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九洲》幺二六

7、第六章 离别意（一） 到底为什么

　　时间过得可真快，距离上次肥刘在学堂呵斥炸毛，已经半月有余，只是，至今，也不见肥刘，看来真如玄盛所言，有事告假了。

　　“这么长时间，应该不是与心上人相会去了，那还能有何事呢？”炸毛坐在院子里数牡丹花瓣。
　　离三十六在院中坐着，手里正摆弄得来的魂器，看炸毛脚下那一片花瓣：“兴许家里有事呢，哎，我说你行行好吧，放过那些牡丹！”
　　炸毛扔掉手里的牡丹，向它看过来：“家？什么是家？”
　　“我的意思是，兴许是去帮旧相识的忙了，比如盖盖房子、种种花草什么的…”
　　炸毛一脸难以置信：“老刘还会盖房子、种花草？”
　　“那老刘讲学都成，盖房子、种花草……”

　　“州主宣见！”
　　离三十六的话没讲完，便被进院子的侍从打断了。

　　“采灵司土属所炸毛，是哪位…”，那侍从正好看到院中的俩人，瞅见炸毛的头发，便定了身，看着它说道：“你就是炸毛吧，州主宣见。”
　　炸毛半张着嘴巴，指指自己：“奴？”
　　“就是你，劳请跟侍走一趟吧。”

　　离三十六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满是疤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目光却紧紧盯着炸毛，手也不自觉地攥得紧紧的，之前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留下一条难看的疤痕，当然，与它身上的相比，还是好太多了。

　　炸毛扭头看到它：“那奴先跟这位侍去一趟。”
　　离三十六反射般地冲上前拽住炸毛的胳膊，眼神恳切：“无论如何，赶快回来！”
　　炸毛点点头。
　　离三十六却仿佛没看到，语气里带了恳求：“一定要回来！”
　　炸毛不明所以，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离三十六这才慢慢松开手，目送它和那侍从离开。

　　炸毛从来没登过奎州的百岁楼，这次算是开了眼界。
　　百岁楼是奎州的都，共五层，建在一座不算高的小山上面，站在最高层环顾一周，便可把奎州的美景尽收眼底。
　　里面每一层陈设的大小物件儿都不同，小到金丝丝包裹起来的相思树，大到横梁立柱的雕刻花纹，全都金光闪闪的，炸毛眼睛都直了。
　　直到登顶，炸毛也没从刚才的五光十色里醒过来。

　　奎州州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很慈祥。它打量着愣神的炸毛，问道：“主这百岁楼，可还喜欢？”
　　旁边的侍从悄悄在它身后拍了两下，炸毛这才反应过来，俯首朝州主行礼：“奴就是炸毛”。它抬头才注意到州主斜后方的玄盛，它在这里做什么？

　　州主笑了笑，转身朝远处一个亭子走过去，玄盛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它后面。炸毛见它们在亭里站定，不知说着什么，便只好同那侍从站在原地等。
　　炸毛看着远处的建筑错落有致，中间点缀着草木郁郁葱葱，只觉得心旷神怡，出神间，旁边的侍从已经被州主召了过去。

　　不多会儿，那侍从回来，正色道：“主宣，炸毛脱奴籍，即日起听从玄官调配。”
　　不等炸毛反应过来，便看见玄盛站在两步开外，笑着朝它招手。
　　侍从见状退下了，亭里的州主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走了。

　　“即日便要动身去角州，你可还有要收拾的？”
　　炸毛这才恍然，州主下令把它送人了！还要去角州？怪不得离三十六那般怪异…等等！离三十六怎么会知道？玄盛已经告诉它了？肥刘呢？肥刘知道吗？它什么时候回来？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把它糊了个密不透风。

　　玄盛看着它：“还是，现在就跟官走？”
　　一定要回来！
　　炸毛脑子里突然蹦出离三十六这一句，吓得它一哆嗦，连忙比划：“奴得回去收拾一下。”

　　“好，傍晚会有侍从去接你。”

　　炸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采灵司，走到门口，看到离三十六低着头坐在门槛上，好像在等它。它又往前走了两步，听到脚步声，离三十六倏地站了起来。
　　炸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俩人便一同回到土属所的院子，正好碰到小七他们几个在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浇花，一边浇花一边浇对方。

　　“炸毛！一起玩！”
　　炸毛郁闷地摇摇头，身后跟着离三十六，一同进了屋。

　　离三十六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你要走了？金州？策州？还是角州？”
　　“难道你真的早就知道了？”炸毛有些不解地看着离三十六。
　　离三十六不知道怎么解释，点点头算是默认。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奴？这话在炸毛心里上下翻腾好多次，但还是没问出来，就算提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到现在不是多开心了半个月吗？想是这样想，但心里总归是埋怨多一些，不是还说要交友吗？
　　炸毛无精打采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能不能…”离三十六咬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给我留下个物件儿…比如…手…手指…”，它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最后微不可闻。
　　炸毛扭头拧着眉看它，今日这是怎么了？离谱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而且，一件比一件离谱！

