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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四个老妖婆 数完一百下 ...

  •   埃兰迅速套上靴子,将散落的毯子一股脑卷起来塞进背包,问加蒙德发生了什么事。

      加蒙德两脚踩灭钻进来的火苗:“我正在空地上观星呢,风突然大起来,我想回来躲躲。谁知道火堆里突然冒出大火球,朝着各处帐篷就砸过去了。”

      外面乱糟糟的,有身影在乱窜,有人在啊呀呀乱叫,雨果的声音在这时清晰响起:“受伤的到我这儿来,其他人呆帐篷里不要出来。”

      帐篷和他们身上的训练服一样是特制的,防水防火,眼下成了保护他们的屏障。

      听了雨果的话,出来看情况的小队员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又一朵火球打在帐篷外面,轻飘飘、晃悠悠下落,怎么看都不是纯天然的火焰。埃兰问加蒙德:“回来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唔,好像……林子里有几个黑乎乎的身影来着,那会儿还没起火,我还以为看错了。”

      问清楚那些身影的大致方位,埃兰让加蒙德在这里躲,自己闪身出了帐篷。这个时候不追,放火的人都要跑光了。
      最好能排除掉一些可能的危险,比如冲着米耀来的神秘买家、冲着他来的和水鬼号有关的人、或者是冲着迪安威廉追杀来的人。

      埃兰出去,正巧看到从雨果帐篷出来的里奥。

      里奥是今晚守夜的五人之一。
      遇到这种没有排班的夜晚,不论是里奥还是贾克森,小队长总是主动揽下任务。
      当时里奥离火堆最近,突然袭来的火球擦过没有衣服保护的手和脸,燎出数个大水泡,好在眼下被雨果完全治好了。

      “快回去!”里奥跑过来,把埃兰往帐篷里推。

      埃兰瞥了一眼里奥烧成短短的小卷的头发、只剩半截的右边眉毛,颇有风度的忍了下笑:“加蒙德说看到了可疑的人,我去看看。”

      里奥立刻给出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一起去。”

      两人躲着火球前进,路过雨果帐篷的时候,听到受伤的小队员叫叫嚷嚷,雨果左一句“忍一忍,慢慢愈合不留疤痕”,右一句“头发我真的没办法”,里面正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离开营地,按照加蒙德说的位置,在林子里走了一小段。营地火光的映照下,果然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林中穿梭。没一会儿,这身影蹿到了一棵树上,似乎是正往营地的方向观望。

      “虾虾虾,烧啊,烧啊!”粗哑邪恶的声音从树梢间传来。

      穿着补丁破袄的老太婆,正晃着腿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手里握着根木棍上下挥舞,嘴里叫叫嚷嚷,皱巴巴的老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褶子。

      埃兰出现在树下,出声吸引她的注意:“你是什么人?火是你放的?”

      老太婆放下手,不屑地瞟了埃兰一眼,朝他呸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没出息的训练者。”

      埃兰可以确定,他在神庙地牢见过这一位,当时就在矿工们对面关着,眼下不知道是被放出来、还是逃出来了。

      “训练者……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埃兰道。

      老太婆调整了几下屁股,对着埃兰骂:“你们!骑士团的臭新兵蛋,把无辜者抓进地牢的卑劣之徒,遇到麻烦就躲进帐篷的缩头乌龟!虾虾虾!”骂完还不忘补充一句:“哦,你跑出来了,不是缩头龟,是溜号——啊呀。”

      她话没说完,被一团黑影从树上弄了下去。
      原来,趁着埃兰分散老太婆的注意,里奥悄悄爬上了树。

      从不到两米的树上摔下来,里奥立刻反剪住老太婆的胳膊,半跪着压在她身上,怒气冲冲地质问:“火就是你放的?”

      老太婆奋力扭动身体挣扎,奈何力气悬殊,根本无法挣脱。她嘶哑着粗声说:“火?火?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火了?”

