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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往初见 秦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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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立庭记得他与周寻葶的初见,是在南治郊外的长留山里,那年他从南周归西楚,他在南周做了十年的质子,父皇以病重为由方将他召回西楚。回到楚都后不久,戎狄犯境,父皇为让他能得到民间百姓赞誉,便派他挂帅出征,大军分三队击退戎狄大军,他率三万大军守南治。然戎狄好似知晓他们的进攻路线,十万戎狄大军皆调至风川滩,南治被围困一个月,而后军中奸细更是泄露了城防图,三万将士埋骨风川滩。
那一天狼烟覆盖了南治整片天穹,厮杀声充斥双耳,风川滩的泥土被鲜血染红,血腥味刺鼻,遍地横陈的尸体,秦立庭紧紧握着那把护沅剑,见敌杀敌,双目赤红,衣冠染血,灵魂早已麻痹,机械般地举起剑,狠厉地刺向每个近前的敌人。然敌人围攻,饶是有再强的体力,一波波的攻击,让他越来越吃力,最终无力倒下,不知身上有多少伤口,只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恍惚中好似看见娇俏少女款款而来,右手手指颤抖着,轻轻抚着其上的每一颗宝石,脑海里回想那年,少女满心欢喜将这把剑赠与他,含羞带怯笑着说“愿此剑助你斩奸除恶、护你想护之人。”
如今他却什么都护不了,怎能不恨,眼角的一滴泪滑落,带走了脸颊上一丝污秽,最后合上眼。那时他以为此生已到头,可他却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还未完成,大抵是心中执念太甚,他一直撑着一口气,直到被救起。
他好似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他又回到了南周,热闹而喧杂的街上,那条他同她走过好几次的路,而记忆中的少女身着粉色春装,站在熙攘人群之外,定定瞧着他,尔后提起裙角小跑着、穿过人群朝他而来,衣玦翩飞,芙蓉面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双眼隐隐有泪光,阳光洒落在少女身上,是那般动人与温暖,而后怀中扑进了她,她紧紧抱住他,那力道太过真实,真实到他以为那不是梦,少女一声声眷恋的呢喃,更是让他的心发颤,“立庭哥哥,立庭哥哥,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
少女抬头温柔注视着他,在那清澈眼眸中看到了哀求、担忧、恐慌,如同他离开南周的前一日,她在他怀中亦是这般看着他,是他让他的公主殿下生了人间忧思,他紧抱着怀中的人,一遍遍念着,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沅沅,沅沅。”
梦境溃散,耳边隐隐穿来滴答滴水声,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坚硬的石头,杂草遮掩着的洞口透进一点阳光,隐有交谈声传来,全身的痛感席卷,咬牙想起身,左手被温暖的质感包围,抬眼望去,有一着农家衣裳的女子趴在床边熟睡着。而她的右手紧握着他的左手,他尝试挣开,却发现那女子太过用力,身体正虚弱的他竟无法挣开,只好叹气继续躺着。瞧着头上嶙峋的石壁,想着如今是在何处,想着战事如何了,想着该如何和任丞联络上,听见耳边隐隐约约的抽泣声,是那般悲凄,抬眼看向那沉睡的女子,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动容,也不知她梦见了何人,竟哭的那般伤心。
不知多久了,那哭声方停止,原来一个人的眼泪那般多,多到秦立庭以为这被杂草铺着的简易石床要被那女子的眼泪给淹了,从前有个少女也爱哭,每每他见之便觉无措,想到这,秦立庭苍白的脸上覆满了哀思,也不知道沅沅如今可欢喜,是否还记得他这个人。
耳边悉悉索索的声响,那女子醒了,红肿的双眼猝然对上他的眼眸,他清楚的看见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眸由暗发亮,被巨大的喜意充斥,她不由惊喜大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那张陌生的面容立时绽放一抹很是欢喜的笑容,随后有些担忧发问,“你可觉得身上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口渴么?觉得饿么?”
热切的少女面容陌生,秦立庭不知眼前人是否是恩人,故而发问,“姑娘是何人?”,秦立庭瞧见那双热切的眼眸暗了又暗,哪怕着普通农妇衣裳,依旧难掩其绮丽面容,一看不像是普通农家少女,少女欢喜的笑容截然而止,尔后又扬起一抹牵强的笑容,语气隐隐有些发颤,“姓周名寻葶,公子唤我寻葶便可。”
“这是何处?还有我为何会在这?”秦立庭能猜到还在南治,却不知道竟有人会冒险去风川滩,此救命之恩定当竭力回报。
“这是南治郊外郑家村旁的山脉中,是郑大哥大嫂夫妇二人救了公子,他们听闻三皇子及三万将士为护南治,埋骨于风川滩,感念将士们的恩德,遂夜晚偷偷去风川滩祭拜,发现公子还有一息尚存,便将公子偷偷运了回来,好在公子福大命大,虽受了重伤,但挨过去了,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因担心戎狄人烧杀夺掠,郑家村的人便在这处长留山中暂时避难。”秦立庭点头深思,却没瞧见眼前的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和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化为一丝苦笑。
“姑娘可知道郑大哥夫妇二人将我运回来之时,是否有同运回一把剑?”醒来不见护沅剑,秦立庭怕他的剑被那些戎狄人拿了去,遂寻问眼前的姑娘。
周寻葶看着那双热切的眼眸,摇了摇头,她在一堆尸体中寻到了他,见他满身是血,艰难抚上他鼻尖时,一颗心才放下,又慌了神般,使力将他拖出了风川滩,也就没留意他身旁物什,见他脸色黯然,试探着问:“那把剑对公子来说很重要么?”
