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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离别意(二) 肥刘留给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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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庆山在寒风中鬼哭狼嚎时,奎州的街上开始张灯结彩,酒香花香四溢,空中时不时有烟花炸个满堂彩。奎州上下都在祈盼新年的时候,肥刘终于回来了。
“什么?!”
肥刘一身行头还没来不得卸下来,听到小七一行采灵奴的话,眼珠子差点瞪得掉地上。
肥刘本就是黑面兽人,此次出行回来,不知怎的,总觉得它更黑了,而且瘦了很多,脸颊两侧不知被什么擦破了皮,手上也有很多细小的口子,要是仔细端详,便会发现它眼睛里的疲惫在震惊之余立马就会涌上来。
“还有三十六号!”,小七指着一个屋子,愤愤地说道,“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切下炸毛一根手指!”
在场的采灵奴想起前些日子的事,一时又来了气,七嘴八舌地指责离三十六,活该它手脚给镣铐锁起来!
离三十六也不知是做错了事害怕,还是怎么,从那天起除了日常吃喝,基本不出屋。
肥刘此时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只觉得心跳急得很,一方面是挂念炸毛,一方面则是觉得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炸毛就给卖了,是不是太巧了?
“如果没别的事,你们先各自去忙吧,也准备准备,过两天洪期一过,就该回采灵田了”肥刘急需要冷静一下。
采灵奴们散了以后,肥刘去了学堂,它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想要喝口水压压惊,杯子碰到嘴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杯里的水都溅出来不少,它尽量控制着,将水一饮而尽。而后,它环顾学堂,目光定在了炸毛坐过的位置上,仿佛还是离开采灵司之前,仿佛炸毛还在座位上睡觉。
肥刘有些费力地起身,踱步到炸毛那个座位旁,翻到它之前誊抄的四州志,干脆盘腿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上面的字不算娟秀,但一笔一划工整有力,想来是认真写了的……
肥刘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回头看到离三十六站在门口,两人的目光一对上,离三十六就低了头。
一个扭着身子坐在地上,一个人低着头站在门口,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三十六号,你过来。”肥刘率先打破了僵局。
离三十六脚步急了些,镣铐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它乖巧地半跪定在肥刘旁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炸毛它……对不起…”
“你来的日子的太短,我们都对你不甚了解,但是在灵田,你日日同炸毛一起,多少应该知道这孩子的秉性,它面上看着和善乖巧的很,实则难以交心,若不是有了些许交情是万万不会同人闹事的…”肥刘的语气更像一个耐心教导孩子的长辈。
离三十六点点头:“我明白,它没有与我起冲突”,它也没有把我当成朋友放在心上,“是我执意要动手的…”
肥刘脸上终于有了怒意:“何故?!”
离三十六从怀里拿出一个玄武冰盒,打开了递给肥刘看。
是炸毛的那根小拇指!
“你…”肥刘睁着两个大眼睛瞪着离三十六。
“我想救它,”离三十六对上肥刘难以置信的眼神,语气却坚定下来:“我没法向你解释,但我想救它,采灵奴在奎州再常见不过,但从未在其他三州听过,它连结血契都不成,费尽心思经州主之手将它买走,我想不到这些人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我绝不是什么好事。”
离三十六见肥刘听进去了,便又试探着说:“若当时你在采灵司,或许还能周旋一二,至少不会这般顺利地就将炸毛带走…”
一句话直指红心,戳中了肥刘,看来不是它多虑了,那么,是有人算准了这个时机,还是有人创造了这个时机?想到后面这种情况,肥刘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离三十六见它脸色不好,便安慰道:“现下,炸毛已经被带走了,就算我们真得弄清楚了个中原委,又能怎么样?州主亲口答应的事,万没有后悔的道理。况且,即便你当时在,顶多是让事情变得麻烦些,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安慰人,但事实如此,那行人“挑中”这样一个时机,让州主出面做主,谁还能背着州主把炸毛再带回来不成?
愣神许久,肥刘才看着玄武冰盒里面那根断指,问道:“如何救?”
