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031 莫名窝火 ...
-
临近正午,艳阳高照,紫宸宫前后各殿笼裹在阳光中,一如往常。值上各处有条不紊,犹像一架齿轮交序不停转动的大型器物。
而这般光景映入孟玉婉瞳内,便愈发觉着,反衬了重华宫的微渺,衬得梁嫔被黜一事如石坠海,实在不值一提。
她在重华宫试探那人未果,反招得跪了许久,一经回来,便步步遵循御前侍奉的规矩和章程,半句多余话都不敢有。
凌昭在午膳后小憩了一阵,由底下人伺候着更衣,换上一件松青暗纹常袍。孟玉婉照例在外间听候,听见里头传茶,忙端稳茶盘底托,将温度正好的茶奉进去。
凌昭于临窗御榻落座,左手轻搭在嵌宝围屏上,右手支着食指稍按了几下太阳穴。
瞧见在重华宫被敲打了一番,回来后十分守分、低眉顺目的眼前人……他接了茶,浅呷一口,又不轻不重的审视了她几眼。
“周青回来没?”他问。
“回陛下,”孟玉婉眼眸轻抬,视线却始终虚垂地面,“周总管该还在漪澜殿那边,没见回来。”
短时内,在没等到慈寿宫里吹来的那阵东风之前,孟玉婉已歇了见缝插针的试探心思。重华宫里,当着后宫诸人的面,他算是摆明了他对她的态度。她没必要再去触怒他,自讨苦吃。
左右,若不出她所料,慈寿宫那头会很快又次召她。
凌昭目光不经意的从她跪过许久的膝盖处掠过,搁下茶盏,也不多言,只对刚从外面进来却静候一旁的苏怀仁问:“人都来齐了?”
苏怀仁略近前答话,“左相和吏部、户部、工部的几位堂官都已在宣政殿等候。兵部的几位,因陛下说待水利工事议完后再议西北军事,奴婢便按着陛下口谕,请兵部的几位稍晚些到。”
午膳之前凌昭便令苏怀仁传喻,下晌要在宣政殿再议南方几州增补修缮水利工程一事,又有兵部刚接的西北战报以及齐王递回京都的要饷折子。
他“嗯”了一声,眼看离夏汛不远了,两桩事都耽搁不得,便霍地起身。
步子还没抬,却听苏怀仁又禀:“陛下,丽妃娘娘在外请见呢。娘娘说,她亲手熬了些滋补羹汤和燕窝百合饮。”
“她怎么来了。你去……”走出两步,凌昭收回顺势吩咐苏怀仁的话,把话头递给了仍低眉顺目的孟玉婉,“你去回丽妃,让她回去,朕没空见她。朕这也不缺这样那样的汤饮,让她……且歇着吧,不必费神。”
说到末尾,本来有心一句:让何丽妃今后都不必费这神。于他,是除应对后宫之外,都没工夫见她,他可以给何文秀荣华,她何文秀却该守好当初应诺下的本分。
……可到最后,平沉的眸内映出孟玉婉神情未动的模样,他也不知哪根经搭错了,话音比思维更快,一出口,倒显得他对何文秀之心,从心头冷淡变成多了几丝关切。
“奴婢遵命。”
孟玉婉应声清淡,只始终虚垂在地面的眸波黯上了些许,以及交叠一处掩在左手下面的那只手的指尖微蜷,泄露了她心绪。
听他言语中对何文秀露着关切,又对上这位何丽妃,她心下也非面上恭谨出的那般神态自若。
不知怎的,凌昭心里莫名窝了些无名烦火,收回视线,也不管那人跟没跟上、几时跟来,抬步朝外,在殿门前见到何文秀也没理会。
“陛下!”
何文秀见状,忙舍了她贵为八妃之一的几分矜持,快行跟出几步,但凌昭步伐不停,神色落在何文秀眼里更是一派威严冷肃,何文秀不敢硬拦,只得自己驻步,眼看凌昭朝前殿方向过去,无可奈何。
转眸,她脸上追寻的急切之色还未褪尽,便见故意落在凌昭后面的孟玉婉从殿内迈出。
何文秀端回嫔妃姿态,目光凌厉起来。
“丽妃娘娘。”孟玉婉福身见礼。
何文秀轻呵一声,语气带着面对孟玉婉时一如既往的轻倨和讽意,“本宫当是谁,原来是你。”
尽管聪儿提着的羹汤是她亲手所熬,她今日原就会来紫宸殿请见,欲侍奉陛下。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能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匆忙,却是重华宫里梁嫔被降为美人一事的风声,禀到了她耳里。顺带得知,当着后宫诸人的面,孟玉婉也被当场罚跪许久。
何文秀当然知道,这是陛下于孟玉婉其人,对后宫诸人给出的态度。
得晓她被罚,待下面人禀明了始末,她是身心舒泰,难得舒然地笑了笑。狠狠吐了口自金雁那事结案,孟玉婉从宫正司出来直接一步登天,竟被调入紫宸宫做了御前女官的浊气。
她上下扫视孟玉婉,也不叫免礼,有意让孟玉婉保持福身姿势,欲在紫宸殿踏一踏她那本就低落尘埃的脸面。
“丽妃娘娘,陛下有喻。”孟玉婉神态保持在清淡却不失礼,两颊隐见平和笑意的分寸上,一点不如何丽妃的意,见了礼,不等何丽妃发话,自己便端持直身,还不徐不疾道:“陛下让娘娘回去。”
“你——放肆!”何丽妃轻斥。
“陛下命奴婢传话娘娘。陛下说没空见娘娘,让娘娘回去,紫宸殿里也不缺这样那样的汤饮。”
乍听这话,何丽妃胸腔气动,抬起蕴染着华丽丹蔻的右手,便欲掌掴孟玉婉,“你好大胆子,竟敢假传圣意——”
孟玉婉退后一步,侧开何文秀挥来的手,仍清清淡淡道:“丽妃娘娘何必动怒,这里是紫宸殿,不是毓秀宫。这般形状,只会有失娘娘协理后宫的身份。奴婢之言句句属实,陛下原话如此。”
“娘娘若对陛下有怨,或对奴婢所传的话有疑,待陛下议完政事从宣政殿回来,自可请见陛下,治奴婢之罪。”
“奴婢还没说完,陛下还道:让娘娘且回去歇着吧,不必费神。”
同样的话在不同情状下,说出来、听起来的意味自然不同。凌昭说那句让何丽妃且歇着吧,在孟玉婉听来,有隐见对何丽妃的几丝关切;而眼下何丽妃对她剑拔弩张的境况下,她传话语调虽挑不出错,落在何丽妃耳中,恐怕关切不见,只余快快赶她回去之意了。
“娘娘。”聪儿轻拦了拦自家娘娘。尽管自家娘娘和孟玉婉不对付,但孟玉婉有一句话没说错,这里是紫宸宫。
便说句难听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如今孟玉婉已是御前女官,再非从前低等宫婢,可任人拿捏了。
何丽妃胸腔又气动几息,到底捡回了些理智,只那盯瞧孟玉婉的视线,气厉得跟刀剐剑刺一般。
“让开。”她费了半晌劲儿亲手熬的羹汤,即便陛下不领情,她也不可能原样拎回去,无功而返。如此,后宫其他人岂不笑话她?
