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木华成林

29、029 心里清楚

　　原以为，凌禹有意无意提起的几句，他并不在意。却不知那些话悄无声息，早种在心间。

　　凌昭罢了饮茶心思。

　　移回凝在那人身上的目光，身子稍稍前倾，重新拿起一本，翻开，又是言官参劾王家子弟的奏疏。

　　他心下冷哼，王家，虽说朝中党羽众多，也失人心久矣。

　　否则，何至于他只不过助了助势，两方不算正式交锋，仅一个石康年跳出来……就跟出好几个不怕死的朝臣，搭着石康年撞柱出来的这股东风，一个个上本，全欲咬碎王家脖子。

　　方才他把巡城御史那封折子，直接扔给王维桢时，王维桢尽管眼含阴沉，到底王家不占理，只得含恨暂忍了他的怒斥。

　　当着六部臣工，他没直接夺了王绍的职，而是一如将计就计做出后宫行刺那回，在王绍头上，同样悬了把将落未落的刀。

　　好戏么，自然该在后头。

　　他王家唱得，王太后唱得，这回便换他让人给王家回敬一出。

　　苏怀仁领着一个清秀宫女子从殿外进来，回道：“陛下，梁嫔娘娘近来欠安，说是愈发严重了，来人请陛下去重华宫一趟。”

　　梁嫔贴身侍女莺歌等苏总管回明后，立即跪下，眼眶一红：“陛下，我家娘娘风寒后咳得厉害，孙太医瞧过也不见好，娘娘她……想念陛下得紧，恳请陛下去重华宫瞧瞧娘娘吧！”

　　莺歌声泪俱下。

　　孟玉婉瞧过移了移眼。若非莺歌禀明，梁嫔只是风寒后咳嗽不好，要有不知情的，观见莺歌这架势，恐怕会以为，梁嫔病得要归西了吧。

　　无声无息的，她心底划过一抹涩意。

　　凌昭搁下手上政务，默了默，蹙起的眉头微松，唤起那莺歌，当即摆驾重华宫。

　　孟玉婉如今随侍御前，只要皇帝无特别吩咐，自是皇帝在哪儿，她跟随在哪儿。

　　她落后男人几步而行，望着愈发临近的重华宫殿宇，瞧着重华宫一带，忽生感慨。上回来时，还是梁嫔生辰日。

　　宫中对梁嫔娘娘的看法，端的是风光无限。

　　尔今不到一个月光景，连同重华宫外的水木花园，好似都如梁嫔一般失却颜色。

　　从前她不知，也无心打听，但自差事从暴室提调到紫宸宫后，耳目所听所见，都让孟玉婉觉着，那人是真真很少踏进后宫，只整日一心扑在朝政上。

　　若说……

　　她驻步重华宫主殿长秋殿的殿前，侯立门外。她想，若说……同先帝后宫中环肥燕瘦的美人相比，目下的后宫，实在清减。

　　当然，先帝后宫中广置美人，更多是因先帝假意将放荡不羁那面，特意做给太后和王家看的。能被先帝瞧进眼里，实打实碰过的，只是一小部分。

　　“孙太医妙手回春，瞧起来，孟姑姑的确大好了。”苏怀仁低声笑道。

　　“只当差一日，便连着休沐五六日的殊荣，从高皇帝过来，依咱家看，怎么都算顶顶头一份。”

　　“孟姑姑与陛下之间，虽说……”苏怀稍作停顿，“陛下到底顾念着孟姑姑。能同时得到陛下和太后的顾念，孟姑……二小姐，也算苦尽甘来，今后，在宫中的日子，可以放心了。”

　　苏怀仁将皇帝对孟玉婉那份，掩藏在放她休沐之下的心绪，与太后对孟玉婉的两次名曰‘顾念’的召见，说同一处。

　　孟玉婉对苏怀仁心有防备，面上丝毫不显，仍熟稔的淡笑，感叹道：“便借了苏翁吉言，希望如此吧。”

　　她眼中漾出些独属从前的娇气。

　　这时，殿内传出一阵瓷器碎地之声。裹含男人冷怒的话音传出，宣了苏怀仁进去，指名令道太医院孙谦立刻过来重华宫。

　　苏怀仁步出殿外，对一个小内官吩咐几句，那小内官便脚下生风直奔太医院去了。接着，他又给孟玉婉打了个眼色，让她冲茶进去，暂在里面听候。

　　孟玉婉依苏怀仁之言，冲好香茗，端稳茶托，放轻脚步，迈进殿中，目不斜视的穿过帷幔正朝男人过去，却听男人怒斥先至：“谁让你，谁让进——”

　　孟玉婉提起的心更紧了两分，忙道：“是苏总管让奴婢送茶进来。”