“这我不便同你讲,但我得逃出采灵司,逃出奎州。”
肥刘打量着眼前这张不辨容貌的脸,许久都没说话。
离三十六也觉得这事没戏,任谁也不会相信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更遑论帮它逃走,这么想着,便有些泄了气:“我知道…”
“两天后洪期结束,奎州会落回地面,你在落地之前走吧。”
离三十六难以置信地看着肥刘,语气里充满了惊喜:“真的吗?你愿意帮我逃走?”
肥刘长出一口气:“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必须都听我的。”
两人在学堂待了很久,离三十六为逃跑计划做准备,便先走了,剩下肥刘一个人。
它将炸毛誊抄的东西叠好,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有一颗山桃花状的纽扣,它将叠好的纸放在纽扣旁边,在纽扣上来回摩挲了良久,才恋恋不舍地关上盒子,贴身放好。然后重新铺了宣纸,动笔写了书信,放进信封里面装好。
做完这些,肥刘才摆好案桌,从学堂出来。它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天空中闪烁着几颗碎星,再远一点是白虎星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烧饼,白白的。
第二天一大早,肥刘就听院子里面叽叽喳喳的,刚出屋就被几个采灵奴围上了。
“所长!三十六号被黑虫咬了,在学堂前面躺着呢!”
“是啊,是啊,身上都烂成那样了!”
“这就是报应啊!”
最后是小七说的:“所长你快去看看,水属所所长和采灵奴都在学堂里!”
肥刘急忙往学堂赶,身后跟着一群采灵奴,它回头呵斥:“你们都没事做了?上岸就忘了黑虫病的厉害了?!都回去!”
小七等一行采灵奴只好停了步子,留在了土属所的院子里。
肥刘到学堂的时候,水属所的所长已经遣散了不少它那边的采灵奴,看到肥刘过来,忙上前:“刘所长,你可算来了,你看这…”它指指学堂前面空地上躺着的离三十六。
离三十六蜷缩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血和像是脓液的东西裹得脏乱不堪,脸上那些疤也跟裂开一样,烂了个乱七八糟。
肥刘刚看到也是心下一惊,随即不停地向水属所的所长道歉:“真是对不住,这些天不在采灵司,院子里好多事都还没来得及过问,这帮不知轻重的孩子,竟还学会瞒报了!”
水属所所长手搭在肥刘肩上,安慰道:“切勿动怒,你也说是孩子了,难免的,只是…只是这黑虫病难缠的很”,说着它又看离三十六一眼,“看它这幅样子,想来病的时日不短了,怕是…”
肥刘叹口气,无奈道:“这是它的造化,你我都无能为力,况且,这里这么多采灵奴,要是把病气过给它们,就得不偿失了”,它看向土属所所长,“帮我一块儿做个符吧”
水属所所长点点头,同意道:“着实啊”
两人一同结了符,给离三十六裹成了粽子。肥刘抬手扯起符的一端,将离三十六拖在身后,对水属所的所长施礼:“还劳烦所长帮奴在花名册上划一笔。”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我在你身上多结一张符,你在炉里面忍耐片刻,待炉火熄灭后,你就换上炉子下面藏好的衣服,去崇武街东北角那个卖糖人的铺子里找我。”肥刘一边走一边小声交待,眼睛机警地瞄着周围。
“明白。”
等到天快黑了,离三十六才到。
那卖糖人的老板将它拉进铺子,看了看四周,没有可疑的人,便挂了打烊的牌子,锁了门。
“遇到什么事了?”肥刘一脸紧张地看着它。
离三十六摇摇头:“没有,我怕太招摇,所以想谨慎一点。”
“那就好,你随我来。”
肥刘带着离三十六往里走,是铺子的一个套间,肥刘挪开墙角的一个缸,露出一块木板,它在木板上做了一道符,听着里面有动静,再动手掀开木板,赫然是一条暗道。
肥刘示意离三十六下去:“你走吧,这条暗道是通到金州的,但是,只能去回不来,你若妄图揭发…”
“你放心,绝不会!”离三十六打断它的话。
肥刘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信,递给离三十六:“如果…如果还能见到炸毛,替我转交给它”
离三十六接过信,揣进怀里,然后对肥刘抱拳:“保重!”,说完跳进暗道,消失不见了。
肥刘将一切恢复成原样,返回铺子。
铺子店的老板坐在木椅上,见肥刘出来,便示意它坐:“近来还好吗?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
肥刘坐在椅子上,和老板隔着一张桌子,它拿起靠近它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没有直接回应老板的寒暄,而是问道:“好茶,但是有酒吗?”
