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他又要搞事，巫妖表示头骨疼》一号骑士

101、冥想课老师 ——我的妈

　　夜里，月亮朦胧，群星明朗。
　　加蒙德在塔楼顶上坐了一整晚，完成了七八张星图，揉着终于困倦的眼睛算了算，刚好还有十分钟日出。
　　他收起纸笔和晶石灯，拖着僵硬的身体返回宿舍。屋里柴火只剩余烬，光线黯淡，他没注意到埃兰的床是空的，径直走到里奥床前，按这几日的惯例把他拍醒。

　　里奥拧着一截半眉毛，困得睁不开眼，一只手摸进枕头下找哨子，一只手捂住半边耳朵。
　　清越的起床哨连续吹响。

　　第一声的时候米耀就醒了，第二声他迅速坐起来，神情还懵着，第三声的时候转过头，对上跟着坐起来的埃兰的眼睛。

　　埃兰整晚没睡，一颗心总悬着，到现在也不敢困。所幸一整晚下来，米耀睡得还算安稳，他担心的情况没有复发。
　　夜里他想了很多次。
　　先前他以为米耀在骑士团可以得到最好的保护，可以远离神秘买家的骚扰，没想到竟然会受到意外的伤害。

　　再过一年，最多不超过两年，睡莲座一出现，精灵大陆的通道打开，到时候就能安心离开了。
　　剩下的这点时间，他还是带米耀回家吧……继续上学，在他家的话更好……

　　哨声停止了，米耀的嘴角耷拉下来，拍打着身边的毯子，不高兴地说：“我衣服呢。”

　　埃兰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先笑了一下。
　　从他们认识就是这样，起床气嘛，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再正常不过——昨晚的阴霾全然不见了踪影。

　　埃兰穿着当做睡衣的打底装，一口气跑进楼下浴室，在其他人下来洗脸之前，把昨晚脱下的脏衣服和脏靴子卷成一团丢进垃圾筐，又迅速背起遗忘在角落的沉重背包，登登登跑回顶楼。

　　背包里有一套备用的训练服和训练靴，埃兰翻开，衣服和靴子浸染了水渍，以米耀的标准，不洗干净怕是没法穿。

　　“等下，我去拿我的。”他的备用装备是干净的。

　　鞋子有点大，挂在米耀脚上有点松垮，不过晨跑时，踏过结冰地面的脚步和往常一样平稳有力，埃兰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逐渐好转。

　　晨跑的其他人发现米耀回来，又是打招呼、又是没心眼地探听伊伦山脉的情况，在米耀回话之前，埃兰将他们统统打发走，连带着那个要放弃、要回家的念头，也被他抛诸脑后。

　　早餐。
　　端来餐盘的瓦莎又对着里奥眉来眼去，同宿舍的几个已经见怪不怪了。

　　里奥生怕更多人发现，气闷地鼓动鼻翼，勉为其难地收下硬生生塞来的一罐东西（黄澄澄的似乎是蜂蜜），草草吃完一盘芜菁走人。
　　晚上他还得把瓦莎单独叫出来，在不被其他人发现的情况下，把东西还给她，并毫无用处地警告对方不要再想着毒死他，他怎么可能上当。

　　米耀虽然看见了奇怪的事，但毫不在意，埋头吃早饭，甚至比平时多吃了一点，埃兰对此非常满意。

　　由于魔法防御课的课堂环境没准备好，上午改成对战训练。

　　埃兰总是分神看向场地另一侧，心不在焉，胜率直线下降，被揍得浑身都疼。

　　训练结束，埃兰被贾克森从地上拽起来，揉了揉脸，余光正看到米耀如同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击败最后一个挑战者，于是他朝贾克森得意地笑起来。

　　贾克森憨厚地摸摸后脑勺，想着对方输了还能毫不在意，真是个可敬的对手。

　　下午，卡里亚赫带着队伍，登上临近的另一座小岛。
　　天空晴朗，唯有小岛上方笼罩着一大团沉沉的乌云，卡里亚赫挥了挥手里的短法杖，微风拂过她的面纱，隆隆的雷声在云层中骤然响起。

　　“小岛外围是普通的雨，越往中心走，水元素攻击越密集。两个月之后，如果你们无法通过小岛中心的水元素瀑布，可以断定通过中期考核的希望不大。”
　　她提高声音，让近百人的队伍都能听清楚，“提醒一下，两个月时间是充足的，不要着急贸然前往中心。有什么心得、问题，记得和同伴多分享、多讨论，对你们很有好处。现在开始吧。”