      里奥以为抓住了纵火犯,听她这么说又不确定了,难道是抓错了?

      老太婆气喘吁吁,又急又气:“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还不快放开!坏东西,你把我胳膊扭疼了!”

      里奥动作一顿,要是真有纵火的本事,也不至于这样轻易被制伏吧?
      他忽地松手,往后跳开两步,不知所措地抓了抓短短一截小卷发:“这么说弄错了?嗯——抱歉?”

      就在这时,三个同样衣衫破烂的老太婆从林子暗处跑来,将她们倒地的同伴搀扶站起。那三人紧紧聚拢在一处,手里提着拐棍作防御,眼睛恶狠狠地来回盯着里奥和埃兰。

      埃兰看清她们的脸,更加确认就是地牢里见过的。这样的防御他也很熟悉,需要法杖的施法者通常都会摆出这样的姿势。

      她们会魔法,放火的应该确实是这些人。
      至于目的,是在报复他们抓了无辜的矿工去地牢吗?除了这个,埃兰暂时想不到别的理由。

      埃兰想解释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几个人嘎嘎地吵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大声嚷嚷,盖过了其他声音:“瓦莎别闹了,回去吧!”

      之前坐树上那个应和着回去回去,忽然又粗声大笑:“哎你们看!看他的眉毛!好像半截烤焦的毛毛虫啊!”
      瓦莎被另外三人推着拉着,走远了,还不忘频频回头,冲里奥挤眉弄眼。
      她们走了,几道低低的、诡异的笑声还在林子里回荡:“虾虾虾……虾虾……”

      里奥气恼一阵,领悟过来:“哎呀,她不会是骗我的吧!火就是她们放的,是不?”
      埃兰解释了他的猜想,里奥听得咬牙切齿:“原来是会魔法的老妖婆!你知道是她们,干嘛不追呀!”

      埃兰摆摆手:“她们不承认,我们没有证据。”
      好消息是,玩笑也好误会也罢,总之不像是来追杀他们谁的。

      次日清晨,小队员们都知道了树林里的可疑身影,忿忿不平又无可奈何。

      两个小队沿着地图路线走了一上午,脚下的路面突然开始打滑。积雪之下,土壤被坚冰取代,视野也变得开阔。他们这才意识到,冰原已经到了。

      带队的里奥和贾克森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们。

      顶着滑稽发型的两人对视一眼,想起了同一件事——
      目的地快到了,五个小队,就剩咱俩小队了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嚷嚷着快跑快跑,反而在冰上滑倒一片,绊在一起难舍难分。

      四小队有几个带头的一个劲儿往前冲,四小队其他成员爬起来跟上他们,边滑边跑。

      五小队所有人还处于茫然之中。

      “喂喂,目标小岛在哪里?我们怎么不知道?”里奥手脚并用爬起来,冲着贾克森结实的背影大声吼,“四队的,这不公平!”

      贾克森跌跌撞撞回头:“不就那边!”他两腿蹭着冰面往前溜,转眼就和五队的拉开一大截距离。

      原来,目标小岛被一道格外强力的结界包围着,小队员需要在成百上千个岛屿中发现那道结界,相当于对团队感知力的考验。
      四小队普遍比五小队觉醒得早,这时候天赋差异就体现出来了,有几个人轻松找到了方向,而五小队被抛在原地,全都傻愣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有什么关系?
      五小队心照不宣——
      跟上他们!咬住不放!还能让四小队的跑了吗!

      ……
      目标小岛上,正在树林里砍柴的前三个小队,听巡逻队员报告有好戏看,各各丢了斧子扔下锯子,来到小岛边缘看热闹。

      四五小队正在上演极限拉扯,埃兰拉住一个,加蒙德拖着一个,两个小队长更是抱成一团滚过了结界,一片朦胧的六边形晶格在众人周围闪闪烁烁。

      “这怎么算!”威廉喘着气大喊,四下寻找裁定者,没见到教官,就朝正在一旁皱眉苦笑的雨果跑过去,“雨果你说吧,这下怎么算!”