那老板愣了一下,笑起来:“你素来克制,怎么今天还馋起酒来了?不怕我告状吗?”
肥刘苦笑,眼底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子年啊,琳琅它去了”,没等那老板反应过来,肥刘自顾自地又小声重复了一遍,“琳琅它去了。”喃喃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板吃惊之余,有点手足无措,只得小心端详着肥刘。
肥刘倒也没有太大的动作,就是眼神呆呆地,盯着前面。
片刻后,老板起身:“我去给你拿酒。”
肥刘却伸手拦住它:“算了,子年,今日还得回采灵司,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况且,这对琳琅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老板又坐回去,安慰道。
肥刘重重地、缓缓地点点头:“我明白,我都明白…”说着就又沉默了,它额角的青筋冒的老高,手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老板叹口气,手覆在肥刘的拳上,语重心长地说:“你从金州不远千里来到奎州,从讲学先生变成低等的奴,做的已经够多了,琳琅若是知道你为它做到这般,肯定要怪你的,现在即便它不在了,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
“……”
肥刘在铺子里面待了很久,听老板说了很多宽慰的话,但是它的心跳的不正常,没法和世间的一切共鸣,那些话看似填平了生离死别的坑坑洼洼,其实是彻底的封住了它自苦的心。
一天后,洪期结束,奎州终于落地,采灵奴们沿着那天梯般的石道回到了采灵田。
肥刘做事依旧提不起精神,采灵奴们看在眼里,以为它放不下炸毛,甚至是被黑虫病害死的离三十六。
“肥刘!”一个守田兵来找肥刘,看表情不似之前那般轻松。
肥刘佯装精神上前,守田兵在它耳旁小声说了几句,肥刘面上一沉,开口询问:“奴能跟它们交待几句吗?年纪小,不懂事。”
守田兵点点头,背过身去等它。
肥刘把小七叫到身边嘱咐了一些所里的事,末了它摸摸小七的头,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多想,做好分内的事情,照顾好它们。”
小七乖巧地点头,看着肥刘跟守田兵走了。
此后几天,肥刘都没有回来。
土属所的采灵奴们正欲去问呢,守田兵们来了,它们在各个所张贴了告示。上面画着肥刘的画像,画像下面白纸黑字的写着:刘尘,借土属所所长职位之便,私自倒卖木灵,凌迟于崇武街,以儆效尤。
“不可能!肯定是弄错了!”小七情绪激动地抓住一个守田兵的领口。
那守田兵任由小七抓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布囊递给它:“肥刘给你的。”
……
肥刘被凌迟示众那天,崇武街好多人都去了,子年也去了,挤在人群里,看着肥刘终于洗干净、不用遮掩的面庞,额间一朵粉嫩嫩的山桃花开的灿烂。
被缠成‘大’字吊在半空的肥刘好似看到了子年,它笑笑,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平静极了。
两扇架满利刃的刀栅栏被人抬了上来。
所谓凌迟,是将人置于两扇类似于门大小的栅栏中间,栅栏的栏杆全部换成利刃,一扇利刃竖着,一扇利刃横着,密密麻麻,两扇栅栏同时用力,可将中间的血肉切成数十小块儿。
奎州多雨,烟雨朦胧里,肥刘被两扇刀栅栏困住,子年再不去看,扭头挤出了人群。
肥刘留给土属所的那个布囊里是它作符留下的两句话,一句是‘浮萍归大海’,一句是‘随心做浪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