　　队伍散开的同时，大雨落下。
　　一个个圆盾大小的物理结界如雨后蘑菇高高低低冒了出来，就算有防雨斗篷，也没人想要体验冷雨冲刷的感觉。冰原很冷，再下雨的话，湿气一个劲儿往身体里钻，冷到骨头缝，这还是换了新装备的情况下。

　　乌云笼罩，小岛光线黯淡，埃兰把魔法晶石挂在腰上，光芒被氤氲的水汽遮挡，实际没多少效果。
　　雨水斜斜刮下来，无论是防水斗篷还是物理结界，都不可能完全遮挡住，棉甲不断吸收水分，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沉重。

　　两个人影摇摇晃晃朝埃兰走来，看一高一低的身形是迪安和威廉。

　　埃兰猜到两人找他有事商量，有关他们的秘密，他们必须单独说。
　　米耀的神色在雨水中看不清，他指了指小岛中心方向，埃兰点点头，两人分开。
　　埃兰完全不担心米耀的能力，课堂内容而已，但愿米耀不会觉得太无聊。

　　秘密三人组将物理防御支在一起，在一颗茂盛的针叶树下讨论起来。他们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在魔法防御方面，其他人只是进步速度不够快，他们则是原地打转，毫无头绪。

　　“没人有两个脑袋，”迪安语气恶狠狠的说，“没人能一边转化法力、一边控制它。”

　　“是不是要把转换过的法力存起来啊，”威廉抱紧冷冷的自己，“有什么存储法力的方法吗？”

　　“没听说过……不过是个思路。”埃兰道，“空想不是办法，去问问卡里亚赫老师？”

　　迪安非常怀疑：“她是元素法师，试炼都没试炼过，能知道神赐者法力的事？”

　　埃兰惊讶迪安为何如此了解内情，威廉则眼睛亮了亮，推着其他两个人动起来：“再怎么说也是老师啊，走走走，去问问。”

　　元素大法师正坐在小岛边缘的一张野餐垫上，瘦高的那个仆人不在，另外三个仆人为她献上精美的点心和果饮，一派悠闲的下午茶光景。

　　卡里亚赫耐心听完三个差生的问题，显得比他们还疑惑：“存储法力？法力原本就在你们身体里啊。”

　　问老师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他们三个失落地返回小岛。米耀去了小岛中心，埃兰去不了。他们看到其他正在讨论的人，也上前去看看情况。

　　小个子劳伦对周围的七八个人说：“呃，我是成功了那么两三次，碰巧？或者是运气好？你们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嫌麻烦的话，我可以试给你们看。”

　　他们三没看，又凑到另外一堆人里面。
　　十来个人传看着一个笔记本，是二队队长塞弗伦的，他平时总爱记笔记。
　　笔记本传到埃兰手上：“863年1月第10日，下魔法雨的小岛。我刚才成功放出了大约十秒的魔法防御。我需要详细记录一下，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下面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搭配图形符号，看着都费劲。

　　一下午时间说快也快。肚子饿了，雨停了，两个都是下课的信号。

　　走出小岛后，迪安沉着脸，把埃兰拉到一旁：“我给……那个家人，写了信，写了好几封，让她赶紧想办法。有消息了叫你。”埃兰对他说了谢谢，感谢他们不抛弃不放弃。

　　埃兰在两座小岛中间的冰面上等着米耀下岛。
　　乌云已经散干净，天空飘起来小雪花，米耀还是没出来。
　　不知怎的，埃兰隐隐生出不安，扭头又返回岛上。

　　幸而小岛不大，埃兰找了一阵，发现出来觅食的肥啾，肥啾带着他，在一块大黑石头后面找到了米耀。这里能听到瀑布的流水声，应该是小岛的中心地带。

　　米耀正微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结界系试炼者没有专用的施法工具，目前为止都是简单粗暴徒手施法，不过，埃兰还从没看到过米耀的施法动作。
　　米耀手心空着，防水斗篷破了几处。现在是什么情况，施法失败了？

　　埃兰刚想说那有什么关系呢，米耀无力垂下手臂，头垂得更低，轻声说：“鞋脏了。”