      “是我们先找到目标的,当然是我们赢!”四队的小个子劳伦也冲到雨果旁边,据理力争。

      两个小队长终于分开,里奥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冲贾克森大笑着说:“并列呗!一队的衣服袜子,你们一半我们一半!哈哈哈!”

      四小队成员又气又没办法,经过这一番争斗也看出来了,论打架,除开贾克森这个队长,五小队明显更胜一筹。打也打不过,只得接受了并列第四名的成绩。

      另外三小队带他们往岛中央走,询问起求救信号的事,又问他们裂海到底是怎样的壮观。谈论起用波澜壮阔都无法形容的裂海,两个小队都来劲了,喋喋不休了好一阵。

      不知不觉,他们的集训地——林中古堡出现在眼前。

      森严城墙环绕,中央一座主楼,四周散落数座塔楼,所有建筑都用厚重坚固的岩石建成,石头呈现罕见的深蓝色,散发着冰冷寒气,一靠近就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埃兰心想,怪不得前三小队要去林中劈柴,这么冷的地方,不点火晚上没法睡。前三小队将柴火均分给所有人,四五小队感激地收下了。

      雨果将大家召集到后院的场地上,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宣布道:“总部来信说,我们的新老师,也就是古堡的主人,卡里亚赫女士,将从明天开始任教一门新课程。由于罗万教官的队伍尚未到达,其余时间继续前三个月的训练,由各自小队长负责监督。”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生活上的问题,可以询问这里的仆人。”他左右张望了下,果然看到四个仆人打扮的老妇人,从墙角那边迈着小步走了过来。

      带头的仆人朝众人鞠了一躬:“我代表主人欢迎各位的到来。寝室在西侧的塔楼,五人间。餐厅就是主堡一楼的大厅,开饭前会有三声钟响。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里奥和埃兰面面相觑,眼里写满震惊。
      ——这不是那四个老妖婆吗?
      换了干净朴素的裙服,摆出谦卑恭敬的态度,转眼间,就成了欢迎他们的家仆?

      里奥抬了抬手,指向龇着一口黄牙朝他窃笑的瓦莎,半天说不出话来。

      仆人们朝厨房的方向离开,埃兰和里奥扛着木柴,走到西塔楼,爬上陡峭的旋转楼梯。

      里奥耷拉着半截眉毛,心事重重地向埃兰发问:“你说,假如告诉其他人那几个就是放火烧我们营地的,会有人信吗?”

      埃兰叹气:“有人信才见鬼了。”

      宿舍是抢的,先到先得。
      他俩忙着震惊来晚了,只能去最高的一层。
      空房间不多,他俩搬进只有迪安和威廉的房间,在这么个寒冷的地方,房间里人越多越好,何况还能共用木柴。

      木柴立刻被放进空荡荡的壁炉,里奥熟练地拿出打火石,啪啪几下,不算明亮的火光充盈圆形空间,空气顿时暖和不少。

      床上、地板上、简单古朴的家具表面,到处积着灰尘和蛛网。就在这时,四仆人之一,矮胖的那个,前来敲了敲他们敞开的门。

      “一楼最里面的房间,浴室隔壁,里面有清扫工具,请自行取用。我是尼拉,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里奥看着这虚伪的老妇人,鼻子不满地喷着气,埃兰拍拍他,和他一起下楼。

      从工具间取来扫帚、水桶和抹布,几个人哼哧哼哧开始打扫。干活的时候,里奥忍不住对迪安和威廉说出了真相。
      迪安听了不置可否,威廉连连摇头:“你们弄错了吧,不可能不可能。她们人很好的,问我背包重不重,要不要帮忙拿着,看起来也那么无辜……”

