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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藤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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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沟通出奇的顺畅。
那些装饰。
大厅里昏黄的灯光,两边墙壁的颜色,玻璃的形状,还有地面的水磨石,楼梯扶手的花纹,电梯开合的声音。
还有大厅里正对着门的镜子。
我来到这里时,一切就有了理由,我认识这里的一切,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被父亲和母亲包围的感觉。
熟悉的安心感。
佯装的高大上。
我感觉自己又一次回到老家,感受那些泛黄的回忆。令人怀念的一切,我从这里出生,也即将从这里死去。
落叶归根。
进公司第一天,头儿拉着我们去聚餐,就像电视剧里看到的场景,心怀梦想的学生进入工作,十年磨一剑,积累的学识有了用武之地。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领导带着下属热烈的欢迎。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入职,而是进入一出陌生又眼熟的戏剧。
一张张面具,正常得有些不正常。在他们热烈的笑脸下,在食物与饮料的背后,什么东西在紧绷着,噼啪作响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从来不喝酒。”头儿说。
吃喝过半,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点酒。
“像酒这种东西,真的是……”头儿一副嫌弃的语气,“去年……‘群星’他们,公司年会的时候,老总直接搬了几箱酒过去,往那一摆,谁喝多少拿多少,啊。”
他摆摆手,像是挥手一样,抬到肩膀处,又放下。
“年终奖。”头儿探着头,“好几箱,一堆人围着喝啊,谁喝的最多,年终奖拿的最多,啊。“头儿环视一圈,点着头,似乎在说,你们仔细品品。
他的眼睛放着艳羡的光。
“钱在那儿摆着,能喝多少你拿吧。哼,哼哼哼哼。”
没人接话。头儿的目光巡视着,有几眼落在我身上,又像是错觉。
“这种事我从来不做,没必要。对吧。”
“对。”
“对对对。”
“哪有那样的?”头儿半咧着嘴,“谁做多少就拿多少,就应该这样,怪不得他们不行了呢,”他看看那群男同事,“听说他们好像又要融资了?还准备要上市?”
“好像是的。”有人接话。
“有那种传闻。”
“那场聚会之后,好像人走了不少。”
“欸——”头笑了,像是心头的痒痒肉被找准了地方,一下子舒服了。他拉长了音,摇着头,“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头儿又摆摆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意思是‘群星’白费功夫。
我埋头吃鱼。
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
头儿表现得那么明显,所以才沉默不语。
这鱼吃得艰难。
既要吃得不留间隙,一刻不停;又不能真的把大块的鱼肉全部一个人吃光,既不能细嚼慢咽让人觉得我瞧不上这顿饭,又不狼吞虎咽让人觉得我是个饿死鬼。
探寻的目光。
暗戳戳的掂量。
有人在期待着我做些什么,头儿是其中的一个,其他人隐藏着,我不确定。
头儿在等我。
他希望我做出让他惊讶的事情,表现出见过世面的样子,说一些秘闻八卦,讲一讲大厂经历。
在这张桌子上,在头儿面前,别人什么都不算。
A和B是服从命令的小兵,而我们,新加入的我和其他人,不过是从事生产的npc。我表现得好点儿,甘作牛马,就是个好用的npc。
我想得太多。
二道贩子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夸夸其谈,吹嘘自己是行家,用不入流的话术明里暗里警告别人老实。他没有承诺,也不会付出,万一我提出点东西,也很快变成他的吹嘘,而我必须一直上档次,一直让他眼前一亮。
不。
不会的。
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的声音,他们呼吸的温度,他们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那就是我的感觉,坐在那张桌子上,一边是真实,一边是虚假,仿佛时空随时会倒转,趁我不备,露出它的獠牙。所以我像每一个经历过这种感受的人一样,忘记自己的感觉,忘记自己学过的所有,自己催眠自己,麻醉自己,用尽一切矫揉造作的手段说服自己——
你的怀疑,是假的。
“胜男面试的时候让我印象深刻,那气场,绝对压得住,说话的时候,那,是个能说的,真的,我印象特别深刻,绝对能说。”
头儿摇晃着装饮料的酒杯,一桌的人听他说话。
“我对于这种女人,非常欣赏。”
“真的,之前工作的时候,有好几次遇到这样的,哇,开会时那个发言,所有人都震住。我也是,完全说不出话,真的,我老婆就是这样的,第一次遇到,喝酒,哇,直接给我喝懵了。”
“我天,那,”他摇摇头,“印象深刻。”
“我到现在还忘不了。”
“胜男这样的,一看就是吵架的好手,那,面试时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是吧,胜男。”一双有力的眼睛盯住我。
是该附和?还是该反驳?