　　再次听到这个梦呓般的声音，埃兰如同被一道惊雷打中，浑身都要烧焦。

　　脚下是被大雨冲坏的土地，混着褐色冰碴，泥泞不堪。他们的靴子在泥里踩过，不可能多干净。
　　自己眼里普通的泥水，在米耀此刻空茫的眼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是否大雨和泥泞，又将他带进了才刚刚逃离不久的另一个世界？

　　埃兰感到血液冷却、结冰，是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了，他怎么能让米耀一个人在大雨里独处呢。他狠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不起……现在我们回去吧。”

　　米耀抬起视线，眺望瀑布水声的方向，声音已然恢复：“你先回。”

　　埃兰恳求：“你现在状态不是太好，下次——”

　　“我很好。”米耀平平静静地说，再正常不过，仿佛刚才那句低低的“鞋脏了”只是埃兰听到的错觉。

　　埃兰弄不清楚他是好还是不好，只说：“老师说了不要冒进，而且你斗篷都破了——”

　　“没关系。”米耀转身就走，埃兰慌忙拉住他，紧紧拉住，指节都变成青色。

　　米耀很少见的、明显的生气了。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埃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米耀的身影消失得那么快，根本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埃兰朝相反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

　　回到古堡所在的小岛，天色暗下来，树根缠绕进防滑装置细密的小齿，他竟然忘了脱掉。狠狠一跤，额头撞在粗糙的树干上，破皮流血，埃兰毫不在意。

　　他在餐厅找到了雨果，晚餐时间快要结束了，桌前没几个人。
　　还没等他开口，雨果先站起来，一手将他按住固定，一手虚虚覆盖住额头的伤口，只用了几秒就处理好。
　　雨果温和道：“这是撞倒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坐这儿吃点吧。”

　　埃兰哪里肯坐：“拜托你件事，很重要，现在！”

　　雨果答应了埃兰的请求，和身边另外两位祭司同伴一起离开。

　　没心情吃饭，埃兰回到宿舍，看到早上翻出来的备用训练服还摊在椅子上。他没来由地赌气扔到地上，没一会儿，又跺跺脚，抱起来跑到楼下。

　　平时空荡荡的浴室挤满了人。其他人显然也发现了教具蜡烛的妙用，借来好几篮，几个一堆摆在一起，烘烤被大雨淋透的衣服，还趁着暖和，痛快地打水洗澡。

　　靠墙的几个竹筐里，堆着旧训练服，是一小队的。四五小队的面如死灰、任劳任怨地从里面拿衣服洗。看到埃兰来了，众人起哄让他赶紧拿一件，埃兰正烦着，抱着衣服置之不理。

　　其他人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笑着哦哦了几声，说他确实不用再拿了，给他让开路。

　　埃兰找了个角落，拿了个盆子，用浴室盒子里带着清香的豆荚搓衣服。衣服上的水印搓了一遍又一遍，他总觉得不干净。
　　米耀的背包泡在另一个盆子里，刚放进去水就全黑了，要不是没有替代，他真想直接扔掉。

　　他尽了他所能把所有衣物洗好，放在蜡烛前的椅子上烘烤，之后离开浴室，跑上塔楼顶吹风。没一会儿，他看到雨果领着米耀回来，犹豫片刻，去了二楼雨果的宿舍门口等着。

　　雨果看见埃兰，请他进房间，埃兰不进，连忙问怎么样。

　　“放心吧。我们到小岛中心的时候，卡里亚赫老师也在，正和米耀谈话。她们说完，我们就把米耀带回来了。”
　　他没说他还做了治疗，不算严重的水元素伤害，不过打在身上应该挺疼的，这事米耀不让说。

　　离开雨果的宿舍，埃兰无所事事地走到训练场释放法力，顺便消磨时间，等准备就寝的哨声响起，他只好返回塔楼，从浴室抱起烤好的衣物，慢吞吞地爬上最高一层。

　　他敲敲门，里面没声音。
　　他们这算是吵架了吗？

　　埃兰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干净衣服上暖融融的豆荚香，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壁炉里点着一支蜡烛，朦胧的橙光淡淡洒满房间。
　　米耀安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埃兰把衣物放进柜子，走到床边，自顾自掀开毯子，隔开一点距离躺到米耀旁边。
　　谁让五张床只有一张是铺好的呢。

