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石填梦

20、娴妃病重 夜晚的

　　夜晚的楚都，皇城灯火通明，幽静的四方殿中，有一人端坐在首，看着手上的书笺，神思凝重。

　　须臾开口：“你是说一切都指向娴妃？”

　　下首的黑衣人躬身低头，长得端正的脸上无甚表情，此前陛下派他秘密跟着太子殿下一行人，殿下离开安州时他便快马加鞭回到楚都，眉梢一动，从袖中拿出一卷宣纸，奉于双掌，恭顺言“正是，这是白家家主所画。”

　　秦立庭站起身，阔步走下台阶，接过画像，展开豁然是娴妃，那是年轻时候的她，凝眉低语“世上之事当真这般巧么？”

　　任丞不敢言，只见那玄色身影已猝然转身而去，他自陛下归西楚，便跟在陛下身边了，当年娴妃将陛下从南治带回冀州，后面更是随军，如若不是后来的那些事，娴妃与陛下应当会比现在快活许多。长叹一声，抬腿往外走去，今日的月色朦胧，迷雾遮盖，好似那些过往。

　　寻梦苑中传来一声声轻微咳嗽，秋穗放下手中的布料，将一盏热水递给周寻葶，再瞧外面天色，柔声说“娘娘，天色已晚，这衣裳明日再做也不迟。”

　　一盏热水下肚，周寻葶喉间的干涩有所消减，瞧了瞧手边快要完成的新衣，摇了摇头，昏黄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上笑意绵绵，“马上棣儿又长一岁了，日子可真快呀，秋穗。”

　　秋穗听着主子这满是感慨的话，双目有些湿润，“是啊，殿下一晃眼就长成了翩翩少年郎，都城里的贵女都青睐咱们殿下。”

　　周寻葶笑意更甚，语气悠长说：“本宫只想棣儿能遇一有情人，皇宫孤寂，唯有情意方能熬过这漫漫长夜。”

　　秋穗瞧着娘娘若有所思的模样，欲开口说话，却被外头声响打断，听见外头宫女恭敬行礼声“奴婢恭迎陛下。”

　　周寻葶脸上的笑意全消，只得站起身，等着那人进来，等着人站定后，方才面无表情行礼，“臣妾恭迎陛下，不知陛下来臣妾这小小的寻梦苑，所为何事？”

　　秦立庭仔细端倪着烛火下的苍白面容，那张他看了将近二十年的面容下，当真隐藏了另一副模样么？

　　周寻葶自是感觉到了秦立庭的探究目光，语气略有些不耐烦问，“陛下瞧着我作甚？”

　　“当年你为何会在南治？为何要一路护着我回冀州？”秦立庭幽深的目光和质问，让周寻葶纳闷，不过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

　　“往南治是寻故人，至于救陛下乃是因臣妾一时善意。”周寻葶后头的回答，语气太过阴阳怪气，秋穗听了只觉心一紧，生怕陛下怪罪娘娘，暗暗观陛下神色，只见陛下神情滞楞，似是在琢磨什么。

　　“所寻何人？”秦立庭的反问，倒是令周寻葶一怔，以往她这般说话，这人就怒火冲天了，今日竟还追问到底的架势，真是尊难请走的佛。

　　“自是无关紧要之人，陛下何须知晓。”周寻葶冷声言，喉间干涩难耐，溢出了几下咳嗽，秋穗忙上前轻拍着周寻葶的背脊，没看见一旁神色复杂的秦立庭，那抬起又放下的手。

　　瞧着因剧烈咳嗽而有些涨红的面容，秦立庭猝然发现她较之从前，消瘦了许多，这些年她小病不断，而他却未曾在意过，万千思绪最后化为一句：“既是病了，你好生休养，明日棣儿该到了。”

　　正欲转身离开，却瞧见那喷薄而出的血，染红了周寻葶的白衫，亦红了他的眼，立马上前抱住那摇摇欲坠的人儿，才发现她竟然那般瘦弱。对着一旁慌张大叫着‘娘娘，娘娘’的秋穗厉声说，“去喊莫医正来。”

　　秋穗回神往外跑，猝不及防被门槛拌了脚，整个人都摔在地上，门口的宫女赶紧上前扶起秋穗，秋穗紧紧攥着一个宫女的手，将腰上的令牌递给她，着急大喊“快，快去宫外寻莫医正，娘娘情况不大好。”

　　宫女忙朝外跑去，秋穗又对另一名宫女嘱咐说“去烧热水，给娘娘擦拭身子。”

