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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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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仪式结束,古启学便径直入了率性堂,学正们也忙着去各堂上课,只留了一两个在前方给新晋学子们带路,学正穿着与学子们同样式的直裰,只是领子边缘处并无银边勾勒,通身洁白,在一众队伍中还算醒目,席时琛同胥杰缀在浩荡队伍后面闲庭悠步。
远处朗朗读书声渐渐响起盖住了学正的声音,胥杰将早就打探清楚的消息娓娓道来,“这边是修道舍和诚心舍,住的都是相对学堂的学子,在往前便是藏书阁,藏书阁往前挨着修道堂和诚心堂了。在往左便是广业堂,崇志堂,正义堂......”
席时琛听见读书声就犯了老毛病——困的紧。
他为了照顾胥杰的小短腿,特意放慢了步子,这一慢那点懒散就全挂在了脸上,眼尾挑着漫不经心的弧度,抱着书伴着胥杰絮絮叨叨的声音半眯着眼,仿佛下一秒便能原地睡过去。
胥杰还在兴趣盎然的给伙伴介绍新环境,半点未察觉到席时琛的走神,此时天色早已大亮,初阳带着十月里唯二的温度洒在国子监中。
巍巍学府,苒苒风华也没能让席时琛断绝想与周公相遇的想法,睡意挡不住的向他袭来,只是过了藏书阁便没了率性堂的阻挡,十月的凉风兜头便灌进了席时琛的领子,这突如其来的‘妖风’激的席时琛一个激灵。
“艹!”席时琛没忍住大骂出口,面色一沉,心中升起浓浓的戾气。
一旁的胥杰裹紧领子,打了个哆嗦,显然被这下冻的不轻,见席时琛面色不对,暗道一声糟糕,急忙将自己撤出席时琛的视线,胥杰这一退席时琛偏头时眼前便没了遮拦。
径直对上了一道目若悬珠的黑眸,那眼黑白分明,却犹如漩涡,让席时琛猝不及防间便陷了进去。
席时琛极快的敛下眼中按捺不住的暴躁,抱着书蹲着身,右手无力的搭在后颈却在脑中将方才的对视无限放大。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周身淡雅出尘的气质不像书生更像个不问世事的道士,明明身着一样的学袍却被他穿出与众不同来,只一眼便让席时琛刻骨铭心。
一定是初阳凑巧投在他清隽的脸上,凉风恰好吹起了他鬓边的软带,四散飘起的竹叶适逢绕在他窗边,席时琛在怒火攻心时对上他沉着冷峻的眼底,恰恰目睹了这画中君子的一幕。
他觉得自己可能遇上了比魂穿异世更离谱的事情。
胥杰不明所以的看着愣在原地的席时琛,而修道堂里的学子们还在一脸好奇的张望着他们,堂中传出的读书声也不大整齐,胥杰眼见前方队伍已经掠过崇志堂到了正义堂,终于觉出了些丢脸的意味。
霎时就红了一张脸,顾不得许多,提起席时琛的后领将人匆匆往前带,“丢不丢人行鸣,好歹第一日入学,你装上个一日在露本性成不成?”
席时琛忍住心中的酥麻,顺着劲跟着站起来,疾行了两步忽的转身看向胥杰,狠狠揉了把脸说:“修道堂都是些什么学子?方才那个靠窗的学子认识吗?”
“哪个靠窗的?”胥杰想了想,站定身形一跺脚,“素有国子监第一公子雅称的姜伯以嘛!”
姜伯以三个字在舌尖绕了几圈,席时琛忍不住顶着上颚,目光灼灼盯着胥杰,“我怎么没听过?”
胥杰被盯的头皮发麻,忍不住后退半步,指着自己说:“我——例监。”复又指着席时琛,说:“你——荫监。”又指了指修道堂的方向说:“姜伯以——举监。那跟咱不是一路人,你从哪认识?我也是打听国子监情况时才晓得这号人。”
国子监肄业的也被称为监生,大致分为四种,像席时琛这种官僚子弟入监的称荫监,胥杰这种商贾子弟捐资入监的称例监,生员入监的称贡监,举人入监的称举监。
胥杰话一落,席时琛就忆起姜伯以深藏在眉间的稚气,这么年轻的举人老爷……
前面的队伍绕过正义堂往后殿走了,席时琛不复方才的懒散,大步流星的跟上去。
嘴中时不时的嘀咕些什么,什么童言无忌,什么国子监不是他席时琛的克星。
席时琛嘴中嘀咕的最后一句顺着风飘到胥杰耳中,胥杰一脸惊悚,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旭日横空的天,莫不是他大白天见了鬼?才能从混子嘴中听见浪子回头金不换这种鬼话?
