴。那一刻,恍如被整个世界抛弃,在深渊里急速下坠,仓皇伸手却抓不到任何空气以外的事物。
我将脸与他的脸贴在一起,抱着他在恐惧与寒冷的吞噬中瑟瑟发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不准你睡,你醒醒啊,别睡啊,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濡湿了两人的脸,下落到空气中时又转瞬结成冰凌。
“好……我不睡……”他似乎是从喉间与牙缝里用力挣出这句支离破碎的话,“你……别哭啊……”
我一愣神,心中刚闪过一丝惊喜。便见他倏然抬起左臂,而后一口狠狠咬了下去,转瞬便咬透了衣服,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一滴一滴滑落。
我脑中忽而闪过一丝清明,这冰天雪地里,若论什么最为温暖——我一把抽出短剑,打算在自己手臂上开一道口子。剑身流过寒光,映照出明净的天色,却是让我一怔,动作顿住。
我强自定下心神,被冻得有些昏沉的头脑急速运转。之前临风说过,卷轴中的小天地是直接由内力或法力构成,那便不存在幻象。被封锁在卷轴中的内力或法力,并没有外部来源供给,那么这下的雪,又是从哪来的?我抬头看天,天色洁白明净——一如我们脚下的雪地。脑海中一个念头慢慢浮现,我想赌一赌,赌这天地间的构造,不过是一个大的循环。
我收起短剑,想抱着临风站起身,却发现自己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了,便干脆抱着他向第九面墙费力滚去。滚到近前,我抬手按上那面墙,一瞬间掌心被冻到发痛,我运转内力,想起唐清岚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句话:“你的丹田内的内力用出时可化为两种类型,一种若水清凉滋润,一种若风轻盈却迅疾,你千万记住,第二种内力万万不可在人前使用,哪怕是救人时万不得已也得用第一种裹住第二种,记牢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万万不可、性命攸关……我扯起嘴角,一股若疾风般的内力骤然从掌中汹涌而出,却不是打入冰墙,而是借着冰墙壁扶摇直上,而后冲出墙面,直直撞入天空之中。丹田骤然被抽空,喉头涌起一阵腥甜,被我压下,我只抱着临风,闭眼静静等着。
不过片刻工夫,身子下方的雪地陡然颤动起来,一阵强劲的气流突然破雪而出,托起漫天雪花与我们二人,急速上升,而后速度逐渐放缓,在靠近冰墙顶端时,我动用全身剩下的所有力气,脚下运转身法,在这股气流上借了把力,转瞬便飞跃而出,飞向冰墙另一头,眼前白光大盛。
再能看清周遭事物时,浓重的暑气扑面而来,俨然已回到了先前的小战场,那卷卷轴灰飞烟灭散作荧荧光点。我拖着临风往下风处走了一段,找了个藏身之处,终于体力不支,趴在他身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