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念余烬皆是你》淅里狐兔

4、第三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几日后，到

　　几日后，到了我过生辰的日子，往日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习惯了比如捉一只野鸡杀了小小地庆祝一下，结果今日临风给我准备了一桌子糕饼、野鸡汤、卤猪蹄……应有尽有，甚至他还在旁边烤起了野兔。直接把看完诊回到小屋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狐疑地看着他。
　　跃动的火光柔和地映在他侧颜上，他翻转木棍的手顿了一瞬，而后继续目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野兔肉，自然地随口回道：“你自己说过了。”
　　我自己说过了？我怎么没印象。我晃了晃脑袋，哎，真是人未老，记忆先衰。
　　临风烤肉的水平相当不错，他见我爱吃，便尽数将烤肉给了我，他坐在一边看着我吃，微勾着嘴角，目光里除了柔和宠溺的笑意，还有鼓励怂恿的意味，我直吃得满嘴流油，最后舔着一嘴的油光走进了藏书的屋子。
　　昨日晚间已接到唐清岚的飞鸟传书，打开里面只有一把钥匙，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六”。此刻我走进小屋，在第六个书架的众多藏书间眯眼看了半晌，抬手按下其中一本书，顿时在书架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弹出一个暗格，我用钥匙打开它，里面只有一卷小小的字条，我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十八岁礼物，嫌它寒碜，不由有些失落，但还是把字条抽出展开。
　　字条有些泛黄，并不像近年才准备的，上书：虽从我本心而论，希望你能就这么无忧无虑地在山上过日子，但思虑良久，还是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我现在只告诉你，你梦中所见，皆为你十二岁时真实的亲身经历。选择权在你手中，你可以继续安安稳稳留在山上，闲云野鹤，亦可以选择到我这来，我会将那年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于你。只是，倘若选择后者，必定是血海深仇、举步维艰，万万要慎重、慎重。后面附着一个洛京的地址，落款是唐清岚。
　　我盯着这张纸有些失神，脑海中的思绪如被狂风卷起又扯散零落，心中情绪更是翻涌不定，待我再回过神时，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不住颤抖，几乎要拿不稳这小小的纸张。
　　我恍惚想起春日里被渐涨渐急的河水裹挟挣扎的柳叶，沉浮惶惑，唯有迷惘。我任自己跌坐在书架间的阴影里，在室内的阴暗与凉意的浸泡下，慢慢定下心神细细考虑这件事。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头顶传来一声“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在干什么呢？”我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把将手中纸张藏进袖口，抬头看到临风正闲闲倚着书架，站在门窗那方的逆光中幽幽地看着我。
　　我低头默了默，而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临风，我可能……要去洛京了。”
　　“你说……什么？”逆光之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突然间带了些压迫感，凝在我身上。
　　“我说，我要去洛京了。”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他一动不动看着我。他先前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恍如夹杂着风刀霜剑的眼神，竟让人心里无端生出些许寒意与惧意。他开口，声音冷沉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起伏：“你先前不是答应过我，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我避开他的目光，绕过他向屋外走去，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却被他一把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你要去洛京做什么？”
　　我没有回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查清楚我梦里发生的那些事情，若有必要，还有报仇。”最后两个字一出，握住我胳膊的手一紧，身后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他缓了缓呼吸，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哀求：“你不要下山好不好，让我下山，你要外面的什么我都出去给你带来，你要查的事我帮你查，若是你查清后要杀人。”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帮你一个一个杀。”
　　我此时转身回头看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你呢？你若是能把你之前在外面的经历，都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且发誓没有一字虚假，我可以不下山。你能吗？”
　　我这番话每多说一个字，他的脸上就失一分血色。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似乎失了力气般，手从我胳膊上滑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看了我一会儿，忽而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苍凉的笑容：“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
　　我心头莫名便生出些恼意，不由冷声道：“那你又为何对过去遮遮掩掩？这么长时间，你对你的过去一个字都不敢提，每当我问起，你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模模糊糊一笔带过，时至今日，我竟是连一丝一毫都不知。”
　　他嘴唇颤了颤，却终是没说出一个字。他垂下目光，沉默良久，在我准备拂袖转身离开之际，方传来恍似叹息般的一声：“罢了，你若一定要去，我陪你去便是。”
　　是夜，我抬出了珍藏许久的几坛桃花酿，拉了临风，坐在屋顶上与他月下对饮。他从藏书屋出来后，便一直有些沉默，此刻只是一言不发在旁边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我虽是气他那一副对我坦诚、讲真话好似比杀了他还难受的样子，但到底算是我毁了约，此刻心里是愧疚的。