　　埃兰前一天没睡，现在困得厉害，在米耀忍不住钻到他怀里之前便睡死过去，以至于对这件事毫无察觉。

　　窗口飞过一只幽灵鸟，带着卡里亚赫刚写完的一封信，朝着普罗城的方向飞去。

　　“亲爱的薇安：

　　虽然按照往年的教学进度，你要两个月之后才来，但今年的情况似乎不同。

　　学生施法进度慢，我这个助教老师常常感到束手无策。

　　有些学生似乎提前遇到了法力上的问题，有三个跑来问我法力能不能存储，多好笑的问题。
　　还有那个骑士团特别关注的学生，法力不稳得厉害，挑战关卡的时候差点伤到自己。幸好几个祭司及时赶到。

　　那个重要的学生……说来状态有点奇怪，我判断不出来是没问题、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希望你尽早前来，很需要你。

　　想念你的卡里亚赫。”

　　第二天，卡里亚赫将课堂搬回了室内，埃兰和米耀虽然像之前那样坐在一起，但谁也没和谁说话。
　　对埃兰来说，这一天实在漫长。

　　晚上，快到就寝的时间，塔楼外传来车轮和马蹄声，越来越近。

　　从窗外看去，一队骑士和侍从正牵马走进古堡正门，后面跟着几辆载货马车。这个配置很眼熟，不正是和他们一同出发的教官队伍吗！

　　“太好了！罗万教官回来了！”欢欣鼓舞的声音从塔楼各个房间里传出，要不是紧接着就寝的哨声响起，大家都要跑下去迎接了。

　　次日晨跑前，每个人领到了一条厚羊绒毯，一套新棉甲，一双新的雪地训练靴。
　　靴子除了保暖效果更好，鞋底还带有一个可拆卸的防滑装置，似乎是用某种生物的牙齿做的，细细密密，踩在冰面上十分稳当，一点也不会打滑。
　　原本刚上岛他们就该得到这些，眼下迟了一两周，大家都没什么抱怨，有总比没有强多了。

　　上午的训练课，千呼万唤的罗万教官终于出现。
　　他似乎不太好，右半边头和脸缠满纱布，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伤。眼镜也不见了，仅剩的左眼时不时微微眯起，唯有眼神依旧是明亮而锐利的。

　　面对小队员们关切的询问，罗万用一贯平稳的语气说：“一点小伤，各位同学无需挂怀。我想，在我的新眼镜送到之前，我需要把你们交给两位新助教。”

　　两个助教上前做了自我介绍，埃兰当然认识他们，卡文笛和布兰特，都是约克分团长的手下。
　　埃兰一见到他们，第一反应是冲上去问他们约克分团长在哪里，知不知道带米耀去山脉是个多么糟糕的决定。可他看着两人，又问不出口。

　　感觉他们和印象中不同，都不似过去那般轻松自在。
　　卡文笛严肃地看着他们，让所有人不自觉地站得更直，布兰特高大的身影沉重伫立在地上，让所有人呼吸都不敢大声。

　　埃兰敏锐觉得，这两人的状态和刚回来的米耀有点像，还沉浸在某种可怕的环境或者情绪中。他开始担忧伊伦山脉的其他人，祈祷不再有人受伤，失踪的人能尽快找到……

　　这一堂课，两个助教亲身演示，如何在徒手对战中，使用物理结界做防御。

　　两人手下很重，拳头打进肉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激荡，看得小队员们一愣一愣，接下来的一上午唯有刻苦练习，不敢有半点松懈。

　　下午的魔法防御课依然进展缓慢，下课的时候，卡里亚赫通知他们，晚上有一门新课，上课地点在古堡最高处的露台。
　　同学们沉闷的心情被提起来，纷纷猜测起新课的内容。

　　最惊讶的是加蒙德，他又去找卡里亚赫确认了一次，得到答复后激动地原地转圈。埃兰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说，总不能是占星课吧，他们需要学习占星吗？

　　这种感觉，在他们坐到露台摆好的软垫上，而头顶恰好布满星星的时候，变成了真的。在新老师穿着一身缀满星星的黑色法袍，缓步走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的妈呀！
　　——妈你怎么变成我们老师了！

　　这不对吧。
　　这对吗？
　　这不对吧……

　　“我是你们的老师薇安。”简短的开场白，声音不大，静静飘散在露台的每一个角落。明明隔着不少距离，每一个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说话的人就在身侧。

　　薇安和卡里亚赫一样戴着面纱，露出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黑发束起高马尾，裹在黑色的发网中。她的脚步轻快干脆，走动之间，衣袍落下一片盈盈星光。

