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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一刹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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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禹在宫中值房歇下。一连三日,他都没在御前瞧见孟玉婉。
这日,辰时刚过,他陪他九哥在练功房活动了一阵筋骨,各自拆喂了几十招,又陪他九哥用过早膳,等传令分领神威左右军的白甫阁和穆秀成议过一阵军务,正打算出宫,去京郊神威军大营坐阵的凌禹,却在紫宸宫侧门,碰上了孟玉婉。
“安王殿下。”
孟玉婉朝旁略退,抬眸映了眼凌禹,忙视线垂地,福身一礼。
瞧着,的确比上次见着她的气色好上许多。孙谦果然尽心。凌禹仔细打量了她一阵,忽地轻笑:“不叫我十哥了?”
“……奴婢不敢。”孟玉婉话音稍轻。在雪堂见过她姐姐那晚,那声失口的十哥,是她没办法。尔今,她又怎可能无缘无故,且没脸没皮的去提从前。再者,即便要提,要戳破那层纸,也不该在眼下时候。
“有何不敢的,当着九哥不敢便罢,私底下你也没胆子了?”凌禹将她讶异的反应收入眼底,“谨慎本分——”他点出四字,“倒不像你从前性子。”
想起从前,凌禹暗叹,不管孟家及孟家人如何,他却是把孟玉婉当做过妹妹疼的。
是以,在听闻宫中传来孟玉婉进了宫正司的消息时,不仅九哥不小心打碎杯盏,他亦心中担心。
宫正司——
凌禹心下爬满冷戾,当年,他母亲的仇,他迟早会报。
“近来……安王殿下,是没歇息好?”凌禹虽对孟玉婉示出了从前的一二分旧情,孟玉婉却不敢拿着当真。
被宫中其他人奚落折辱,她想,她已能自如应对。可若让眼前人和那个男人奚落折辱了,她还真不知,一时内,能否和血和泪的咽下去,能自如的毫不在意?
但到底,瞧见凌禹眼下一层淡薄的乌青之色,她仍问出了声。
凌禹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事务繁多么,是没怎么睡好。”他母亲忌日快到了,又出孟玉婉在宫正司被严刑逼供,险些丢了小命这事……近来,每每做梦,他总梦见一身是血的母亲,偶尔他母亲那张脸还会变作孟玉婉的脸。
“当值时不说,下了值便多多歇息。你也……”凌禹嘱咐一句,后面那话涌至唇边,却咽了下去。
他已是听说,就在孟玉婉休沐养病的第二日,慈寿宫那边已是等不及的召了孟玉婉过去问话。他原想提点她,若想等事后保住她姐姐的命、保住孟家,便少参和进王家那头。
忖了忖,他又低叹,算了。她和他九哥之间,其他人最好别去插手。退一万步,便算他九哥真有心重修旧好,今时今势,人心隔肚皮,那份信任一经破坏却再难补复原样。
那道跨出紫宸宫,远映在孟玉眸中的身形愈发淡去。凌禹从西华门出宫,朝京郊神威军大营而去。
“孟姑姑!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周总管都要支奴婢去慈寿宫瞧一瞧了!”
迎上孟玉婉的,是多数时候跟着周青做事的齐祥。
齐祥那张圆脸上,笑出惯常的浅酒窝。
“周总管他找我?有要紧事吗?陛下是在殿内?”孟玉婉收回视线,同齐祥一道往里走。
“这个奴婢不知,周总管只是问起了孟姑姑好几次。陛下这会在宣政殿议事,是苏大总管跟着。”
“行。”孟玉婉笑对齐祥道,“我知道了,你若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去找周总管。”
齐祥答应着,下去了。
孟玉婉在后殿小阁楼里找着周青。周青正命人打开珍宝阁,亲眼盯着往里入库了一批珍品瓷器和茶具。
“孟姑姑回来了?”周青眼内相较平常少了几分笑意,“咱家以为,慈寿宫里会留孟姑姑到午时后。”
周青话含软刺,孟玉婉岂会听不出,“太后问了些有关陛下吃睡侍奉上的事,我便把御前众所周知的那些,一一应对了太后。是太后命我替她抄了几篇经文,这才耽搁了。”孟玉婉想解释,她没多言什么,但想着,不过是因慈寿宫那边召见了她两次,周青态度,便不同寻常起来。她把涌至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青状似无意仔细瞅了瞅她,“昨日孙太医该给孟姑姑诊过脉了,孙太医怎么说?”
“没有大碍,已是大好了。”孟玉婉本是奉旨休沐两日,哪知周青派齐祥传话,让她不着急上值,说孙太医回明了陛下,她还需静养。
如此一来,她便又休沐了三四日。
她也并未夸大其词,她身子的确已经大好。便连前几日泛着些乌青的指尖,都恢复了往常色泽。
周青让人从小阁楼二层的一间室内,取来几罐今春新进贡的明前清茶,交给孟玉婉,话中有话道:“陛下不喜茶味过浓过淡,孟姑姑需要上心些。若一时冲泡不出陛下惯饮的味道,先从旁学一学,暂把冲泡之事交给胡四去做。”
也不知周青是在点她别如上回般试探他主子,还是点着胡四,或者二者兼有。孟玉婉淡笑:“谢周总管提点。”
周青让她带着胡四直接去宣政殿听候,他则带了两个心腹,往后宫偏北且闹鬼的漪澜殿过去。安王殿下母亲的祭日快到了,往年不在宫中便不提,今主子已御极,宫中没有哪处再是忌讳之地。
主子早命他安排了几位高僧法师,打算在安王殿下母亲的忌日当天,在漪澜殿大做一场超度的水陆法事。当然,这事传去了太后耳中,自然横加阻拦,但主子摆出漪澜殿闹鬼多年,终归不好看的话,太后倒也忍了。
用周青的话说,也不算太后忍了,实是巡城御史将石康年弹劾王绍那事,全部查实,已然清晰明了的上达天听。太后那儿能不忍忍么?
且今个,主子在宣政殿召了左相王维桢议事,原也是为巡城御史上奏的那本折子,为折以王维桢为代表的王家脸面去的。
周青连着两日都围着漪澜殿在转。他虽对太后召见孟二小姐两回,孟二小姐一刻不耽搁的去了一事,颇有微词。却到底,没得着空,去思忖主子心思。
周青那句提点犹在耳边,孟玉婉用茶匙舀出适量新茶,将茶冲得不浓不淡。她凝神听着殿内动静,在殿内议事将散,便端起茶,奉进了东次间内。
凌昭目光在她恢复了红润色泽的指尖,落了一刹。
孟玉婉一如首次当值,放下茶盏,便自觉退至旁侧,静默候立。
她想,太后不咸不淡见了她两次,最多下一回,再见她一次,就该提提条件,把该说不该说的话,全摆上桌了。
而她……
她要选择脚下那条清晰明了的路,必得先捅破她与男人隔着的那层窗户纸。幸而,王太后这回,算一趟戳洞的东风。
孟玉婉一刻不耽搁的应召慈寿宫,正是为此。
她和他,三年前那件事,那把牵引两地的梨花团扇……全该翻出来,在有借口提起这事的基础上,全翻出来。
孟玉婉没发现,御案后的男人本来如常饮茶,却在想起什么时,神思飘远时,对杯中不浓不淡的茶水蹙了下眉心。
他想起凌禹那句:臣弟记得,陛下前喜饮淡茶吧,何时竟改了口味儿……
九哥,到底什么时候,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