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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梦魇 临风的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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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的伤一天天好转。他稍有起色时便很不听话地四处乱晃,帮我挑水、准备烧饭的食材、打扫卫生……我拿他没有办法,看他一举一动应是矜贵人家养出的人,不知怎地做起这些事来就是不亦乐乎,拦也拦不住,看在他动作巧妙还不至于对伤口愈合有太大损害的情况下,我便没与他计较。
再过些时日,他便时常随我去村子里忙了,与那些大爷大妈都混了个脸熟;还不时到山里猎些野山鸡,顺路带回来各类野花给我,我赏花嗅花时,他就静静看着我,单调的小屋中不知不觉就装点了野花,都是我最喜欢的品种;折腾着要学做饭,出了几次糗后,还真做出了点名堂,吃起来香喷喷的,很合我胃口;晚间陪我在屋顶上看星星月亮,有时候我不知怎么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却是安安稳稳睡在床上,被子盖得很好……
我算着日子,寒毒一直静悄悄没有发作,可见上次发作的时间离他受伤很近,或者,就是在寒毒发作时受的伤,我近些日子一直研究着寒毒的治疗方法,留意着相关药材,有一天将几包药材扔给他:“日后天天用这个泡药浴。”
他接过看了看问:“这些药材准备起来麻烦吗?”
我白了他一眼:“知道我这个大夫最讨厌什么人吗?不爱惜自己命的人。你这个寒毒最近好几年完全没有调理,什么时候内力压不住了一命呜呼了都不知道。现在又关心麻不麻烦,当然麻烦,等你先把身子养好了自己去准备。”
他低头轻轻笑了几声,答应了。他的眸子静时如寒潭沉沉,看人时却泛起和暖柔色,如若阳光在潭水里浮金,一笑起来水波荡漾更是好看。
在他快痊愈前,终究是发作了一次寒毒,当时我生起炉火,手忙脚乱搬来各种厚被子衣物往他身上裹,他冻得嘴唇青紫,牙关紧咬出了血,脸色苍白如纸,眉间发间都结出了寒霜,只是蜷缩在炉火边整个人抖得厉害,不时抽搐,几乎失了神智与意识,好像再烈的火与再暖的被子也消不了他周身的寒气。我只能拼命往他身上裹东西,将被抖掉的捡起来再裹上,头一次感到一种攥住呼吸般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在我有一次向他身上裹被子时,他忽而伸手一把扯开我手里的被子,转而将我拽过去一把抱住了我,抱得很紧,似乎要透过被子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他周身刺骨的寒气渗入我的肌肤,让我也有种如坠冰窖的感觉,但看他虽然依旧浑身抖得吓人,面上的表情却没再那么痛苦了,我便将火炉扯得离人近了些,而后回抱住他。我被一冷一热两个源头整得昏昏沉沉的,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便见两人还维持着这个姿势躺在一堆被褥上,一边的火炉早已熄了,转头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知道自己醒得正好,便小心翼翼从临风的怀中脱身,披了件外衣向外走去。目标很明确,灵炉果树的朝露水,还没到灵炉果成熟的季节,只能如此了。
天边第一缕破晓的光射来,我将小盏拿着候在树下,静等滴落。忽而一阵微风拂过鼻尖,我不由打了个喷嚏。一双手从身后伸来,将一件很厚的棉袍搭在我身上,绕到前面拉好系好。
“这么早出来也不知道穿厚一点。”声音被吹散在晨风里。
我回身,看到他苍白着脸色,额上还都是虚汗,不由得脸色一沉,将他推着往屋内走:“哪比得过你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伤号。”
他进门时忽而别开眼,轻声道:“昨天晚上,抱歉了。”
“是我医术不精,想不到什么好法子。”
“你医术不精?”他摇头失笑,“已经比前几次好很多了。”
我心头一紧,把他按上床,给他盖了个严实,临走时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再推开门给他送一杯热腾腾的加了灵炉果树朝露水的茶水时,见他乖乖躺着,还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不是冰的,我满意了,将他扶起来把茶水递给他。他一点点啜饮着,我总觉得他的目光似借着茶水升腾起的氤氲雾气的遮挡,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似乎还带了些那缭绕水汽的炙热,我花了好些力气,才止住了脸上的烫意。
待到他彻底痊愈后,他却还赖在这里不走,我不禁开始委婉地赶人:“你这么长时间没有对外联系过,别人不会担心你吗?”
“担心就担心,最好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一噎,继续试探地问:“你不想念外面的亲人朋友吗?”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我在外面没有亲人朋友。”
行,聊不下去了。
过了一天我终于忍不住直接问:“你都痊愈了还不走,我本就拮据清贫过日子,可养不起你。”
“我可以养活自己,顺便还可以帮忙养你。”他接得无比顺溜。
我深吸一口气:“你留在这图什么呢?我这一没功名利禄,二没山珍海味,三没武功秘籍,四我的医术不会教你,你内力类型不适合这个,五药浴的药方我可以给你写下来带上,六你也别想等我师父,他在医术方面和我半斤八两,而且看到你在这只会二话不说把你打出去。”
我一口气说完,扭头却撞进那双眸子,此刻幽幽如两汪深潭,深不见底。他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低低地、极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图你。”
我只觉得脑海里似是什么火药库突然炸了,轰的一声一时间一片空白。我呆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忽而勾起唇笑了笑,接着道:“你不是说过我欠你一条命么,那你看我以身相许如何?”
