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石填梦

19、蛊人 紧赶

　　紧赶慢赶两天，一行人终于到了马鸣山，过了马鸣山便是泽安城，距离楚都就剩百里了。狂风吹散晴云，雷鸣响彻山谷，秦喻棣用手安抚有些躁动的马，双眉紧锁，听着狂啸的风声，心头隐隐不安。

　　树叶簌簌作响，白郁雾掀开车帘，瞧见白天骤然变暗，担忧的望着乌云浓重的天之一角，“老爷，似是要下暴雨了。”

　　白郁雾话一落，谢栩安双耳一动，睁开双眼，锐利的目光朝外扫去，外头的狂风带来的还有人的脚步声。

　　秦喻棣也听到了狂风中碾在残枝落叶上的微弱脚步声，满眼防备盯着四周。

　　随着雨打在树叶，再顺着叶脉滴落在泥土上，一阵巨响从四周涌来，快速扑上秦喻棣等人，马车被砸得摇晃，白郁雾听见了外头的打斗声，随后马车一下下被重物砸，每一声巨响都砸在白郁雾心尖上。

　　一只手破车而入，那手紫红，指甲泛黑，青筋暴起，白郁雾尖叫一声，呆愣盯着那只手，待那手再欲动作时，谢栩安拔出身旁的剑，白郁雾还未回神时，只见眼前一片红，那只手滚落在马车上。

　　“哐当”一声，马车承受不住，从四周裂开坍塌，雨滴落在白郁雾因为害怕而苍白的面容上，视线朦胧中，看见秦喻棣一行人正奋力和一群黑衣人打斗，谢栩安虽脚微跛，但身手敏捷，和靠近马车的几人纠缠。

　　雨幕中那群人面目狰狞，一双眼红似血，矫捷如豹，他们的每一次重击只会让那些人更快更狂躁。秦喻棣的剑正中一人心口，却见那人双眼更红热，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更狰狞的笑意，暮云因着先前的一番打斗，此刻喘着粗气，不解问“大人，这些都是什么玩意？死不掉反而只会更狂躁。”

　　秦喻棣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见白郁雾身前有一人朝她扑去，一把跃至白郁雾身旁，用力朝那人踢去，见白郁雾身子微微发抖，脱下身上的披风，盖在白郁雾湿透了的身上，皱眉看着苦战的众人，对着白郁雾说“这群人似乎无坚不摧，记得紧紧跟着我，瞧准时机先跑。”

　　白郁雾愕然，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心头惧意渐渐平稳，身旁的人牢牢护着她，她虽不会武，也知道秦喻棣和谢栩安等人体力渐渐不支，再拖下去，只怕阻挡不了这群怪物。

　　挣扎许久，从腰间小布包中，拿出短笛，放在嘴边，依着脑海中的记忆，吹响旋律，急促悠扬的笛声与雨声起舞，那群黑衣人竟都捂着头，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快，点燃火折，把火贴近他们的双耳，逼出蛊虫。”见笛声有效，白郁雾急切喊，并快速从布包中掏出火折，秦喻棣解开白郁雾身上的披风，将其展开，遮挡落在白郁雾身上的雨水，并对其他人嘱咐道“快，按照郁雾姑娘所言。”

　　白郁雾引燃火折，将火折靠近身前黑衣人的右耳边，不一会有好几只只黑虫从那人耳边钻出，后从袋中取出小刀，一个快狠准，小刀正中那几只黑虫，最后在火焰的炙烤下，黑虫归于灰尘。

　　“这些虫是？”秦喻棣不解发问，看着白郁雾不慌不忙的动作，确信她知晓那是什么。

　　“蛊虫，这些人之所以这般凶猛，便是因为这蛊虫，这蛊虫叫力蛊，因为能让人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所以你们越重击他们，他们便越狂热。”白郁雾抹去额上的冷汗，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

　　“你如何知晓解蛊之法？”谢栩安盯着白郁雾，苍南十巫族擅蛊毒，而十巫族多年前被灭，如今蛊人出，白郁雾又会解蛊，不得不让人怀疑。

　　白郁雾讪笑，心头发紧，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紧急，她不会叫人知道她会蛊，自苍南蛊乱后，蛊术便被禁止，她只能镇定将火折放进小背包中，扬起一抹羞怯的笑容，“我自小喜欢看一些杂书，有一些书上提过蛊术，我也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没成想这方法还真是可行。”

　　秦喻棣见白郁雾双手一下下抠着左肩上的小布包，似有些紧张，将方才从怪物身上取下的玉牌交给谢栩安，脸色有些沉重说“老爷，这些人不像西楚之人，这玉牌上所刻之字乃楷书，南周惯用楷书，西楚则是行书。”

　　谢栩安盯着玉牌上的文字，上头刻着‘黔周’，越看越熟悉，尔后方想到，当年苍南灭蛊也是因这玉牌上的‘黔周’而起，肃声说“黔周即黔东周家，黔东周家当年与苍南十巫族共同炼制蛊人，试图挑起国家动荡，后阴谋败露，周家众人也早已在苍南灭蛊之战中被赐死，未曾想今日蛊人重现，而黔周竟还在。”

　　“苍南灭蛊之战略有耳闻，据说半座苍南沦为人间炼狱，只怕这些蛊人仅仅只是很小一部分。”谢栩安看着那些已无气息的蛊人，活人炼蛊，是生生将活人折磨至死，蛊虫靠血肉滋养，手段残忍至极。

　　“蛊人凶猛，一支千人蛊人军队就能踏平一座城。”谢栩安冷声道，雨幕中温润脸庞沉重如此刻天上乌云，厚重的乌云似是要压倒这片树林。

　　白郁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迫，蛊人现世，势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抱紧身上宽大的髦衣，身上微微的湿意令她有些发抖。

