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033 以己度人 ...
-
凌昭听了陈禀,不置可否。
韩驰来去如风,在凌昭手势示意下,几息间便不见踪影。
殿内流动着空荡的沉寂。凌昭行至前檐窗前,抬手支开菱花窗,夜风淡淡,朝外递去一眼,紫宸殿外之景好似亘古不变的呈在了他眼前。
犹记得,高皇帝在时,宫内便是这番夜景。
凌昭聚了威势的目光凝在虚空,似如翻越江河,洞悉着这座皇宫摄统的整片江山。
下晌议事时,吏部堂官多番观瞧王维桢脸色,凡他提到可用人选,吏部总是寻由掣肘,还欲推王家一系去填补重要肥缺。
真是,如意算盘打得极响。倒不怕震聋他们耳朵。
夜色愈渐深浓,周青复进去随侍听候。当夜紫宸殿的灯烛,直照到三更才淡歇。
晨曦,安王府内。
凌禹昨夜歇得也迟,闭眸梦见他母亲两回后睡意全无,今个索性起了大早。
他在王府后山劈出的小竹林教武场内,挥洒了近一个时辰的汗水,才收束佩剑,由底下人伺候着沐浴更衣,垫过五脏庙,不急不缓的朝宫里去。
等崇元殿那头退了朝,他赶忙揪住他的左膀右臂,在他之下分别领着神威左军和右军的白甫阁与穆秀成二人,将他俩塞给了他九哥对练,做了人形沙包。
开玩笑,莫说他早在自个儿府里已松筋骨,没必要陪着他九哥再松一回,便就昨夜他做主将郑沛儿让给孟潭一事,九哥必定暗怀怒气,今儿借着松筋活骨,一定得撒些出来。
凌禹喝一口茶,咬一口点心,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坐在椅子上旁观,眼看他九哥出手凌厉,招呼白甫阁和穆秀成二人齐上,还能略占上风的功伐二人……他呷茶动作一顿,心头直啧。
叹道好险,幸然他明智之举,没自个儿上场。
如此瞧来,他倒是坑了韩驰一把,韩驰在回奏他九哥那关,恐怕不好过吧。
凌禹悻悻地抚了把额头,不忍去瞧白穆二人被逼到角落的狼狈样,转而去看佯作一脸恭谨……实际就差,把他九哥身姿擭映进双目的孟玉婉。
他暗暗又啧一声。
孟玉婉虽小心敛藏着,凌禹仍看得出,对他九哥,她眼内盛出了一二分从前般澄澈的光。
凌禹拿起案上巾帕,略擦了擦手。
打定主意,只要孟玉婉和他九哥之间没纠缠到某种程度上的好与坏,他绝不多管闲事,去掺和他俩。
他九哥撒起怒气来,可够吓人的。
凌禹眼瞅皇帝陛下即将松动完筋骨,念着膳后的心情怎么都该好上一些,便先皇帝陛下和两个左膀右臂一步,不声不响的溜了。
反正那郑沛儿都已让出去,再紧急也是昨夜之事,迟些禀明,算不得什么大不了。
他能给他九哥的,也就一份态度,教其冷嗖嗖瞅几眼,骂几句,舒坦舒坦他九哥尊贵的心情。昨夜细情么,韩驰敢不从头到尾、一根头发丝都不敢隐瞒的回给他九哥听?
凌禹躲了膳前时辰,估摸着该膳后三刻了,迈步从容到紫宸殿前,脚尖一顿,招来廊下的苏怀仁一问,一个转身,又神态自若的从紫宸宫迈了出去。
整一上晌,他都拉着左膀右臂两人紧议神威军内宫外营的防务。
防务细处被推翻重议了好几遍,外头阴起来,太阳藏入了云里,午时如约而至。听着窗外愈见快细的沙沙雨声,凌禹没可奈何的放了白穆二人去裹饱肚子,他接过底下人递来的伞,脚步沉重的,踏回紫宸殿。
轰隆!
轰隆!轰隆!
雨势转大,漫天水幕从天而坠,接连几道惊雷炸响在凌禹头顶。
他脚下加快,几步踏上殿前汉白玉台阶,仍是被斜风裹来的雨势将左肩浇得透湿。
“哎哟,殿下呀!”
周青接了凌禹手上滴水不止的油绸伞,忙令左右将殿门虚掩合上,以阻断飞溅入殿的雨珠。
“你大声儿干什么。”凌禹侧目,往东次间瞅了瞅。
“用膳了吗?”