我张口结舌,卑鄙无耻流氓什么的词汇从脑海中滚滚而过,而后心中竟窜起一股该死的莫名的喜悦。我强自压下这股无耻但汹涌的情感,脑海中只剩下:完了看来师父担心的没错,真的有采花贼。
我顶着滚烫的脸,呆呆地开口:“你是哪个流派的采花贼,跑到这么荒郊野外来采花?”
他神情终于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忽的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低声道:“你既想让我做采花贼,倒也不是不可以。”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而扣住了我的后脑勺,霸道地攫取了我所有的呼吸,这个吻热烈得很,初时笨拙很快便深入,远不是涉世不深的我所能承受的。
我呆愣愣地任凭他夺走了我的全部意识,直到感觉快窒息了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转身捂着嘴冲入我的房间,将房门能上的锁全上了,这才背靠着门慢慢滑下来坐到地上,努力找回思绪想想方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直到想到一件事,我才慢慢找回了理智。我现在的记忆是从十二岁之后开始的,打有记忆起就是跟着师父在这过,再过一段时日就是我的十八岁生辰,师父上次走时说会给我一份很重要的礼物,我猜测会与十二岁之前的事有关。
我躺在床上,思绪纷杂得让人有些晕乎乎的,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不想这一觉却又做了那个噩梦,梦里天上地下茫茫一片全是血色,几个血淋淋的人拼了命地护着我逃跑,又一个一个在我身旁和身后倒下,我耳边只有扭曲的、支离破碎的、嘶哑的一声声“跑”“不要回头”,眼睛早被血糊住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借着残余的一丝理智我一头扎入了一片冰凉的湖水中。
我藏在芦苇丛中,看着外面的血人一个一个倒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终于一行人出现在湖水的另一头,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梦里他们的面容早已模糊,但当我目光触及到其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时,只觉一股滔天恨意压都压不住,我暗暗摸出了弓,拈弓搭箭,瞅准时机运功从水中一跃而出,箭离弦疾射,眼看便要一箭穿心之时,斜刺里快准狠地打来一柄弯刀,将箭走势拍歪只没入了肩膀。此时站在最边上的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人忽而斜跨出一步,一把夺过身边另一人手中的弓箭,一箭破空而来直取我丹田。
那一瞬的感觉特别清晰强烈,起初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与片刻茫然,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怒火席卷,心口如同被撕裂了般疼痛,我死死盯着那个人的方向,嘶吼:“为什么——”
“为什么——”我吼出了声,从梦里惊醒,身上早已被汗水湿透,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汗水,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便听到门外传来急促而大声的敲门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我深呼吸几口气,撑起身子脚步虚浮地给他开门,才发现机关锁全锁上了,门开后,我不禁脚下一软,他将我接住。
我知道自己脸色现在一定难看得很,他声音紧绷有些发颤,眼眸中那两汪潭水全乱了,抱我都抱得小心翼翼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他微松了口气,让我稳稳倚在他怀中,一只手在我后背轻抚着,低声问:“什么噩梦吓成这样?”
我把头闷在他怀里,闷声复述了一遍。他却很久没说一句话,背后的手也顿住了。
我抬头看他,见他脸色似也有些发白,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捏他的脸:“怎么,你也被吓到啦。”他却罕见地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我,目光里带了些我看不懂的复杂。
我念头一转,问道:“对了,这个梦总是隔三差五地出现,我都怀疑它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话说你在外面有没有听说过什么灭门惨案啊?”
他继续沉默,良久方才低低开口,语调却近乎喃喃自语:“何不就把它当成一场梦呢?一梦醒来还是岁月静好,如果当成现实,岂不是太沉重了?”
我眨了眨眼:“你说得不错,有道理。”他将我抱得又紧了些,把我抱到院子里树荫下,他坐在木椅上,将我放在他腿上,搂住我,将脸埋在我的发间,整个人几乎将我裹住,却并没有做什么动作。
良久,他好似轻轻一叹,声音闷闷地在我头顶响起,震得我脑袋都有些痒痒的:“我们两个就一直在这里这么过下去好么?”
我只觉他现在的举动与说的话都有点像一只莫名粘人的小猫,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是刚遇到你不久时我就说过了么,我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打算以后一直在这里过过太平日子。”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搂着我不说话了。我倚在他怀里舒服地眯了眯眼,只见到夕阳的光辉被枝叶斜斜摇落,一地斑驳而模糊的橙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