      埃兰扶了扶额,里奥没话说了。

      没一会儿,加蒙德出现在门口,问有没有空位,能不能搬进来。他之前一直和祭司们住,可祭司们都拿他当小孩子,总照顾他,他怪不好意思,觉得还是和同伴住更好。

      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意的。
      埃兰想着,要是米耀回来,那他就再搬出去好了。

      忙碌收拾了一下午,晚饭的钟声终于敲响。
      小队员们放回清扫工具,饥肠辘辘地赶往主堡大厅。

      大厅宽敞明亮,银质餐盘看上去很有规格,餐叉每个人有三套。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味,大家激动地交头接耳,终于不用啃冰块、吃石头了!

      四个仆人端上满盆的、冒着热气的食物,虽然只有水煮芜菁、杂豆洋葱汤,外加每人一小碟柠檬鸡肉丁,和高级的餐具并不搭配,但比起之前也算改善不少。
      小队员们没什么不满,礼貌地对仆人们表示感谢,仆人们连声说这是她们应该做的。

      里奥叉起一块焦黄的鸡肉,想吃,但半天没有放进嘴里。
      旁边的埃兰已经吃上了,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我们是客人,她们要是在食物里下毒,该怎么跟主人交待呢。”

      仿佛是为了验证埃兰的话,瓦莎走过来,端给他们一盆芜菁的同时,从围裙口袋掏出个东西塞进里奥怀里,低声挑衅道:“怕死的就不要吃。”

      里奥忙低头,看到胳膊肘里夹了个苹果,又大又圆,红润饱满,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亏得他们坐得位置偏,周围没人看到这一幕,不然里奥该怎么解释他多出个苹果来。

      “我怎么记得故事里,像这样的苹果都是有毒的。”里奥喃喃对埃兰说,吃是不可能吃的。

      第二天清晨,跑操、早餐过后,小队员们满怀期待地走进主堡二楼的教室。
      四个仆人正在教室忙碌,她们胳膊上挎着篮子,正将篮子里的粗蜡烛摆在长条桌的每个座位上。
      等她们摆好蜡烛,所有人找位置坐好,老师也到了。

      古堡的主人卡里亚赫女士,和古堡的一切那样,散发出冰冷的气息。所有人光是一看到她,身上就觉得发冷,埃兰也不禁打了个颤,觉得呼吸都要冻住了。

      卡里亚赫穿着一件薄薄的墨蓝色长法袍,银发编成辫子,一圈圈盘在脑后。她的脸上戴着墨蓝的面纱,露出一双美丽又冷漠的眼睛,让人不太敢对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冻成冰块。
      埃兰默默收回视线,觉得她大概是和妈妈差不多的年龄,既不年轻也不老。

      卡里亚赫站在教室最前方,冰凉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她的新学生,然后转过头,看向白茫茫的窗外。

      “我当魔法防御课的助教,已经有七个年头了。这次你们教官没来,我就成了你们的主课老师。”
      她转过头,看向小心翼翼看着她的学生:“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她顿了顿,不满地拧了拧眉头:“我的课堂上不用正襟危坐,不需要当木头人。适度谈论甚至走动都是允许的。”
      然后她不说话了。

      小队员们面面相觑,解除僵硬冰冻的身体姿势,活动活动手脚,和临近的人小声说话。在之前三个月,纪律是严格的,上课不能交头接耳,连屁股坐多少板凳都有规定。

      卡里亚赫赞许地点点头,交谈声就更大了一些。

      就在大家觉得新老师似乎挺不错的时候,卡里亚赫用冰冷的声音说:“其实谁来当老师不重要。学习魔法,重要的是天赋。”

      这次小队员们是真的开始了讨论,毕竟其他老师、教官从来没提过天赋的事。如果这是真的,难道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有可能什么也学不到吗?

      埃兰心里不是滋味,这里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缺少天赋了。

      “这门课讲魔法防御。最基本的魔法防御,防御的是四大元素的普通攻击,是新人试炼前必须掌握的技能。至于其他类型的魔法防御,当你们成为真正的神赐者后,才有机会接触到。那么,四大元素是什么?”