　　这肯定不对。
　　埃兰在脑海中大声说。
　　身材外貌有多相似，气质精神就有多反差。
　　妈妈维斯佩在家，一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剩下一小半时间也总是东倒西歪，随时歪到爸怀里。精神好的时候，又会格外热情活泼，但通常持续时间不会太长，顶多一个小时。

　　眼前这个看上去神秘、冷静、身形矫健的老师，实在不能是同一个人吧……

　　“这门课教冥想，对每一个神赐者来说，都非常重要。”薇安的话音响起，语气是严肃的，接近于严厉，任谁听了都知道接下来决不能马虎大意，否则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这声音，怎么听都和维斯佩很像啊……

　　埃兰回头，朝着坐在后面两个位置之外的加蒙德，递去一个震惊的、求确认的眼神——是你师傅吗？是吗是吗？
　　加蒙德正如同一株夜里的向日葵，目不转睛地追随着薇安转动脑袋，根本没接收到他的问题。

　　埃兰又拼命挤了好几下眼睛，正对上露台最后一排几个裂开的笑容——古堡的四个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那里，坐得整整齐齐，在黑暗的庇护下，俨然混入了学生的行列。

　　埃兰缩了缩脖子，转回头，恰好听到米耀轻轻说了一句。
　　“就是公爵夫人。”

　　埃兰一惊，这是对他说的吗！
　　他们可以说话了？

　　“不是不是。”埃兰连忙回答，下意识否认。
　　不可能，不一样！这是冥想课，又不是占星课！

　　原本在他们前面几排的薇安停下脚步，调转方向，径直走到他俩中间，站住不动了。

　　埃兰心虚到手心冒汗。
　　毕竟课堂相当严肃，还敢乱看乱动乱说话的只有他了，这不是无声的警告是什么！

　　薇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准确地说，这门课应该叫做‘睡眠与冥想’，两者对神赐者都很重要。”

　　她慢慢走开，埃兰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

　　“睡眠，是被动恢复法力的唯一方式。经过三个月的初步感知，大家是否有感受到这一点呢。”她侧头问身边的同学，“这位同学，你感受到了吗？”

　　正襟危坐的贾克森站起来：“报告，罗万教官要求好好感知灵性变化，俺感受到了。清晨起床灵性最充足，好像怎么都用不完一样！”他嗓门大，静悄悄的露台上，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说得没错，你说的是经过一夜睡眠灵性恢复的表现。坐下吧。”薇安道，“不同的睡眠质量，对法力的恢复效果影响很大。在学习通过冥想主动恢复法力之前，我们需要先学会正确高效的睡眠法。”

　　她提高声音：“从今晚开始，我会记录你们的睡眠质量，注意了，不合格会扣分。”

　　小队员们有苦难言。睡觉也要算分数！这种事完全不能控制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放心，睡眠也是可以训练和控制的。自律、严格要求自己，从动用全部意志力开始，到逐渐成为习惯。”她走到最后一排，一个个看过瓦莎她们四个，“下面我们开始。”

　　……

　　下课后，小队员们匆匆离开，抓紧时间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用刚学的入睡法给自己催眠。

　　薇安走下露台，径直来到三楼的一间会议室，召集教官队伍紧急开会。

　　她的信使是一只个头很大的树懒，此刻正精力充沛，瞬间就把消息传递给各个位置的参会人员。

　　罗万收好树懒塞给他的小纸条，立刻站起来，步履急迫就要走。本来正在给他治疗的雨果，赶忙喊住他：“治疗中断对您恢复不好，您还是——”

　　“会议更重要。散会后我立刻回来。”罗万果断地说，又想起脑袋上的伤口还暴露着，大概怪可怕的，回身拿起一卷绷带，一边大步离开一边缠在头上。

　　“哎——”雨果实在不放心，拿着药水跟了上去。

　　罗万是第一个到的，很快，助教卡文笛和布兰特也到了。两个魔兽专精老师，厄内斯特和安德鲁一齐出现，再加上最后到的卡里亚赫，人齐了。

　　薇安站在桌前，两手撑着桌沿，凌厉的目光扫视众人，急促的呼吸吹得面纱一起一伏。

　　罗万对薇安行按胸礼，低着脑袋说：“夫人请坐，请勿动怒。”

　　“这里可没有什么夫人。”薇安压了压呼吸，收起过于明显的愤怒，眼光一转，她冲着门外问，“谁在那里。”