　　秦喻棣余光看见那恨不得缩成一团的人，众人唯她不是习武之人，只怕是要生病了，忙对谢栩安说“老爷，现下这雨只怕不停，咱们得先找个地休整一下。”

　　谢栩安点头，心中却无法平静，只需再赶一天的路，他就能找到妹妹，可蛊人是个大患，南周能再等半个月么？

　　山洞中，火光照映下，白郁雾白皙的脸庞方红润，身子感觉到了暖意，秦喻棣右手拿着一根小木枝一下一下拨弄着火堆。

　　却听谢栩安真诚请求说：“俞礼，可否跟吾讲讲你母亲？”，谢栩安看着秦喻棣，从前看着他那张脸，便觉厌恶，如今却想从那张肖似父的面容中寻得沅沅相似之处。

　　提到母亲，秦喻棣面露笑容，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眸亮如星辰，谢栩安恍然，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和沅沅一样。

　　“当年母亲同父亲一同归楚都，因着家族继承错综复杂，祖父属意夫人嫁予父亲，最后父亲同夫人成了婚。起初母亲见父亲即将成婚，本欲离开，却发现已腹中有了我，只好留下。听秋穗姑姑说，怀我时母亲胃口不佳，每每腹疼不已，几次晕倒，后来更是卧床了五个月，生我时母亲在产房疼了两日，才生下了我，自那后母亲的身体便不好。”还记得小时候，寻梦苑中萦绕不散的便是药味，每每他在院子里头玩耍时，母妃都安静在一旁，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都说女子生产是大关，稍有不慎便凶险万分。”瞧着秦喻棣满是愧疚的神情，白郁雾自是想到自己早逝的阿娘，阿娘也是因生她之时落下病根，最后在她八岁那年便撒手人寡，不觉怅然道。

　　“她向来怕疼，也最怕喝药，从前她身上只要破了一个小口，周围的人都心惊肉跳。每每她生病，吾的母亲总要哄着她，她才苦着一张脸把药喝了。这些年应是没有人再哄着她喝药了吧，她还会不会因为疼痛而叫嚷呢？有没有人在意她的疼呢？”谢栩安光是听着，就觉心尖发疼，他们娇宠长大的沅沅，在没有他们的地方受着万般疼痛，悔意将他充斥。

　　见谢栩安满脸懊悔与心疼，听着他一声声无力发问，回想母妃一直以来，将所有痛苦都咽下，而他看见的从来都是母妃的笑颜。蓦然眼眶发红，摇头，“母亲从来不言疼，向来坚强，母亲仿佛习惯了咽下所有委屈。”

　　“母亲虽常常笑颜示人，但我知道她并不欢喜，常常望着远处，她说那是家的方向，只是她回不去了。”此话一出，谢栩安坚定了心中想法，他要带沅沅回家，他只恨不会太迟。

　　“吾会带她归家。”洞外狂风怒号，洞内谢栩安的话掷地有声。

　　“您觉得我母亲当真是您的亲妹妹么？”自知晓母妃或是宝和长公主，秦喻棣内心惆怅万千，原来母妃是有家的，却受了太多太多的苦，一旦确认母妃的身份，谢栩安势必要带母妃归故土，而此后想再见母妃一面怕是很难，他是西楚太子，要为西楚百姓尽心尽力，这是他的责任，自是无法陪着母妃长久呆在南周。

　　谢栩安与秦喻棣对视，那眼神很是笃定，“先前不确定，如今便是肯定了，那是吾的妹妹，当时城墙下一瞥，便觉熟悉，但因音容变换而否定，而强烈的预感告知吾，那就是吾的妹妹。”

　　一旁的白郁雾听得云里雾里的，忙问“所以此番老爷一行要寻的人是俞礼公子的母亲啊？音容变换世所罕见，倒是听过易容之术。”

　　“然我少时为逗母亲开心，总和母亲一起龇牙咧嘴，有时顽皮，偶尔扯扯母亲的脸，母亲总配合我，孩时不知轻重，有几次见着母亲脸颊两边有红痕，才知下手重，让母亲受伤了，从未见那张脸上有别样痕迹。”秦喻棣回想小时候，那时候母妃是真纵容他，有几次他拉扯的重了，母妃也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反而羞愧难当，至今想来亦是如此。

　　谢栩安未曾想到那个骄纵的妹妹，当了母亲依旧孩子气，却也是个温柔的母亲，嘴角微扬，脑中慢慢拼凑起那个时候沅沅的样子和神情。

　　“除了易容之术，还有什么呢？”白郁雾思索低喃着，突然想到这世上除了易容之术可改人面貌，还有一种可能，便被谢栩安发问。

　　“据说有一种蛊名唤‘易情’，能改变人的音容，不知郁雾姑娘可知道真假？”谢栩安曾经在某一本记录蛊术的书上看见过，因着能改人之音容，便有些记忆。

　　白郁雾斟酌着该怎么开口，但见谢栩安紧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回答就不罢休的意味，只好如实说“是真的，只是此蛊难炼，需要以真情滋养，真情便是人因情而泣血泪，血泪便是蛊虫的养料，再日日喂以朱颜草，朱颜草世间稀少，是以此蛊难炼。但人一旦中易情，自中蛊之日起，音容变换，月月受剥皮之痛，蛊虫慢慢吞噬五脏六腑，是以中蛊之人，寿命不长，最多二十年。”

　　“二十年？”谢栩安失神般低低喃语，自沅沅离家之日算起，已过十九个年头，如果沅沅当真中了易情，岂不是时日无多。

　　拧眉忙朝秦喻棣言“明日一早赶路。”秦喻棣点头，看见了谢栩安眼中同样的担忧之色，如若母妃当真中了易情，只怕情况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