听他压低嗓子问,周青险些没绷住心头松笑,安王殿下这般吃瘪模样,真不多见。
“没呢。”
“殿下要不要一道,”周青道,“奴婢正要进去请摆膳这事儿。”
“本王这样去……”他拂一下湿透的左肩暗纹衣料。
“瞧奴婢瞎了眼,奴婢马上让人去殿下值房,取件干爽衣袍过来。”
“先别。”凌禹不在意左肩处湿得透不透,手一扬,让其他人退去一旁,他示意周青一边说话,这才问道:“你主子心情——”
周青在凌禹暗含他点头的目光中,很肯定的摇了摇头。
他用安王殿下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低道:“殿下不知,就在雨下之前,慈寿宫里又召了孟二小姐过去。美其名曰:陪太后说说话。”
凌禹早就把孟潭在昨夜分毫不差的时辰出现,截走郑沛儿一事,同慈寿宫频繁召孟玉婉过去,且孟玉婉一点不拿御前侍奉推拒的态度,联系在了一处。
真个不巧。不用多问,莫说他九哥心情好不好,能不太坏都算他今日走运。
凌禹摸一把腰间玉坠子,眉头微拧,快周青一步朝东次间进去。
“九哥。”
凌昭难得没在披阅折子,正不咸不淡的翻着一本前朝人著的《水利疏略》。
凌禹轻叫一声后,不见半分往日随意,隔了他九哥几步远,垂手肃立的站着。
凌昭看完页上后面几行字,伴着外头打雷轰隆声,将书页又一翻,眼皮都没抬。
凌禹凝神屏气端站了一阵,低声回道:“九哥息怒。臣弟自作主张让韩驰把郑沛儿让给孟潭是认为,孟潭能得消息去截郑沛儿,肯定是雪堂孟贵妃或者……孟玉婉,递了消息出宫。”
“那个春若已调回孟玉婉身边,她……完全可以向宫外孟家人递信。”
“而且,她对慈寿宫那边态度……”
依凌禹猜测,这回递信给孟潭截人的八九不离十,就是孟玉婉。
“再者……”凌禹接道,“便算能从郑沛儿口里吐出一些王家事,或她背叛王家之因,这些,换做孟家盘审出来,除非孟敬亭一支舍弃孟贵妃,不然孟家对王家,同样不会善罢甘休。”
“冤有头,债有主,”凌禹观着他九哥瞧书的神色,回话愈发小心措辞,生怕一句不慎会点燃他九哥憋了许久的火气,“臣弟以己度人,想着孟玉婉既受了郑沛儿磋磨的一番活罪,她肯定愿亲手……还对郑沛儿。”
凌禹掏完喉咙中一席话,听着殿外噼啪雨响,又不作声了。
片刻后,才见他九哥撂了手中那本《水利疏略》,幽嗖嗖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以、己、度、人?”
“冤有头、债有主?”
凌昭质问直白,移到凌禹脸上的瞳光,也变得凌厉。
凌禹心虚道:“臣弟知九哥让周青操办着水陆法会事宜,会在我母亲忌日那天,在漪澜殿为我母亲大作超度。有这些……便足够了。”
“……当年郑沛儿是参与了刑讯我母亲,但真正迫害臣弟母亲的是太后。”
“九哥,这段恨我已恨得太久,臣弟太懂那种有仇不能报的感觉。若孟玉婉,真想亲手还对郑沛儿,不管她手段温和或狠厉,臣弟都愿把郑沛儿让给孟家人截去。”
提起从儿时传延至今的那份切齿恨,凌禹神情晦痛。
凌昭作为知情人,也因当年高皇帝明嫔一案,致使他母妃在明嫔死后不久,同被他父皇幽黜冷宫,不明不白而死……他眸中凌厉软下,横在心窝的火气也泻了大半。
“说得轻巧。那你堂堂一个亲王,昨夜乔装打扮去截人干什么。”
道出这句,凌昭心中仅存的怒气几乎全顺了出去。
“臣弟……”
凌禹一观他九哥稍霁的神色,便舒了口气,言辞立时随性,“臣弟哪知孟潭会来截人,若能知道——”
凌昭佯作冷嗖的视线,又射过去。
凌禹忙收敛性子,低道:“要能事先得知,臣弟就不白忙活了。”
凌禹太知道他九哥久不散的怒气源头,说来道去,仍碍不过孟玉婉在宫正司险丢性命,那郑沛儿就合该他九哥亲自处置,才能一解皇帝陛下,冲冠为红颜的天子之怒。
“九哥……”凌禹陪出一个笑,“若无他事吩咐,臣弟便不耽搁九哥用午膳了,先回值房换件干爽衣袍?”
左肩处让急雨浇湿的衣料颜色,比别处深些,瞧着十分明显。
“急什么。”
凌禹仍笑着,忙将外挪了小半个角度的脚尖收回,肩背略松,表示九哥有事尽管示下,他急吗,他也可以不急。
凌昭唤进周青,既让下头摆膳也令周青差人去替安王取干衣裳,而后才缓缓问:“依你看,昨夜另那路人马是哪家势力?”
外头雨势未减,急打在琉璃瓦片上,汇聚着、顺着殿檐口直溜跃下。
轰隆!又一阵雷响。
凌禹咽了咽嗓,“臣弟说不准。瞧领头那人身形,也是一种直觉,似乎像……信王。”
他那素常沉溺器乐的七哥。
“也许,我们小瞧了虞贵太妃,虞妃最是能忍,当年虞妃父亲不过北疆小小守备,凭着虞妃步步高升,后来也立下战功封了伯爵。九哥——”
凌昭轻摆手,又问:“韩驰说那些人同像暗影出身,你以为?”
凌禹回忆昨夜情形,“他们同王家死士对上时,招数虽没王家死士狠,但身手异常敏捷。可以说,王家死士没在他们手里讨到半点好。说来么,还的确像暗影出身。”
“比韩驰一干如何?”
凌禹默了默。
“怎么,没交上手?”
凌禹忖着,“自然交过手。若依臣弟看,两相较起来,那路人马落不了太多下风。”
凌昭轻“嗯”一声。
“他们既去截人,最后反放任孟潭将人带走,想来跟虞妃没多大关系,该去查一查,当年入宫前的孟家大小姐与信王之间是否——”
“九哥放心,臣弟明白了。”
殿外雷雨来得疾去得也快,不多时雷声歇了,再一会后雨势转小,天上没多久便放晴。
太阳重新挂出来,但另一头慈寿宫里,正汹涌着一股比方才雷雨更交迫的暗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