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石填梦

24、长留风雪 南治被

　　南治被戎狄占领，戎狄左右将军又往阳落和少陵去，唯今之计只能再夺南治，擒住左王阿木泰，擒贼先擒王，左王被擒，戎狄大军不敢肆意进攻，待谢嗣明西护军一到，戎狄便再无可乘之机。只是南治今唯有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要想夺回南治，唯有巧夺。

　　秦立庭望着这绵延的山脉，山林青郁，耳边是村民们欢声笑语，避祸时期，哪怕衣衫褴褛，哪怕天寒地冻，食不果腹，他们脸上依旧笑颜如常，随遇而安。

　　“公子在想些什么？”周寻葶见秦立庭拧眉望着远方，紧抿着唇，似是在忧心什么，遂温声询问。

　　“战事吃紧，百姓最苦，他们仍还能苦中作乐，某实在佩服。”秦立庭一脸怅然。

　　周寻葶目光扫过每一个郑家村的人，有妇人怀中抱着孩童轻轻哼唱，柔和的眼光注视着怀中的孩子，嘴角却是满足的笑；有少年少女们在山林间嬉戏，穿梭于石块间，一张张稚嫩脸庞上洋溢着简单的笑容；有凑在一起聊从前趣事轶事的，或笑或惊，长年风吹日晒的面容都挂着朴实的笑容……

　　“于他们而言，快乐很简单，一餐温饱、一衣蔽体、有国可庇。”从前锦衣玉食，令周寻葶不知普通百姓之疾苦，而过去一年，她倒是明白了少时秦立庭的抱负，“自南周一路往西楚而来，见多了许多百姓之苦，穷苦百姓一生辛勤劳作，为的是日子美满，他们无权无势，美满却依附于地方官僚治理清明，地方官僚清明则赖于国家律法严明，能体察民之疾苦。”

　　秦立庭眼神微微转向周寻葶，少女神色认真，双目满含慈悲，口中所言倒是令他惊异，那张白皙的脸在青绿山林映衬下，似天上仙娥，圣洁无暇而又令人痴迷。

　　“公子既上了战场，想来定是为国为民，方英勇杀敌，往后必定会是好官。”因浅浅一笑而似弯月的双眸中眼波温柔，秦立庭微微愣住，尔后却自嘲一笑。

　　在南周十年为质的质子，一朝回西楚，毫无根基，欲借戎狄来犯，挣得名声与权势，此一战他只可赢不可败，岂料遭人暗算，南治城防竟被戎狄知晓，内忧外患致使南治三万大军覆灭。

　　周寻葶见秦立庭沉默，苍白脸庞闪过一丝狠色，知晓他心中始终记挂着战事，便斟酌着开口，“今南治城中独留左王两万戎狄大军，若擒得左王，夺回南治城，也就断了戎狄左右将军大军的后路，公子可是在思索如何夺回南治？”

　　秦立庭揉了揉额头，伤势未愈，被这寒风吹着，倒是有些头昏目眩，微微叹气，“正是。”

　　周寻葶扬唇一笑，有些自得说，“公子不妨听听我的法子。”

　　秦立庭抬眸看去，少女一脸期待雀跃，便点头示意，虽不知她有何法子，但听一听也无妨。

　　“公子若想破开此局，一是利用左王弱点擒之，二是向毗邻南治的东秦借兵，戎狄人天生好战，不仅屡屡侵犯西楚，也时时挑衅东秦，公子若能借兵，那左王的二万大军便不成忧患。左王好色之名远扬，一占领南治，便强掳美貌女子，不妨用美人计擒之。如此内外联合，南治必得。”周寻葶所言倒与秦立庭有些谋合，只是美女计倒是他不曾去想的。

　　“左王虽好色，但性子残暴，女子本就不同男子力大，美女计反而平白搭进一位无辜女子。”秦立庭不认同美人计，但确实仅靠东秦借兵，不说东秦答不答应借兵，若是借能借多少兵，若美人计成功，左王在手，何愁捏不住那两万戎狄大军。

　　周寻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须臾抬头看向秦立庭，二人目光相交，“公子可相信我？”
　　他清楚的看见她清澈眼眸中的嫣然笑意，闻言有些怔忡。

　　“姑娘何必如此助我？一去生死未可知。”秦立庭叹了口气，眉目肃然，眼中却是深深忧虑，眼前姑娘明明初识，他不认为她应该去替他冒险。

　　周寻葶却无所谓，“我不仅是助你，更是助故人，他同公子一样，欲为百姓造福祉，尤其是郑家村于我有恩，我更应该替这些人去试一试。我虽为女子，但也并非易捏碎，我从南周到西楚，能平安活到现在，是因着我有活命的本事。”

　　“公子可知蛊毒？”周寻葶悄悄凑近秦立庭，小声问，自多年前苍南灭蛊后，蛊毒便成为禁忌，周寻葶轻易不敢叫人发现。

　　秦立庭神色蓦然一凛，眼前姑娘竟然会用蛊，语气带着些警告之意，“你可知用蛊是大忌？”

　　周寻葶眼神一黯，点点头解释说，“我这蛊是保命之用，轻易不伤人的，此前有一朋友相赠，告诉公子是想让公子允我助你一臂之力。”