孟玉婉神情虽恭敬有礼,对上何文秀,态度却十分坚决。像一颗软钉,借蕴着紫宸殿惯例的规矩,去刺挠何文秀。
“丽妃娘娘该知道,紫宸殿里,若非陛下特许,尽管是后宫嫔妃无召也不可随便进出。”
何文秀眼中伏藏不住的阴厉,顺着睨在孟玉婉脸上的眸光,压泻出去,声音虽稳,也难免染上几分愤怒的气急败坏,“让开。本宫不过把几盅羹汤放进去,你也敢拦?”
“娘娘可将羹汤交给奴婢,奴婢会如实回明陛下。”孟玉婉仍不给情面。
之前在静颐宫、在何丽妃的毓秀宫、在暴室,她身份低微,面对何文秀的责难、他人的讥讽凌辱,她没办法,宫里等级森严与伴随品级的权利,压得她没资格反抗。她得活着,不能死呀。
今么,那个人给了她一点脸面,她又何须再处处忍受何文秀的奚落与刁难。
孟玉婉瞧看了一眼何文秀那张从最初见觉清秀,目下养尊处优也算养出了几许气质和精细的脸。想来,三年前她送出那把梨花团扇,很大程度上,这位能算得上导火索,若非她听人谈论九哥身边有了这么一位,她还不至于冲动。
但她也知,她与如今的皇帝陛下之间,怪不到何文秀头上。
孟玉婉伸手去接聪儿递来的食盒,却被何文秀掴在聪儿脸上的巴掌,生生阻断。
食盒伴随聪儿被打得略跄的身形晃了晃,从聪儿手中滑落,摔撞在地。
何文秀亲手吊了许久的羹汤,自也透过食盒渗出,浸染在了端庄肃穆的紫宸殿门口的金砖地上。
聪儿有意替自家娘娘寻个台阶,在孟玉婉话落之后,把装着羹汤的食盒递给孟玉婉的确是她自作主张,但她不料自家娘娘盛怒至此。
“娘娘息怒,是奴婢该死。”她将轻捂了捂脸颊的手放下,忙跪地扶正倾倒的食盒,面朝自家娘娘请罪。
孟玉婉脸色沉了下来。
何文秀面色也沉着。
孟玉婉略退半步,跟随聪儿朝何文秀屈膝,跪得端正,一如在重华宫里罚跪那会,背脊不卑不亢的直挺,“丽妃娘娘若是气怒奴婢,尽可责罚奴婢出气。但——”
“这毕竟在紫宸殿门前,若将小事闹大,陛下怪罪下来,奴婢有罪自当领罪,若陛下因此牵怪了娘娘却就有损娘娘颜面了,还望娘娘……三思。”
紫宸宫规矩森严,孟玉婉虽不想受何丽妃欺负,也不愿将事闹大了。
是以,她话里抬了抬何文秀。
何文秀也知紫宸殿前不容她端着丽妃的身份,在这将事闹大。她有些失悔打了聪儿,等于当着陛下的面,暴露了她沉不住气,暴露了她对孟玉婉的那份难以忍耐。
更怒极的是,孟玉婉搭来台阶,她却不愿顺坡下。
她怎可能去借孟玉婉搭起的台阶?那对她,是一种比凌辱都难忍受的愤恨!
何丽妃被孟玉婉抬架起来,原地立恨半晌,才只身拂袖离去。
聪儿顾不得地上狼藉,见自家娘娘怒气匆匆地走了,忙从地上起身,心有余悸的落后几步跟上。
未末时牌的艳阳已见西斜,光线从紫宸宫西面洒下,金砖地上薄映出了孟玉婉跪着的纤影。
那团搅扰得混乱的气流,随着何文秀回去,好似跟着消散。孟玉婉避开底下人来扶她的手,自己起身,微弯了身子,手指隔着衣裙抚了下双腿膝盖处,忍着烙醒了的上晌跪出的那份酸麻和微痛,神色平淡的替衣裙轻拂了拂半丝不见的尘灰。
“把地上收拾干净。”她吩咐底下人。
视线掠过门前不远处和廊檐两侧肃穆值守的神威军,几息之后,孟玉婉才让人唤来胡四,领着胡四往宣政殿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