秦立庭点点头,脸色郁郁,语气有些失落,“那是十八岁生辰时,故人所赠,此后一直是我的佩剑。”然而此时剑不是最紧要的事,战事最为紧要,有的是机会拿回那把剑,只是不太习惯摸不到剑的感觉。
周寻葶肉眼可见,眼中恢复了神采奕奕,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那是她送他的那把剑,心中窃喜,表面装作不知情,试探着问 ,“对公子而言,那故人应是非常重要之人吧,才将她所赠之剑如此放心上。”
秦立庭脸色更加黯然,他身上要担的责任太重,此生只怕与沅沅再无相见的可能,遂转移话题,一脸沉重,“敢问姑娘可知如今战事如何了?”
“公子已昏迷半月有余,戎狄已占南治,左将军安乌亚率三万大军经戎狄往阳落去了,右将军葛甘明率三万大军往少陵,南治则由左王阿木秦率二万大军驻扎。”阳落和少陵各有二万大军驻守,安西都府地域辽阔,今南治失,只怕消息刚到西阳,都护谢嗣明带兵支援也需十日才能到阳落和少陵,想到这,秦立庭欲起身,周寻葶怕他动作幅度太大撕裂伤口,小心搀扶着他起身。
因着腿上箭伤,秦立庭行走缓慢,本欲叫那姑娘不用扶,少女却紧紧挽着他的胳膊,露出的纤细小臂上竟覆满细小伤口,有些泥渍的脸庞专注不已,眉目间隐隐有些心疼,飞快拨开洞口杂草,极为小心翼翼的牵着他,秦立庭竟荒唐地认为她与沅沅有些相似。在南周为质的十年,唯有沅沅曾小心翼翼照顾他,唯恐他似那易碎的宝物般,有些熟悉的温情令他无神地由她牵引着。
山林间有一些人席地而坐,身上都穿着简陋的衣服,脸庞淳朴,瞧见秦立庭二人,中间的老者站起身,朝秦立庭行礼,岁月留下的沟壑间满是关心,“小将军,怎不在洞中好好修养?”
秦立庭弯腰致礼,“老人家喊我旭照即可,旭照能得见天光,受馈于各位恩人,请受旭照一拜,旭照必保郑家村安乐。”
老者赶紧上前扶起秦立庭,惶恐不已,“小将军使不得,使不得,郑家村处南治与戎狄边界,小将军是为我等与那些戎狄蛮子拼命,该是我等感谢小将军,能救下小将军是我等之幸。”又看向一旁安静注视着身旁人的少女,欲言又止,“我等上山时皆带着细软,是周姑娘将小将军拉上山的,周姑娘才是小将军的大恩人。”
秦立庭将目光投向周寻葶,欲开口致谢,姑娘却扶着他在石墩上坐下,转身朝另一处山洞急急走去,“公子该是饿了,我去郑大嫂那看看,是否有吃食。”
“周姑娘有心,上山时用木床将小将军生生拉了上来,瞧着瘦弱,体内似有巨大力量,这长留山坡度陡,又满是荆棘,怕小将军掉下去,又怕荆棘将小将军扎伤,只顾着捞开小将军旁的荆棘,倒是把自己扎了一身的伤。”见周寻葶离开,老者感慨着开口,周姑娘来时虽衣裳脏乱,但其一举一动显然有礼,其教养定出自富贵之家,瞧她对这小将军的精心照料,定是心中有情,然小将军对周姑娘的陌生,明眼可见,老者也只能略为替周姑娘说说话,往后怎样皆有天意。
秦立庭倒是没想到这周姑娘对他如此上心,只是何故呢,待他这个陌生人如此,思索间,瘦弱身影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吃食走来。衣袖间隐隐可见的伤痕,令秦立庭怔然,他想不到何种理由能令她为他拼命,日光下干净的面容,露出满足的笑容,那双眸子里满是暖光,少女将热汤递给秦立庭,有些歉意道,“乡野间肉食皆是家中猪羊,现下只有荠菜蛋花汤,还有两个馒头,公子先垫点肚子吧。”
周寻葶对着冒热气的热汤吹了吹,觉得温度适宜了,方放在秦立庭手上,秦立庭讷然端起,山间鸟语不停,耳边皆是少女哼着南周调的歌声,语气里满是惬意和松快。
“你是南周人?”熟悉的调子令他想起了南周,梦中的无力令他有些颓然。
周寻葶点头,大慨是提起故乡,眉目间满是欢喜,“姑娘为何会来西楚?”南周与西楚向来有隙,哪怕是商队往来,也各自担惊受怕,生怕遭他国人暗算。
“西楚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来到了西楚。”周寻葶目光炙热,那时的秦立庭看不透她目光中的炙热和坚定,却被震撼。
“南周到西楚,对女子而言,应是困难重重,值得么?”眼前少女瞧着与沅沅年纪相同,却有一腔孤勇,似那不畏寒的梅花坚韧,而沅沅却是水中清莲,纯净柔弱。
少女目光一片柔和,笑意像是要从眼中溢出,唇角勾起,星河在她眉目间流转,脸庞熠熠生辉,语气坚定,“值得。”
“周姑娘为何对在下百般照料?”不由得脑海中想这般问。
秦立庭与少女目光相交,那溢满星光的眸子顿时黯然失色,微低着头,樱唇咬紧,语气怅然,低语一声“公子似故人。”
那时的秦立庭瞧不懂她眼中暗涌的伤悲,只道原是因情而来西楚,只觉情之一字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