      小队员们齐声回答:“水、火、土、风。”

      “没错。要知道,元素法师不但能操纵自然界存在的四大元素,还能通过自身法力,释放威力大增的元素魔法。”

      “你们的前辈,历代守护神赐者,在长达数千年的实践中,总结出针对四大元素攻击的防御结界,代代相传、直至今日。你们要做的,是将前人的经验化为自己的技能。”

      卡里亚赫从袖口抽出一截树枝,在前方的墙面上写写画画起来。
      九个并不算太复杂的符号,每个符号由十来个线条组成,数秒钟就可以画完。

      “我们从火元素开始。”她用树枝点了点墨蓝墙面上的白色印迹,仔细看的话,每个印迹都包含着抽象的火的符号。

      “你们需要掌握,在晶格内,用法力注入这些符号。每一种符号的效果会有微妙的区别,你们现在无需分辨,只需要成功释放其中一种即可。”

      卡里亚赫打了个响指,桌上的蜡烛一齐点燃,把一团团朦胧的橙红光亮打在众人年轻的脸庞上。

      “试着用晶格将烛火扑灭。开始吧。”

      小队员们不再压着声音,凑在一块交谈讨论。
      里奥用胳膊肘戳戳埃兰,一脸跃跃欲试:“看起来并不难,是不是?”

      释放晶格不是难事,但按照罗万的教学理念,他们从来都是随心释放,并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生成的晶格。

      研究了好一阵,大家失望地发现,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卡里亚赫不介意大家问问题,但她的答复永远只有:这个我教不了你们。过了几次,大家也就不再问她。

      到快下课,还是没有人成功释放出合格的晶格,就算是天赋最好的一小队,也全军覆没了。

      确认这个结果的卡里亚赫有些震惊,过了半晌,无奈道:“你们真是我带过天赋最差的一届。”

      埃兰吹灭蜡烛,他这堂课的收获和其他人差不多,都是一身的汗。

      别看眼前的琥珀色蜡烛短短一截,点燃后烛焰有苹果那么大,温度比普通蜡烛高得多。一开始,冰冻的身体凑近光源,暖暖的很舒服,到后来,身上厚实的衣服被皮带捆着不好脱,他们就不得不忍受火焰带来的炎热了。

      瓦莎她们将蜡烛收进篮子,经过埃兰和里奥的时候,偷偷冲他们露出嘲讽的笑容,用口型重复着:“天赋最差的笨学生,虾虾虾。”

      埃兰无奈笑笑,里奥挑着半截眉毛狠狠瞪了回去。

      下午没有老师,在小队长的监督下,继续进行体能和格斗训练。到了晚上,虽然没有罗万教官的检查,大家也都自觉将法力耗尽,精疲力竭地睡去。

      几天过去,小队员们个个认真、刻苦、努力,可在魔法防御上,愣是没有任何进展。

      卡里亚赫无奈,决定让他们试试水元素。“或许从水元素开始是更好的选择,明天上课,记得带上防水斗篷。”

      晚上,埃兰躺在床上,一会儿想着不知道米耀现在在哪里,一会儿想着,他在课业上遇到的问题肯定和其他人不一样。

      如果要背诵转化咒文,将自己的杂牌灵性变成守护系,势必无法分出心神控制灵性;如果试图控制灵性,转化咒文就会中断,法力都用不出来了,还谈什么控制呢?

      夜渐渐深了,其他人都睡熟了,埃兰翻来覆去很久,感到有些困意。

      一抹光影在刚刚合拢的眼皮上晃了晃,埃兰朦胧睁开眼睛,往房间唯一的窗口瞥了一眼,瞬间清醒过来。

      “神啊!”他小声叫了一声,光脚跳下床,扑到窗边。

      “受伤了吗?”埃兰打开半人高的窄木窗,窗外的寒气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儿冲进暖融融的屋内。

      米耀缩成一团半跪在窗棂上,浑身脏得不像话,身上的训练服红黑交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好像在泥里浸泡过,脸上一道道交叠的黑灰痕迹。

      埃兰想要拉他进来,米耀迟钝地摇摇头。

      “不想进来吗?”