见前方愈行愈远的好友,胥杰恍然回神,急忙跟上。
席时琛追上队伍时已经入了后殿,后殿正中是演武场,右侧是斋堂,左边是率性舍和学正舍,学正大致讲解完,席时琛已经不知不觉挤到最前方,这学正恰好是开学仪式上为席时琛正衣冠的那位。
席时琛从学子队伍穿行而过时,知道了这位学正名唤窦广安,不但是国子监监丞还是新晋监生癸字班的学正。
他们这批监生差不多有三百号人,现在介绍的六堂跟新晋监生还没瓜葛,他们会被随意打乱分在已天干命名的十个班中,等待年尾考核成绩后,来年才会依照各自擅长的学科被分到正义堂,崇志堂和广业堂学习。
若是成绩不过关便要一直在天干班中就学,据说在天干班待一年以上的主,在国子监内无人敢惹。
无他,能在天干班混这么久还一点不着急的大多都是高官子弟,按着浩盛八年以前的律令,这些官宦子弟只要在国子监里待够九年,就能按资历入朝为官,席时琛最开始的愿望便是在天干班当个小霸王,在国子监安安稳稳的混九年熬个资历就行。
至于现在的愿望......当然是从天干班中混到六堂中!席时琛忍不住想,他看修道堂就挺不错,学正学识渊博,同窗优秀——且好看!
席时琛心猿意马的想着,俊秀的脸上时不时冒着些傻气,窦广安正问学子们想进哪一堂就学,席时琛双目无神的呢喃出声,“修道堂。”
“哦?入修道堂需得学问出众。”窦广安显然记得席时琛,却不认识,只是打量着他,道:“这位监生名唤什么?”
学子中有一些认得席时琛,早已抿着唇偷笑,还有些不怕事的跟着起哄。
“五少,师问不可避,还不快回答学正的话。”
“是啊,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可就替你说了。”
席时琛洒脱一笑,对窦广安弯身行了一礼,说:“学生席时琛,表字行鸣。”
窦广安眉头一跳,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半点面子都不给席时琛,他认不得席时琛这个人,却知道席时琛的德行,席府的教书先生恰巧便是窦广安的好友,席时琛胸无点墨,还日日迟到,屡屡旷课,尽还敢当着众多同窗面大言不惭的对他说想进修道堂。
修道堂是什么地方,学识文采,清谈时政样样都得拔尖的人才能进入堂中进修,席时琛是个什么玩意,凭他那点墨水是决计进不去,但是靠他父亲就说不准了,在窦广安心中,这些官宦子弟入了修道堂就好比是一颗老鼠屎进了一锅白粥,他如何能不气!
席时琛不知其中渊源,还当窦广安是对他在入学仪式失礼一事心生不满,耸了耸肩一脸无奈的看着窦广安的背影。
围在一旁的学子们见学正被气走,笑作一团,正值十来岁的少年郎,都是好动不安分的主,借着席时琛的糗事很快便熟络起来,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一片,谈笑声隐隐压住了读书声,朗朗声只被盖住了片刻就徒然变大。
席时琛听着形成争锋相对之势的喧闹声,挑了挑眉,少年郎除了闹腾还喜欢争强斗胜啊!
“小安子,给五少打听打听修道堂的学正是哪个?”席时琛停足,看着正艰难扒开人往他这边挤的胥杰,颔首道:“知会他一声,给五少在教案旁摆把椅子,年关一过等着五少莅临。”
胥杰喘着粗气,一手搭在不知哪个同窗的肩膀,听见四周喧闹声渐小,大声回道:“成啊五少,小安子斗胆问上一句。”胥杰半挂在身旁学子身上,指着席时琛怀中的书,“您这四书学完了嘛?”
启蒙后便要学习四书,席时琛自打摆脱了文盲范畴便对满篇之乎者也的书籍没了耐性,他学习四书也有五六七八年了,至今的书本还是半新。
交头接耳的声音彻底静了下来,席时琛眯着眼,丹田沉气,仅凭一己之力盖过了几堂的读书声。
“快了!”
哄笑声霎时响彻天际,日晷仪的钟声适时响起,像是为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们敲个警钟。
席时琛倒是不甚在意被人嘲笑,脸上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盖住了寒冬,为凌冽的十月平添了一抹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