　　离三十六低着头不看它，手腕上的软绳自己解开，化成了一把匕首落在离三十六手心，它说：“对不起，别恨我。”

　　撕裂般的哀嚎声从屋里传出来，炸毛从小就是哑的，现在只能蹲在地上，左手捂着右手，啊啊地痛苦叫着。
　　闻声，小七它们冲进来，就看见炸毛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不断往下掉，手里不知握着什么，血顺着指缝流出来，血珠连了线地砸在地上。
　　离三十六一手攥着匕首，一手拿着一根小拇指，手抖的不成样子。

　　它们以为俩人发生冲突，急忙把离三十六撞得远一些。
　　“炸毛！”小七上前把它扶起来。
　　几个采灵奴手忙脚乱地作符将创口封住，小七对其中一个采灵奴说：“去拿药！快！”
　　那采灵奴步子极快，跑了出去。

　　小七恨恨地看向离三十六：“有何事能让你下如此狠手！”
　　离三十六别过脸去，不看它们，手里那根小拇指已经不见了，只是手上还沾着血。
　　小七喊完，屋里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外面残余的水珠砸在盆里的声音都能听到。

　　拿药的采灵奴回来后，几个人便合力把炸毛带到别的屋了。
　　直到玄盛口中的侍从来接炸毛离开，离三十六和炸毛都没再见到对方。

　　到底为什么呢？
　　奔赴角州的炸毛想不明白，远在角州的雪泥也想不明白。

　　雪泥又一次站在琉璃殿里，州主对它说：“清点兵器装备，不日攻打冬宁。”
　　雪泥没吭声。
　　角州州主看它这个样子，不免觉得窝火：“主才是这角州的主人！它陆九洲不过是刚回金州的金州质！”，一想到陆九洲同它讲话的嘴脸，以及发髻里那根似隐似现的金角，它就冷静不下来。

　　雪泥拧着眉，眼神里满是不解。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州主掐了掐太阳穴，吐出一口气：“主不是冲你”，似乎是注意到雪泥那煞白的脸，“你也别站太久，铁浮屠不能没有你”

　　“贸然出兵…”
　　州主打断雪泥的话：“并非贸然，现下白毛猴之患已解，策州那边也已安排妥当，现在已是出兵冬宁的最佳时机了。”
　　它走到雪泥旁边：“雪泥，想必你也明白，四州一统是必然的，即便角州不战，金州也会战，策州也会战。”

　　雪泥第一次没争辩，领命回了瞭望塔，因为它知道，即便州主没有战意，策州也有的是办法把角州卷进来，那张四州全境图还在案桌上摆着呢！

　　自打雪泥从琉璃殿回来那日起，瞭望塔里面的练兵场便没空过，排班比围城上还密。
　　策州那边不知给角州州主送了什么，混着燃围墙上的灯里面，竟瞧不见白毛猴的踪迹了，刚开始雪泥还有所担心，不敢掉以轻心，时间久了，放下心来，便整日与身边几个副将商讨排兵布阵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进攻线路，冬宁与角州之间隔了天庆山，这地势易守难攻，角州没有骑兵，硬闯怕是闯不过去。”
　　“角州没有骑兵，金州也一样没有，只要过了天庆山，一切都不成问题。”
　　“依将军看…”
　　雪泥手里来回搓着两个小小的三角旗，沉吟道：“没错，铁浮屠未必过得了天庆山，但金州的凤鸿军也未必能过天庆山”，它将其中一个小旗插在天庆山缺口，目光却移向了冬宁以南。

　　其中一个副将似乎注意到了，便问道：“将军是想里应外合，来个‘包饺子’？”这听上去似乎很合理，也是能攻占冬宁最可行的一种方法，“但是哪里来的‘里应’？”
　　“等”，说话间，雪泥便把那个小旗子插在了冬宁南边的地界儿。

　　策州那些暗桩和暗仓绝不只是为了偷粮草挑起战事，三方战场里，只要角州牵制一下，两州的北方战场就能给策风骑搏一搏的机会，到时候鸵鸟大军一日千里，凤鸿军有一战之力吗？
　　不论战与不战，不论如何战，角州都不会是一统四州的那个！

　　雪泥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想出去透透气，没成想一站起来就趔趄了一下。
　　“将军，怎么了？没事吧？”离雪泥最近的那个副将扶了它一把。
　　雪泥摇摇头，借着它的力站稳了：“没事，有点饿过头了”，无奈苦笑一下。
　　“将军可要保重身体啊”，想来那副将也不会说别的漂亮话，只这一句便没有下文了，还是跟在雪泥身边多年的一个侍从，吩咐做饭的奴安排饭菜。

　　临近元首节，角州的雪也越来越密，自打雪泥从雪原捡了一条命回来，就很少出门，一来是忙，二来是总感觉身上乏得很。被饭菜小插曲打断的空当，它才发现外面又飘雪了，越来越大。

　　几位副将闲聊之际，雪泥自己到瞭望塔的院子里，探出手去摸飘落的雪，不知想起来什么，少见的脸上带了笑意。
　　如果有一天，将身死，雪原上的茫茫大雪便是最好的葬身地。
　　将臣，死得其所，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