      米耀悄悄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没受伤。”说完转过身,这里是塔楼最高层,那样子就是要跳下去了。
      埃兰赶紧拉住他脏兮兮的手腕:“去哪里?”问完了才觉得……他好像抓住了一只黏糊油滑的海怪触手。

      米耀停了停,小声说:“洗澡。”

      埃兰立刻想到在伊伦山脉那会儿,米耀面无表情地说冰冻的河下面有水、洗完的头发都冻成冰碴的画面。

      “浴室在一楼,在那里等我。”埃兰悄声说,米耀点了一下头,然后咻一下不见了。

      埃兰关上窗,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毯子,到床边踩上靴子、披上斗篷,轻声而迅速地关上门。他们这番动静没吵醒任何人。

      他一步三阶跑下旋转楼梯,用于照明的魔法晶石被他挂在脖子上,随着跳跃不断砸在胸口,好像他跳出来的一颗小小心脏。

      一抹剪影静静站在浴室门口等他,半人高的背包还沉沉挂在身后。
      埃兰跑过去,先帮他将包卸下来搁在墙角,那包几乎和人一样脏,像从淤泥里刚打捞出来的一样。

      浴室不缺水,但很冷。
      拿些木柴来点个火堆吗?埃兰有了更好的主意。

      “我去拿个东西,你等我,还是一起?”埃兰问,米耀就拉住他的手。

      埃兰把显眼的魔法晶石塞进衣领,在朦胧的月光下带着米耀穿过空地,走进主堡敞开的大门。

      没人守夜,教官的队伍不在,卡里亚赫以古堡安全无虞为由,取消了小队员们自发的守夜活动,没人发现他们。

      埃兰走过餐厅,准确找到瓦莎她们经常出入的那间储物间。
      储物间没上锁,一筐筐芜菁整齐地堆在地上,两侧架子最上层,摆着贴着标签的盐糖调味品,架子中间摞着干干净净的银质餐具。

      装蜡烛的篮子堆在角落,埃兰直接提了一整篮。离开的时候,他发现墙缝里有光,不由多看了两眼。
      光亮的轮廓刚好组成一扇半人高的小门,门后有些咕嘟咕嘟的动静,一点点奇怪的味道不断钻进鼻腔,明显不属于储物间的任何东西。

      埃兰收回视线。要是换了平时,米耀肯定会好奇看看的,现在只是跟着他发愣。
      什么是当务之急他当然不会弄错了!