　　她快行几步，状作无意地扫了眼跪地的梁嫔和一地狼藉，轻声一句“奴婢该死”，也如梁嫔般跪下，将那茶盏轻搁在了男人抬手可取的位置。

　　见男人未多加斥责，她便挪动膝盖，稍跪退半步，照着苏怀仁的话没立刻出去。

　　梁嫔认出人来，一见是她，当着陛下展出的那双无辜水眸内，蓦地暗含幽恨，朝孟玉婉直直射去。

　　孟玉婉在提过一句苏怀仁，一声该死之后，便垂眸不语。像是安心接受了，她失罪闯进殿中，以至皇帝降下的责罚。

　　她对梁嫔无感，但在梁嫔对她显露出敌意后，对梁嫔因何得罪了男人的始末，难得八卦的生了观瞧心思。

　　孟玉婉微挺脊背，跪得心安理得。从她知道苏怀仁可能是太后的眼睛时，在王太后连着寡淡的召过她两次后，她已明白，苏怀仁方才自作主张使她进殿的意图。

　　王太后若要拉拢她，自然，她在男人眼中也好、身边也罢，总该有一席之位，才能帮她做事，或替她做另一双监视男人的眼睛。

　　苏怀仁之举，无非为试探皇帝对她还有无从前的一丝丝心。她这会安心跪着，也无非为此。

　　正如苏怀仁所言，只当差一日，便受到多日休沐的殊荣，孟玉婉自个心头的那份揣度，绝不会因一杯茶的浓淡习惯而偃旗息鼓。

　　将近四月末的天气，孙谦方从石康年宅中返回太医院，便有小内官来催，让他赶快一道去重华宫，陛下宣见。

　　小内官一脸急色，替他背了药箱就走，一路赶过来，沁了他满额头的汗。

　　赶到重华宫，孙谦忙整理仪容，进殿面圣。对着殿内威容冷肃的主子，叩了一个头。

　　“孙谦。”

　　主子声音冷淡，孙谦肃容敛目。

　　“梁嫔身子如何，为何在你诊治之后，久不见好？”

　　孙谦眼睛没瞎，瞧得见躺地的一片碎瓷。那么在他未到之前，殿中发生过什么，以及主子对这位梁嫔娘娘的态度，可以想见。

　　“回陛下……”他故作沉吟，“梁嫔娘娘原是稍感风寒，经微臣诊治之后，按方喝了药，本该很快见效，但……”他瞄一眼跪在一旁的‘活招牌’孟家二小姐，一片惶恐道：“是微臣医术浅薄。”

　　“你医术浅薄，那么她——”凌昭视线从跪着的梁嫔、孙谦身上睨过，最后移向孟玉婉。

　　孟玉婉不想自己倏然成了焦点，维持住平肃神情，眸光微垂，一派恭谨。

　　孙谦无话可说，忙又叩头。主子把话头引到孟二小姐身上，本就是冲梁嫔去的，自然摘他出来，无需他多言。

　　“孙谦开的方，你喝药了？”

　　对上孟玉婉，凌昭面上瞧似无情，终归心里清楚，他对她做不到置之不理，否则也不会让她休沐养病。但对上娇柔的梁嫔，无论身心内外，他都无半分情意。

　　冷厉目光，擭住了梁嫔，使她不得不回话，“……臣妾，臣妾自是三顿温服，一次都没……”

　　她眼眸微红，握着丝帕，正要拭泪，却听见陛下声音：“把香囊给孙谦，想好了再说。”

　　“陛下。”梁嫔拔高了些嗓音，抬起泪雾涟漪的眸子，“臣妾所言句句……这个香囊，的确是孙太医配给臣妾的。”

　　梁嫔生得貌美，气质一如她发间簪戴的那根白玉兰簪花，尔今泪珠簌落，便似白玉兰含露，被风摧折，令人见之不忍。

　　我见犹怜啊。孟玉婉拿余光观瞧半晌，品评出四个字。

　　凌昭只冷瞧梁嫔。

　　殿内空气凝滞。

　　梁嫔略收了收情绪，找回一些后宫妃嫔的淑仪，解下腰间香囊，递给了跪在她右后方的孙谦。

　　孙谦接过来，捧住香囊细细观瞧，又抬近鼻间，轻嗅了嗅，眉头立时皱起，一派郑重道：“禀陛下，瞧这香囊外观，的确是梁嫔娘娘让微臣配制的那个，但……”

　　“讲。”

　　“陛下，”梁嫔有些急切，眼眸更红了，“臣妾句句实言，这个香囊就是孙太医……”

　　梁嫔的话尾，截断在凌昭毫无柔情的寒眸中。

　　孙谦拆开香囊，一一拨看药粉，继续道：“这香囊外观以及里面香料粉末，确是微臣开方，让太医院药房配制而成，但其中……似被沁了别样香露。臣敢肯定，一定有一味只长在黄州，仅黄州才有的缚情草。”

　　“孙太医你放肆，这香囊出自太医院，怎会有什么缚情草？陛下，臣妾自小长在京中，什么缚情草之类的，听都未听过……”梁嫔急得，泪雾又蕴湿了眼眶。

　　“娘娘，”孙谦从容自若，“微臣所开之方，太医院配药，俱有原方和太医院配录的记档可查。凡配药，按例，也从不会只一人经手。若问题出在太医院，损害了陛下龙体，微臣万死难抵其罪，甘愿受死；可若不是，还需娘娘回忆一番，除娘娘之外，是否有其他人碰过这香囊。”

　　“陛下，”孙谦头颅抵地，拜了一拜才道：“缚情草正如其名，因气味芬芳辛厚，正常药量下，闻之虽有解郁舒神，服之有活络气血之功；可一旦过量，轻闻便能令人神驰舒缓气血涌动，是以，黄州当地也有采做男女床帏之用。”

　　“陛下明鉴，太医院药房内断然不会收用此草。”孙谦道明原委。

　　黄州……

　　孟玉婉旁观好半晌，忽然想起，赵家祖籍不就在黄州么？在黄州当地的氏族中，是以宏盛京都的赵氏一支为首的。

　　这事，莫非有赵家手笔……

　　她正思忖，果不其然，听见梁嫔低低念了两声：只长在黄州的缚情草，长在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