　　喝了几杯，有了些醉意，我便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大着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开了口：“你小气得很，不愿告诉我你的过去，本姑娘可比你大方多了，不如听听我过去的事如何？”
　　见他好像也没有拒绝，我便接道：“我小时候啊，十二岁刚醒来那会儿，什么都记不得，每次睡觉就做那个可怕的梦，唐清岚说，那会儿我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闹，还不肯睡觉，烦人得很。”
　　我扯出一个笑，又灌了口酒：“唐清岚也没什么良心，教了我些身法、奇门遁甲，每年最多陪我一两个月，便留下一堆医书跑路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山上。我既不知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在这世间过活的意义是什么，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孤魂野鬼，但看这山间生灵，好似都是些孤魂野鬼，也照样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
　　“直到我终于钻研透了那解阵之术，在山腰找到了那个小村子，开始在村里行医救人，发现村里的小孩都有父母亲人朋友，再看林间，鸟育雏，鹿结伴，我才终于明白它们这些‘孤魂野鬼’在快乐啥了。可惜村子里的人虽淳朴善良，但见识得少，一个个敬我若神明，就是没一个把我好好当朋友或孩子的。”
　　说到这里，我视线有些迷离，转头看向临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还是对着他的方向说：“所以啊，我其实挺感激你，挺庆幸我救了你。我想下山，是因为梦里有很多人为了我死了，我虽记不起来他们是谁，但这些命不能就这么算了。至于你的过去，我真的不在意你做了什么，哪怕你是什么江洋大盗、杀手、通缉犯……我都不在意的。”
　　我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用两手捧住，凑近他，轻声道：“因为，我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你了。”话音落下，我对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我笨拙地吻了一会儿，他却半晌没有回应我，我便分开，颇有些幽怨地呢喃道：“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呢？”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回吻住了我，唇齿间都是醉人的酒气，缠绵片刻，忽而却有冰凉滑落进唇齿间，我尝出了一点苦涩，是眼泪的味道，是谁的眼泪？他的还是我的？
　　酒劲逐渐起来，我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他慢慢松开我，我倚靠在他的怀中，闭上眼睛。半睡半醒间，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一句低喃：“真想把你留下……但我不敢，我又有何资格……”
　　过了片刻，又似有一声苦涩的轻叹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当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而后我的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次日，我醒来起身下床，看到一边的桌案上是一碗醒酒汤和一顿香喷喷的早餐，临风背对着我倚在门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一笑：“醒了？”仿若昨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我有一瞬的愣怔，还是用了早餐，端起碗一点一点喝掉，而后走向屏风后，准备把昨日穿的衣服换掉，他便又自然而然地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换好衣服走到他身边，顿了顿还是开口道：“我打算今日就出发。”
　　“猜到了。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我换衣服那阵子他已又将那副面具戴在了脸上，只看到他唇角微勾，语调似漫不经心。
　　我只当昨日我的一番话消了他几分顾虑，便没再多想，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只将一块玉佩取出系在脖颈间，只露出一圈红线，取了一柄短剑，又把唐清岚房里一柄长剑给了临风：“不是很清楚你擅长什么兵器，不过只有这个了，你凑合着先带着吧。”他接过，眸光在我脖颈处停留了一瞬便挪开，递给我一个木质的面具，一看便是他自己用小刀削出来的：“可能有点重。”我接过，掂了掂，只觉轻便，往脸上一戴，大小正好。
　　临风将包袱往身上一背，我们两人便往山下走去。
　　刚出了奇门大阵，临风便放轻了脚步，回身牵住我的手。我明白他的意思，便也跟着在步子间加了点身法。两人悄无声息地在林间穿梭，也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几队埋伏的人马，我有些无语地传音入密道：“这些队伍服装、形制、武功大都不同，而且这么长时间还守在这，你到底惹了多少人？”
　　他皱着眉没有回应，突然一把拉着我向旁一闪，一支箭嗖地射入我刚刚所在的位置的地面。我挑了挑眉，遇到高手了，居然先发现了我们。下一刻临风已拔剑出鞘，周围林间闪出数道黑影，他看也没看，直取方才射出那一箭的地方，一道黑衣身影硬生生被他逼出，与他战在一处。这边几个黑衣人已朝我攻来，我脚下一动，下一秒已闪身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后，短剑一滑便割开颈部大动脉。我剑术并没有很好，但唐清岚教我身法时，我心知这个东西有助于逃跑保命，学得格外卖力，外加我熟知人体要害所在，但凡近身，取人性命不算难事。
　　如此一剑一个解决掉这帮小喽啰，我好整以暇地看向临风那边，他出剑招招凌厉迅捷，内力贯通剑身时几乎带出空气中细微的电流，对手那位黑衣人此时已显出狼狈，落于下风。我便闲闲开始在一地的尸体里扒拉，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却一无所获，穷光蛋的我恨恨踹了他们两脚：“穷光蛋。”一抬头却正好看到有一卷泛着荧光的卷轴从那个正被临风压着打的黑衣人身上掉下来，一看就是某种古董类的东西，待他们离得有些远了，我便凑过去想把它捡起来。
　　此时临风一剑解决了那人，回头看过来，骤然出声：“别碰——”但我的手已触到了卷轴，它被我触碰到的瞬间微微滚动了一下，晃开了一条缝，缝中迸射出的光芒瞬间晃了我的眼，在我被光芒吞噬的瞬间，只觉得被人一扑，他抱着我在地上滚了一圈，光芒便包住了我们两个人。
　　在最后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两行字：当真是，好奇心害死猫，以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