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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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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5000块钱本来的用途。”我看了医生一眼,“班里的同学都为了争名额斗成红眼鸡了,它本来也派不上什么用途。”
下一句她就要问了,马上就会问了。
“你来北京,他怎么想?”
啊?
医生突然问我。
“北京……没怎么想啊。”什么?
“你的志愿是父亲填的?”
“……算是吧。”乱七八糟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我什么都没想,“我……”
医生看出来了。
“你很确定一定能考上?”
“我填了服从。”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XX。
医生不说话了。
临走时,医生让我想办法,能不能让父亲跟她谈谈。
我没能当场拒绝掉。
累极了。
普通的心理医生会这么说,因为他们喜欢得寸进尺,谈生意经的小姑娘有可能在说谎,勤勤恳恳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父亲却一定有积蓄。
为什么她会这么说呢?
违和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却没有灰。在快结束的时候启动新一轮工作,冒着风险长驱直入。
她不对劲,我也是。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什么事情发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的一切都照常运行,只是7月份的年中考核,我收到被辞退的通知。头儿嘀嘀咕咕,说我的绩效不好,所以什么什么的,我还沉浸在心理医生的行为里抬不起头来。
“……沾了女儿的光。”送我上大学时,买车票的父亲脸上的笑容。
“还得是我呀,早就知道我闺女有这一天的。”巡查校园时的闲聊。
“哎呀,那不就指望着我大闺女,将来挣了钱,我们就跟着你享福了。”把“女儿当作儿子养”挂在嘴边。
父亲的夸奖、老怀安慰。小学开始每一场考试后说去又没有去的北京……每一个画面都像砂纸一样不断摩擦着我的神经。
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头儿在说什么。
心理医生不了解父亲,而我又了解父亲什么呢,在这个永无止尽的螺旋上,就好像在绝望的期待着什么似的。
然后。
“像你爸这样的男人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父亲催我找男朋友时的自我评价。
我为什么那么抗拒呢?
难以言说的焦灼。
从生物本能里升起的恐惧。
头儿还在讲。
他说开我的原因是因为我的绩效差,评级是最低的一等,我说明明组里大多数的工作都是我一个人做的,那些实验结果,数据,报告都是我写的,头儿就说——
“你有什么证据吗?”头儿问我。
哑口无言。
喉咙哽住了。
以前,头儿跟我们说自己在北京买房的过程,说他的老师听到要买房,一下子就掏出20万元,告诉他不着急还,还说自己的父母赞助了房子的首付,说自己多么想把老人接过来一起过日子。
听他说话的感觉,有某一点,在一堆话里面有某一种东西,就是相似,又说不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某个相似的场景,我的身体记得它曾经经历过某种类似的,某种……这种……难以描述的,说不出来话的场景。
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我细细的体味着。
身体到处有人说话的感觉,以前也发生过,不像这一次来的这么彻底,这么汹涌澎湃,从深处的深处一下子顶到表面的爆发,几乎是立刻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如果我可以识别出这些情绪,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挣脱束缚,如果我有足够的智慧把它们分门别类,然后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
“我爱你。”
头儿会以为我是疯子。
“虽然你们一直贬低我,压榨我,试图控制我,但我爱上你们了。”
“在这家公司里,我不知友好为何物,除了冷漠,还有算计;即便如此,我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感觉到安心和快乐,这里熟悉的就像我的游乐场。”
“背后的目光,无声的小动作,没有我的聊天群……即使我不在场,依然可以清晰的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清晰的就像泥路里一行踏出来的脚印……我爱死这种感觉了。”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另外一种感觉在身体里渐渐成型。”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可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很快就不受我的控制,它超过旧有的感觉,弥漫到体外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它就是出现了。”
“是我的嘴巴自己说的。不,不对。是那种感觉指使我说的,它们俩在我体内打架,然后语言就自己冒出来了。”
“请相信我吧,相信我吧,不要赶我走,我爱你,我爱你啊。”
它就是这个样子。
时间教会我习惯,教我摸索出不能挣扎的状况里如何处理的方法,所以我可以慢慢等待,等着这股潮流扩散,平息,它会渐渐放慢,穿过身体然后散去。
头儿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他是说我能证明工作成果是自己的,就可以改变我的评级,留下我吗?还是结果已定,这不过是他用来忽悠我,等着看笑话的戏言?