      回到浴室,埃兰从米耀包里翻出打火石把蜡烛点上,嘭嘭嘭的火焰膨胀开,空气很快变得暖和。

      浴室侧面的架子上放着几排沉重的银质脸盆,和餐盘一样闪闪发亮,是卡里亚赫给他们准备的。

      谁也不会用这么重的脸盆洗脸,搬来搬去没那么多时间。早晨从宽井里打水泼在脸上,似乎也没谁专门洗过澡,顶多睡前用毛巾沾水擦擦身体就完了。

      埃兰把一个银盆搬到地上,从一口宽井里打出漂浮着冰块的水将银盆装满,又把十来根蜡烛摆在周围。蜡烛融化冰块,水变温、变烫,埃兰额头都冒汗了,只好撤去几根。

      米耀把自己脱光了装进盆里,盆不大,抱着膝盖坐下刚好。埃兰用打水的小桶从上方浇水,米耀垂着脑袋,用力扯头发。

      埃兰看他手上没轻没重的,好像跟头发有仇一样,头皮都被揪起来,就按住他的手,自己一手拎着小桶,一手帮他揉搓。

      仔细洗了三遍,埃兰觉得足够,米耀不觉得。
      问他在山脉里发生了什么、其他人怎么样,也不回答,只机械地叫埃兰再洗一遍、再洗一遍。

      一连洗了十来遍,得到的依然是“再洗一遍”。

      埃兰蹲下,抬起他的头,看他的眼睛。
      米耀用黯淡的、茫然的眼神和他对视。

      埃兰没再听他的,收起小桶,把蜡烛吹熄装进篮子里。

      用毯子擦干头发,将防风斗篷裹好,竖着把人抱起来,挎上篮子,出浴室,顺着旋转楼梯往上爬。
      魔法晶石在单薄的衣服里装着,埃兰没手拿出来,在黑暗中只需要往上走就够了。小小的石头硌在胸口,隐隐生疼。

      顶层的空房间,他早已提前打扫好了,壁炉里没有柴火没关系,现在有更好的替代品。四五根蜡烛摆在一起,光芒不太亮,但热量充足,没多久,五人住的房间便暖得如同夏天的正午。

      他把米耀放在床上,说自己去下面取背包,米耀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他就没去。

      “睡吧。”埃兰像在自己家一样,和米耀睡一起,连人带毯子一块抱在怀里。

      他额头碰碰米耀的,自己脑门上都冒汗了,对方皮肤还是冰凉的,半天了也没暖过来。

      时不时的,他甚至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

      埃兰的心脏被拧着,一点睡意也没有。
      这是生病了吗?他只知道发烧是生病,暖不过来也是生病吗?他是不是应该叫雨果来看看……

      “……尸体,好多尸体……”

      “什么?”埃兰听到了模糊不清的低语,好像梦呓,但又不是,米耀眼睛睁着,眼神和声音一样空洞。

      “……老鼠,好脏……好脏……到处都好脏……”

      米耀这是怎么了……
      埃兰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约克分团长、罗万教官他们是不是已经死在伊伦山脉了。

      他立刻被自己的念头吓到,赶紧安慰自己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因为他闻到米耀身上淡淡的、青涩的味道,即使有点发苦,但他可以肯定,那里面没有悲伤。

      “……好脏……”

      “好了,我知道了。”埃兰轻轻拍他的背,声音发颤,“你已经回来了。”

      米耀好像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依然按自己的说话频率说了下去。

      “罗万教官受伤了……没有祭司……”

      米耀又在轻轻发抖了,埃兰搂紧他。米耀发出的、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声音,低低的、好像干巴巴的灰烬,统统被埃兰吸收进身体里,呛得他都要掉眼泪。

      “红衣使徒逃脱了……我们有人失踪……”

      埃兰吸了吸鼻子:“米耀米耀,我们说点别的吧。嘿,我们有一位新老师,她还有几个奇怪的仆人,你想知道吗?”他想让自己听起来愉快一点,蹩脚地转换话题,他失败了。

      “教官们……总是在保护我……分团长……叫我不要看……”

      埃兰狠狠咬了一口脸颊里的肉。
      分团长,都怪约克分团长!好好的为什么要叫米耀一起去什么任务,他连试炼都没过呢,这合适吗!

      埃兰把脖子抬高一点,把胸口的魔法晶石捞出来塞在枕头下,然后一把将米耀的脑袋用力按进自己胸前。

      “不说了。听吧!听到什么没有。”

      四周很安静。
      蜡烛安静燃烧,塔楼安静伫立,月光安静撒进小窗。

      只有他的心脏,因为不知所措、因为痛,茫然地、沉重地跳着。
      咚,咚,咚。

      “听到了就、数一百下……数完一百下,换我来数你的。”

      梦呓一般的声音停止了,捂在胸口的呼吸很轻,按照固定的节律起伏,像是认真在数。

      过了漫长的几分钟,节律慢下来,变得平稳而绵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四个老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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