“唔,”我微微点几下头。
应该是要我表忠心,办一些不适宜他出面的事情。
“好像是吧,我忘记了,对了,头儿是已经结婚了吗?”
眼睛移走了,头儿扫了兴致似的别开脸,“对啊,我跟老婆早就认识了,都结婚好几年了。”
“孩子都有了。”有同事开始凑热闹。
“孩子几岁了?”
“几个孩子?我记得是两个。”
“两个吗?我记得是一个闺女。”
“不是,新添一个儿子。”
“什么时候?”
一下子,大家对头儿的家庭成员表现出兴趣,最后头儿一锤定音。
“大女儿5岁,调皮,难搞,每天折腾她妈妈,儿子1岁,每天吃饱了就睡,呐。”他拿出手机,很快翻出一张照片拿给大家看,“我女儿。”
没人说话了。
同事默默传递着手机,露出“哦,认识了”的表情,点着头。
我觉得有点奇怪,轮到我时,头儿亲自拿着手机递过来,用两根指头放大照片给我看,有一霎那,我的头脑也死机了。
“……哦,原来这是头儿的女儿啊,……是在玩单车吗?这么小就能一个人骑了!”
“刚学。”头儿笑了,“左一个跟头右一个跟头的,天天折腾她妈。”
“很酷欸,5岁把兴趣坚持下来,以后一定是个帅气的小姑娘。”
没有我的指挥,没有我的命令,嘴巴却自顾自的说着。
身体成为战场。
在我体内有却一套写好的指令,遇到什么样的场景,要说什么,做什么,指令就自动被触发,它一直在悄无声息的运作吗?
这个古怪的新东西,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还在这里。周围白噪声变得安静。我感觉到所有人赤裸裸的视线,熟悉的不确定性漫延,把我拉回到面前模棱两可的对话中。
“嗯,这是儿子。”头儿笑着拿回手机,往旁边划了一下,同事们一颗颗脑袋也都凑过来。
“好可爱哦。”非常秀气的一张睡脸,“怎么会女儿帅气,儿子可爱呢,您真有福气啊。”我看向头儿。
头儿扬起下巴,把手机收回去了。
饭局还在继续,同事们相视一笑间,或许已经有人身败名裂。
我知道头儿在做什么了。
我太奇怪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很久。
主导权全部回归于我,那个稍纵即逝的弹出窗口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我静静的躺在床上。
想啊,想啊,想啊。所有的一切,我经历过的那些,我听说的那些,以及我从书本上看到的那些。
呆瓜、百洁布、不粘锅、风中草、向阳花,几个词语转来转去,无数的道路,想啊,想啊,想啊,找不到。
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出路,每一个选项,都通向共同的结局。既然如此。
枯燥的旅途,乏味的人生,景色都是一样的。举目望去,有人的地方都是一样。
我既不愿意改变自己,也改变不了世界,说到底,我真的还活着吗?或是已经死了,因为太寂寞所以幻想出一个世界来安慰自己。
甚至我的感知,也在不断变动着。
无数个念头搅动我的大脑。
大半夜的,我用手机搜索“失眠挂什么科”,在几个选项中徘徊一阵,选择了神经内科。
两个月时那场转正谈话。
一个小房间。头儿、S、我。
“知道你是从大厂来的,有经验,但是在大公司工作,都是只负责其中的一个环节,在我们公司,是要求员工能全面的跟住一个项目,不仅仅是写程序,坐在电脑前就行的。”
“像是客户的需求、销售等等方面都要了解。”
“比如说,智能医生,我们现在正在做的这个项目吧,要写成什么样子,才能抓住客户的心?没有实际的数据分析来支持,是根本不行的。”
“……哦。”
“胜男啊,你之前是学计算机的,对生化这一块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有哪里不清楚呢,就尽管问,公司里的资料,你也都可以学,尽快把这一块内容呢,给补起来。”
“是啊,我和部长都相信你,”S说。
“进公司之后,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到了,只要人愿意学,愿意努力,没有不成功的,何况你还是XX大学的毕业生,一定没问题的。”
“……”两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我,探照灯一样。
这是真的吗?