　　秦立庭将怀中的人小心放在床榻上，左手轻抚上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又去细细抚摸着下巴，无一丝粘合之迹，显然这是一张真脸。心中万千疑惑，想起过往种种，还记得未入楚都前，他总觉得她的目光透过他，似在看着另一人，又知晓她去南治只为寻故人，后来她更是逃离王府，这些年对他总是刻薄以对，实在是无法将她与天真无邪的宝和公主联想到一起。

　　秦立庭不知沉思了多久，莫医正方踏入寻梦苑，见着床前候着的秦立庭，不由一怔，惶恐下跪，请罪道“微臣耽搁许久，望陛下宽恕。”

　　“快瞧瞧娴妃如何了？”秦立庭起身，示意莫医正上前，莫医正忙起身在床榻边跪下，小心拿出脉枕和手帕，将手帕覆在周寻葶左手手腕上，右手搭上其中的脉搏，眉头紧皱，顶着陛下的目光，头顶直冒冷汗，心中暗叹一声，娴妃情况不大妙啊。

　　莫医正转向秦立庭的方向，俯身磕头，如实回禀，语气满是惶恐，“陛下，娴妃娘娘脉搏微弱，内里太过亏空，臣医术有限，只怕臣也无力回天。”

　　“娴妃究竟是何病症？怎会无力回天？”秦立庭拧眉问，莫医正是太医院太医中医术最高造诣的人，怎有顽疾让他也束手无策。

　　莫医正很是羞愧，天下之大，娴妃之症，他竟看不出根源，低声回“娴妃娘娘脉搏奇怪，不似寻常病症，只怕是与皇后娘娘先前一样，中了蛊毒，只是娴妃这蛊毒却更为霸道，且拖得太久了，才致内里亏空太甚，怕是已无多少时日了。”莫医正想到前些时日，皇后娘娘一病不起，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陛下不得已皇榜贴西楚各地，招能治怪病之异士，后终于寻得一老游医，老游医进宫一摸脉，便言皇后身中蛊毒，那蛊本没有毒，而是皇后喝的药与那蛊虫相克，导致皇后中毒，老游医留下一瓶药丸便离开了楚都，现今皇后身体已大好。

　　“蛊毒，蛊毒，那位老游医呢？”秦立庭冷声问，心不知何故酸涩无比，一脸急色，瞧着此刻静静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周寻葶，悔意向他袭来，双目赤红，令莫医正愕然，哪怕是皇后病倒，也未曾见陛下这般失态，又见陛下锐利目光紧盯着秋穗，似有漫天怒意压制着，“秋穗，娴妃这病多久了？”

　　“老游医早已离开楚都，只能再派人去寻。”莫医正说完，抬袖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只见秋穗淌着泪说“娘娘这病自入宫时便有，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娘娘怀殿下时，几次昏倒，当年找过老医正瞧过，老医正给娘娘开过药方，并让娘娘卧床休养，奴婢原以为娘娘已好了。未曾想生下殿下后，娘娘身体更加虚弱，渐渐的咳血，老医正的药方已不管用了，张太医也来瞧过，言只是身体虚弱，肺腑太亏，导致的咳症，娘娘喝过药之后，也偶尔能好上一段时日，可也总是反复，近几年娘娘每日沉睡的时日越来越长，气色越来越差，先前已昏倒过好几次了，娘娘却不肯让奴婢找太医，只说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

　　“为何不报？”秦立庭声音微颤，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状，这些年他忽略了太多太多，而一切似乎要来不及了。

　　“娘娘说不必给陛下增添烦恼，她的生死与您无关。”秋穗想起那时候娘娘苦涩的笑容，便心疼不已，抬眼瞧见向来冷漠的陛下，此刻失神着，口中无力喃喃着“与我无关，好一个与我无关，莫医正，朕要你保住娴妃这条命，在朕找到老游医之前。”

　　莫医正感受到了来自帝王的威压，尤其是此时看着有些心伤的帝王，顶着头皮发麻回：“臣尽力而为。”世人皆说陛下不看重娴妃，娴妃屡屡冒犯陛下，陛下每每大发雷霆，而又因娴妃是太子之生母，陛下才得以宽恕娴妃，如今看来世人都低估了娴妃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莫医正赶紧思索药方，得想办法保住娴妃之命，不然帝王之怒，他怎能抵挡。

　　秦立庭朝外走去，只觉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月色下，欣长高大的身影，隐隐透着无力，那俊朗的面容上多了些沧桑，勾起一抹自嘲般的苦笑，他与她到底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的。他这一生原就欠她许多，初时知晓她或是沅沅，他心头有过欣喜，却害怕惶恐过甚，欣喜是原来她一直在他身边，害怕惶恐却是她为他吃尽苦头，而他这些年却在作践她的情意。

　　如今她是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要她活着，他曾经自私的将她困在皇宫，如今看来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