即使上次开部门会议时,他鼓励我们“多研究,多学习,平凡之处见真章,只要肯努力,像XXX一样拿诺贝奖也不是没可能。”
即使我问他,“这个大健康项目,是拿文学奖?还是拿□□?”
我质问头儿“产品在哪里?”。头儿也质问我,“你在公司有朋友吗?”
即使这样。
我和头儿的思考方式好像不太一样,我该回应他的哪一层意思?
去年年终考核他在公司得到的评级只有第三等,而早在11月,已经有股东变卖股份和资产了。据说,部门领导觉得手下的员工可以替代的话,老板也会觉得部门领导可以替代,董事也会觉得老板可以替代,然后,市场觉得,董事也是可以替代的。
反馈的时间问题罢了。
“可以借我点钱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
我实际想说的是:“你不要再说了。”
“关于你那些过去,曾经和哪些行业标杆、大佬讨论过,和公司上层领导开了多少会,和那些成名人物未出头的时期有多少相似点……都先搁一搁吧。”
“把产品做出来,投放在交友、聊天、恋爱App里,9.9元测一次,一定会有人愿意尝鲜的。”
“到年终没有问题。”
“还有A、B、C、D、E、F、G……想办法让他们停一停吧。”
“一个同事去买饮料时一下子买了两瓶,一瓶是咖啡,一瓶是果汁,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时间这么紧,别拉磨了。”
“干活了。”
在我的身体里,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地方不停诉说着这些,这是我不顾身份,跟A,跟头儿吵起来的原因吗?还是我受到家庭的影响,情绪过于激动造成的?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身体来自各个地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杂着。
一切都沿着计划进行,从我进公司的第一天开始,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早有预感,早就明白这家公司撑不过三年,早就决定这是我最后的寄居处,早就放弃弄明白,为什么他们为了蝇头小利而纠缠,就像藤曼死死抓住腐朽的王冠。
中途出现的变数。
这么紧迫的情况下,其他人还轻轻松松。在会议上对头儿提出抗议,逼他拿出结果的原因,总不能说,“我恋爱脑犯了,爱上这间公司了。”
A喜欢玩办公室游戏,头儿喜欢唱“我是一个粉刷匠”,跟我有什么关系?
另一部分大脑里,和心理医生谈话的场景一直在重复,我控制不住心思总在琢磨它。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正常的人,觉得自己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只是最近情绪总在升腾,它越来越高,跑到了喜马拉雅山巅之上,然后还不满足,又往更高的地方飘过去。
为什么不能让父亲参与到我和心理医生的谈话里面呢?
我不喜欢和父亲说话,自己张不开嘴。跟父亲说话时,有种说不清的窒息感。
就像带我坐火车的时候,他指责我没有背火车站的时间表。
“嘿呀,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多留心。”
“唉,行了行了,你也就这样了。”
我有心想问个明白,父亲已经走了。他直不起来的背,就像那些曾经辉煌的绿皮火车。
老师也是这样。上课的时候把我叫出来,“知道为什么叫你出来吗?”
“……不知道。”
“唉,其实叫你出来也没什么大事。”
我看着老师。
“知道你自尊心强。”老师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行了,你回去吧。”她挥挥手,叫我回去了。
成长经历就是一个巨大的侦探迷宫,地图是由我自己一块一块拼起来的,耗费了无数心血。
比如我猜测父亲的意思是让我留心观察,老师是希望我能文静一点,所以我学会文静的观察,什么衣服啦、烟灰啦、坐车时路过的电线杆啦,之类的,就像福尔摩斯观察烟灰一样。
他们是为了我好。
为了我。
“哼,我的钱只借给朋友。”
头儿说。
深秋,在高中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拿凉水洗了把脸,冰冰的,又不会太冷,冻到脑袋发晕,也不会像夏天的自来水,温吞吞的,让一切变成浆糊。
那种一下子清醒的感觉。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不是长相,不是身高,不是衣着。头儿使用五官的方式,一举手,一投足,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吸鼻子的动作,眯眼睛时脸上肌肉的走向,心里有一小块总也照不到阳光,长满苔藓,雨雾和阴影的地方,然后终于有一丝光线透进来了。
纤毫毕现。
反射的光在我面前投影。
头儿的语气,态度,如同一面镜子,一直以来看不清楚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晰。
我哭的更痛快了。
一直以来,周围堆积的一切都在漂浮,推一下动一下,然后马上被浪打回来,一直都是这样。木头也在随波逐流,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东西。剥开一层又有一层。
现在我好像终于摸到它的底了。
我要怎么保护自己?