“……哦。”
“你高考多少分来着?”S问。
“XXX”
“我就说嘛,你肯定没问题的。”这次是头儿。脱口而出的鼓励。
敷衍。
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说,咦,你怎么真的报了一个数字出来,你没听懂吗?那双眯缝着的,小小的,细长眼睛。
这种信息让人困惑。
该回应他哪一种?
我一直坚信自己头脑的敏锐,可是感情的风浪又常常让我迷航。
这种场景,更让我无所适从。
在这种一对多的情况下,经常是刚要细想,注意力便被另一个人分散,然后再集中,再分散,他们抛出的矛盾一个接一个,很快就把我搞乱了。
“我一直都相信一句话,XXX曾经说过,一个人,哪怕他再能干,刚进公司的一年,也只能发挥他20%的能力。”头儿说。
“啊!”头儿的眼神拐了个弯,又盯住我,“就是说,哪怕是再天才的一个人,在他刚进公司,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只能发挥他能力的20%。”
“……哦。”我迷茫了。
我真的迷茫了,他是叫我躺平不要努力的意思吗?
“然后呢,胜男的能力我们都是相信的,”头儿咽了咽口水,有种谈到这儿了,说不说得明白都要继续的感觉,“公司,正在发展的时候,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只要肯干,收获是不用愁的。”
“额……”
“啊,这个我可以保证。”
“嗯……”
“特别是像胜男你的能力,只要在公司慢慢适应下来,出成绩是很快的事情。”头儿的神情激动起来,“像是公司现在啊,我可以告诉你,技术部正要提两位组长,业务渐渐扩大,需要人才管理,胜男你这样的情况,完全可以竞争这个职位。”
“……哦。”
“以后公司还要招人的,技术部会继续扩大,新人还会不断进来,只要肯卖力,大有一番可为。”
“……”我看着头儿,“……嗯。”
头儿张开嘴,又闭上。
他看着我的脸,很可怜的样子。
我……欺负他了?
看起来,头儿想要我的答案,但他绝不会相信我的答案。他精心构造着自己的遣词造句,应该排练过很多次,说不定还上过补习班,为了让听得人热血上头,理智不再做主。
他没有人事权。
在我的记忆里,像头儿这样的职位,也没有股权分配的权力,那么,剩下的可能性是很有限的。
他说的回报是什么,时间匆匆而过,不知不觉人就会走到35岁的年纪,比起男人,女人还要多一重麻烦,有什么回报可以跑得赢时间?
还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
我会错意了?
“凭胜男你的能力,虽然进公司的时间短,但是竞争组长位子,我和部长是很看好你的。有什么想问的吗?”S说。
“嗯……”
“……没有。”
“胜男,”S继续说,“你还年轻,有些规章制度的存在是有它的道理的。像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总结汇报之类的不重要,像是日报啊、周报啊这些,它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我……应该都有按时写汇报……”才对,写的还挺详细的,毕竟,前公司人人都是汇报专家。
S立刻点头,“是,我看了,你写得挺好。随着越来越上年纪,就会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还有每周的会议,实验记录,学习总结,我以前也觉得为什么要补这些东西,事实上,即使那些东西是后来补的,那也是有意义的。”
她在说之前补那批生化实验记录的事情。
点头是否决的铺垫。
“那重要的意义是什么呢?”
“唉。”S叹了一口气,好像终于确定了什么,她平稳的念出这段台词,“你现在不知道,就说明你还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随着你每天去做,不断的强化使用这些工具,不断的在工作中接触更多、更深入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我当然可以现在告诉你,但是胜男,你自己去探索得来的东西才是最深刻的,对于事物的理解每个人也会有不同,或许你得到的,比我得到的,要更加适合自己,以你的能力,我相信,很快,非常快,你就会有进一步的成长,这是可以确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