　　秦立庭不知道她为何对他轻易吐露秘密，一心想着助他，她是否是知晓了他的身份，想从他身上谋求什么，但她眼眸干净清澈，不似耍心机之人，“无论事成与否，你于我都有恩，我可实现你三个请求。”

　　他清楚的看见那双眸子瞬间流光溢彩，整个人神采飞扬，他着实看不懂这位姑娘，如此热心肠实乃令人有些怀疑，轻易的相信他，为着西楚百姓入敌窝，该不该笑她有些愚蠢。

　　在山洞休养两日后，秦立庭准备离开，前去东秦借兵，这两日秦立庭给周寻葶详细说了周寻葶该如何做，郑家村在长留山南面，东秦在长留山北面，他问过村长若要穿过长留山需要多长时日，若他成功借兵，再到南治城下最多六日，最少四日。戎狄左王虽好色但也多疑，她若想进入南治，在他离去的第三日便要被戎狄士兵掳去，待到戎狄主营，设计吸引左王，若三日后他未兵临城下，她必须用蛊杀了左王，尔后自己设法逃出南治，等待他归来。

　　拜别了郑家村老少后，秦立庭往长留山北处山林走去，周寻葶急急追出，将手上的包袱递给秦立庭，一阵认真叮嘱“公子重伤未愈，然我知公子着急战事，只盼公子记得给伤口换药，包袱中有我这两日捣碎的草药，按照村中赤脚大夫的法子制成了药贴，里头也有郑大嫂做的烧饼，这一趟路程艰难，望公子保重。我会等着公子归来。”

　　这么多年除沅沅外，她是第一个给予他如此关怀的，心中一角蓦然一软，再次询问，那眼神极为不忍，“姑娘当真想好了，要去冒险？”他无法保证他能及时归来，及时将她救出，她若真用蛊杀了左王，只怕插翅难逃，他向来心硬，此刻面对她的真挚关怀，着实不想她冒险，平白为此丢性命。

　　她却莞尔一笑，眼眸清澈而坚定，“当真，我会在南治等着你。”

　　天空忽飘来片片雪花，周寻葶伸手接住眼前的雪花，似惊讶又似担忧，不免想到秦立庭衣衫单薄，又重伤未愈，止不住呢喃：“今日竟下雪了。”不待秦立庭言语，转身跑去，微喘着气大喊着，“公子且等等我。”

　　雪花落在小跑着的人发梢上，却令秦立庭想到记忆中背影相似的人，忙心神一定，转身往远处走去，想将烦乱的心绪抛之脑外，如此特殊时期，其他一切都将成为他的负累，眼前将下的雪只盼不会误了他的行程。

　　雪越下越大，山间青绿渐被白色覆盖，秦立庭瞧着越来越厚的雪，双眉紧拧，行动越来越艰难，正一片烦躁，寂静山林间，忽响起一声声女子清丽焦急的叫唤，“公子，公子”。

　　秦立庭不可置信，寻声回望而去，雪地间有一单薄身影慢慢跑来，怀中抱着一件厚衣，与一顶斗笠，一下一下艰难的朝他而来，一遍一遍喊着他，然后一个踉跄，整个人扑进雪里，又艰难挣扎着爬起，忙拍了拍厚衣斗笠上的雪，又不顾身上的狼狈，小跑前行着。

　　走到近前时，那冻得发红的脸庞带着清浅笑意，因着身上衣衫单薄而被冻得直抖索，红肿的双手僵硬抬起，将东西递给他，喘着粗气满是庆幸说，“还好追上了公子，这天寒地冻的，公子得穿着厚衣保暖，我又问村民借了这斗笠，如此雪花便不会入眼。”

　　眼前的人衣衫湿了大半，发髻湿哒哒带着些许草叶，想来在路上不知跌倒了几回，急着给他送来厚衣斗笠，却忘了给自己穿上厚衣，戴上斗笠，当真是一位奇怪的女子，喉咙涩然，只道了句“多谢”。

　　见秦立庭穿上厚衣，又戴上斗笠，周寻葶终于放心，长舒一口气，“呲啦”草林间似有野兽穿过，周寻葶担忧望去，却见小山坡上，半人高的草林间阵阵晃动，其上白雪簌簌而落，露出其中的青色，一对长角从草林间钻出，一只通体雪白的雪鹿站在雪中安静望着他们，那双金色眸子似星辰般流光溢彩，“那是雪鹿？”周寻葶发出一声喟叹。

　　秦立庭亦是震撼，竟在长留山中看见世上仅有的雪鹿，只见那只身姿矫健的雪鹿又迅速地钻进草林间，消失不见，仿佛幻影。

　　短暂的插曲后，二人告别，秦立庭拧眉看了眼一身是雪的周寻葶，长叹一声，低沉道，“回去吧”。

　　周寻葶努力藏住语气中的苦涩，心头万千忧虑只化作一句“公子保重”。

　　雪白天地间，二人转身朝两边走，秦立庭敛住心神大跨着步往前走去，却不知背后那姑娘红着眼，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雪水和泪水交杂，滴落在衣衫上不见，好似要将他刻进心里。

　　彼时他不懂周寻葶心中所想，她不顾风雪朝他奔去，却已然撬开他紧锁的心之一角，往后再想起时方了然，只是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