把一切想象到最坏,在别人伤害我之前,我先伤害我自己;在别人要我流眼泪之前,先把眼泪流干,彻底的放弃感知,不再去分辨?
还是尽量不要对这个世界有所期许?
对自己说,你生活在一个由人渣组成的世界里,他们是骗子、煽动者、和吃你血肉的人,你有对他们做任何事的自由,那些戳着你脊梁骨的东西。
活在绝望里。
我会成为她吹牛的本钱。
看着人事那张脸,这个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在我泪失禁的时候,满脸“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的傲慢,一整个上午都在用“试图用廉价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表情盯着我,现在跟我用新的说辞打哑谜的人。
“胜男,你前几天在会议室吵得,声音整个楼都能听到了。”
指责。安罪名。
“我们就是正常的按照程序走。”人事小姐对我说,试图证明一切是按流程走的,“这个月的工资正常发给你,另外你把这个自愿离职的文件签了,再给你XX元。”
一切都跟上午的时候一个样,公司的会议室,椅子,桌子,纸巾,电脑,面前的人也极力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不是你一个人,这里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我也是办过很多次离职手续,在我之前的公司,XXX,我知道你是大厂来的,我也是,以前在那边我也办过这种手续,很多的。”
压迫。
我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
我不想再与这里扯上任何关系。来的时候已经知道它很脏,但是没想到这么脏。关于待遇。我也不想再纠缠了,不重要了,只要能让我和这里彻底撇清关系。
痰一样,黏糊糊的。又像血,或是油污,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用“谁说了算”解决问题的公司,面对外部,则是用一种“那些离我们太遥远了”的封闭态度。就像我预感的那样,做方案,做汇报,做评审,做专业判断,每个人都演得做到感官过载了,冷漠又疲惫。
把除了实际动手去做以外的事情全都干了。
然后批评我头脑不够灵活。
在这里上班不要有任何感觉,我做不到,轮番的认知轰炸让我筋疲力尽。
那种……执着。
他们好像是打心眼里认为,我不是在吵架,而是跟他们作对,让他们感受到屈辱,只要解决掉我,事情就会有进展。而我,我该反抗,该拿出铁一样的事实摆在他们脸上,或者该大吵大闹,让他们认识到我有足够的力量让他们生活变得复杂。
可是,如果看到馒头上有一个霉斑,那就把它摘掉,告诉自己“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如果苹果烂了,就把烂的地方挖掉,把它装到肚子里,
我是接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
等、藏、忍、扛。
批评是为了“修正”,建议是为了变得“更好”,不要反抗它,日子才会好过一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所以,就这样吧。
告诉自己“一切没有问题”,那么一切就会没有问题。
上午那些奔流的情绪随着眼泪流出,“我”重新回归,时间流逝,我还能听得到身体里喧嚣的声音,却不再为它所动。声音像潺潺的流水,我立于岸边,看着它。
就像其他人一样,其他几个被裁的人都没有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往风口浪尖上站呢?
你值得重新感到安全,与爱。
享受这一切吧。
安全感。
至于竞业协议。
脑中那个小小的声音。
依稀记得在哪儿读到过,如果公司要职员在离职后仍然履行竞业合约,就要按照工资的多少多少继续支付费用。
那么,他们会答应吧。
这一点点,小小的请求。
“竞业协议?”
“我帮你问一问,你先配合一下把这个签了。”
“你犟也没有用。胜男,我跟你说,你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
“……”
“行吧,你先出去吧,我帮你问一问。”
“……”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