　　门外的雨果突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在房间里。他从门口冒出个头来：“薇安老师，我在等罗万老师散会，好继续治疗。”

　　薇安看了看他：“治愈系的神赐者，很好，你也进来。”

　　雨果莫名被拉进看起来很严肃的会议，只好硬着头皮进来，坐在了罗万旁边。

　　薇安敲了敲桌子：“我提前到此的理由，已经和诸位说过了。经过一天的观察，关于我们都非常在意的那个孩子出了什么问题，我有了答案。”
　　她顿了顿，“我想请问在座诸位骑士，在伊伦山脉的时候，没人和那孩子在一块吗？”

　　卡文笛回答了这个问题：“当然不会。我们好几个人一直和他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薇安皱眉：“你们让他参加战斗了？”

　　卡文笛惊讶：“没有，怎么可能，他还只是试炼者。”

　　薇安点点头：“那么前三个月呢，有什么训练需要将灵性从身体里一丝不剩地拔出去吗？”

　　这个问题只有罗万才能回答：“您知道的，前三个月，试炼者只需要凭感觉释放掉灵性即可，没有任何训练要求。”

　　薇安短暂地沉默，旁听的雨果眼睛瞪大了，在不安的空气中，忐忑开口，“是说米耀吗？”罗万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雨果支吾道：“他……前段时间在矿洞救人的时候，灵性确实透支过一次，还晕过去了……那时是为了……”

　　啪一声，薇安怒气冲冲拍在桌子上，吓得雨果止住了话头。

　　“我早几年就说过了，要在试炼者阶段，给学生们明确讲清楚透支灵性的害处。”薇安扫视着每一个人，“后果摆在眼前，各位还不吸取教训吗。”

　　空气变得诡异的安静，骑士们显然有话要反驳，但暂时没开口。

　　雨果实在太多疑问，忍不住先问了：“您是说，透支灵性有害？我之前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

　　卡里亚赫插话道：“哦，你是说米耀他法力变得不稳定，是灵性透支导致的？”

　　“不是法力不稳定，是精神力损伤。”薇安掷地有声，痛惜和责备之意不言而喻。

　　雨果怔了怔：“精神力……那是什么？”

　　众人都看着薇安，这个问题似乎让她也有些为难：“我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可能表现出异常，也可能无法观测。可能立刻爆发，也可能潜伏起来，在特定的刺激下爆发。”

　　雨果问：“后果严重吗？能治疗吗？”

　　“后果难以预料啊，”薇安沉痛道，“除了自愈，没有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后，抱臂倾听的魔兽专精老师厄内斯特往前倾了倾身体：“关于精神力的说法，从数年前开始，就只是贵派系的一种猜测，目前尚未得到证实。透支灵性有害论，也根本无从考证。”

　　他身边的同伴安德鲁也表示赞同：“法力不稳定，对试炼者来说很常见。顺其自然，一两年之内能恢复的，可能导致试炼时间的推迟，其他方面并没有影响。”

　　卡里亚赫不满地插话：“那孩子不是普通的不稳定，是很不稳定。就像你们眼看着一把刀就要捅进高大百倍的魔兽的喉咙，刀突然没了，懂了吗。”

　　厄内斯特沉思道：“那孩子年纪太小，刚刚十四岁，试炼推迟多一点也没关系。”

　　卡里亚赫不说话了。

　　“你们还是不接受精神力的说法。”薇安沉声说，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听着有点可怕。

　　助教布兰特不安地扭了扭身体：“我说句实话吧。灵性透支有时很有用。在极限的考验下，突破自身瓶颈的例子不少，不管是典籍记载，还是前辈、同辈的实践，这几乎是一条经验准则。我想正是因为这一点，骑士团才始终不愿考虑贵派系的看法。”

　　“突破瓶颈是很好，那可能付出的代价呢！”薇安厉声质问。

　　“无法证实……”布兰特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

　　薇安冷不丁站起来，不再浪费口舌，高高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圆弧，说走就走。

　　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罗万站起来，俯身为她开门，在她经过时，低着头说：“无论您的想法是什么，我都不认为那是错的。”

　　薇安顿住脚步，听罗万继续说：“我会给总部写报告，争取再次讨论这个议题。这一届新人我带，起码不会鼓励去做您认为是错误的行为，这一点请您放心。”

　　薇安实在无法放心，带着满腔愤怒和无奈，前去检查学生们的睡眠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