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油箱 ...
-
在那个时候,我察觉到自己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延续。不想离开。
那些日日夜夜,在血样与实验室之间徘徊的时间,让我对这家公司产生了感情。非常、非常深厚的感情。
被敏感空气裹挟着,随时准备收拾烂摊子,用自己的能力填满A和头儿那些空洞华美的PPT,我为这家公司花费的精力,这份感情支撑着我。
熟悉的感情。
“那行,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出问题别找我。”
“你自己决定吧。”
“爱去不去。”
“选择权在你。”
“你以后别后悔就行。”
“我不管你了。”
……
这种对待的方式。
仿佛我曾经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无数次被这样对待,它们串连起来。
头脑里、心里、耳朵边上、喉咙后面,好多个声音在身体不同部位响起,还有眉心和印堂、腋窝、肘窝、腹部、小臂、手……
我感觉身体各处都在响着这些声音,无声的指责,恐慌让我的身体绷紧,脑海里一片嘈杂,抬起头来,却看到周围人打量我的方式,集体假装看不见我,又偷偷观察着,想要打听点什么,用沉默填满的窒息。
没有工作了。
我所到之处人们会自动避开,唯一一个没有当场签字的人,公司的任何地点我都畅通无阻。
我必须做点什么。
固定证据,还有清理电脑,把文件分门别类,该上传的上传,该删掉的删掉。这些繁杂到让人讨厌的小事让人注意力分散,被固定的感觉帮助我对抗看不见的敌人。
我需要帮助。
从山谷上面往下扔一颗石子,所激起的无数回音顺着裂缝放大,变成恐怖的“嘎啦嘎啦”的声音,淹没了我,为了对抗它们,我必须拿到回应,必须要有人理我,如果他们没理我,就是我喊得声音不够大。
如果自己的话软弱无力,那就找一个帮自己说话的人。
第二天,站在律师所门前,我又变得犹豫。
过去的一切让我害怕,是因为——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我曾被人无数次的告知过:洗衣机里牛仔裤给其他衣服染上颜色,是因为我决定先看电视再吃晚饭;地板没有拖是因为我忘记烧热水;出门旅行没有赶上火车是因为我早上没有吃早饭……
而这所有的一切,每一件,都会导致天塌下来。
要疯了。
我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理智。
律师所开了门。
快。
更快。
尽快处理,在别人知道之前自己处理干净,尽一切可能,不留任何痕迹。
我想尽量按照头脑中的知识行动,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这套程序自动运行了。
假装镇定,假装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不能哭喊,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想要了解情况,想要冷静,想要温和的问一问,而不是争锋对决的打官司,然后被事情推着走,想要有人帮我理清楚这一切,在我情绪脆弱的时候,希望能有一个理智清醒的头脑,来帮我看清眼前的事实。
可我变得很虚弱。
在那家律师所里,想不起来他们跟我说了什么,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回答他们的问题,接着就签了很多的文件,最后,当我被踢出门来的时候,事情就变成,我要想办法拿到公司主动开除我的证据了。
连一点抗争也没有,主导权被对方拿去,事情莫名其妙发展到这一步。
那些程序。
球被重新踢回我这里。
一直到晚上,我坐在星巴克里,看到微信群成立的一霎那,头脑才恢复冷静。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我才终于能理一理下午,我重新回到公司的时候,面对的一切。
应该硬撑过去,我想。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只有我自己。
面对那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刻薄、歪曲的评判、说三道四、背后的窃窃私语,如果我认真地为自己发声,就会招来嘲笑“你太较真了。”对方人多势众,我会变得很难堪。
辞退通知书。
把它弄到手,交给律师。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别想别的,别想下一步,找人事,拿证明,走人。什么都别想,除了这个目标,其他什么都别想。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额,我不是之前和你聊过吗,就这个解除劳动合同赔偿这块的一些……”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拿证明,拿证明,拿证明,“我想问一下,你是XXX,你现在是代表公司来跟我谈公司辞退我的事情,是这样对吧?”
“嗯……我们现在因为,就是……商讨的结果来看,您这边的一个综合情况不太符合公司接下来的一个发展,那所以我们这边可能……就提前跟您解除劳动合同,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你是代表公司来跟我谈,公司要辞退我,李胜男,这样一个事。”
“……胜男,我这样跟你说吧,”她温和又无奈的语气,显得我像个要立棍的小混混。
“我知道你手机在录音,这个没有关系,你不用把我的名字说得那么清楚,第二点呢,我要跟你说,就是我们现在要提前解除劳动合同,问题就是,你现在的异议点在哪里?就是那些……嗯。”
她用表情暗示了一下。
“你说,都可以跟我说,没关系。”
我几乎要动容了。
想着证明,不断提醒自己,证明。
不要跟着她走,李胜男,别回答她,别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是为了照顾你,所以把你当作一个跌跌撞撞,路都走不稳的孩童,我们已经尽力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你还要怎样”,“被你逼的走投无路的是公司”等等,诡异的氛围,奇怪的逻辑和谈话方式。
别管。
别理她,千万别理她。
证明。
“我没有异议,就是,现在是公司要辞退我。”
“对。”
“所以,你应该把辞退通知书给我。”
“我在昨天已经跟你谈过了吧,”她突然改变语气,“而且昨天的时候,”强调昨天的谈话,“我们是应该针对于接下来的赔偿,包括工作时间做了一个沟通,事前呢,我们约定的时候,您的异议是让您正常做完这个月,完成交接……”
“你说的这个是不对的。”
“并且……”
“你说的这个是不对的。”
“那你跟我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温柔的态度又回来了。
“我……”
漫长的扯皮,针对昨天那次谈话到底是我没有遵守约定,言而无信所以歪曲原意,还是人事耍手段,想要忽悠我签字,离奇曲折的兜圈子。
只字不提辞退通知书。
我差点被她绕进去。
在我过去的经验里,与人谈话,就等于交给人一把钥匙,别人可以自由的了解你,探寻你的一切信息,只要知道一个人对什么敏感,容易对什么感到不安,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等于拥有这个人的方向盘。别人可以操纵我做他们想要我做的事情。
自己在社交,认为双方出于好奇而交流兴趣的时候,对方已经搜集完信息了。
所以被误会,比被看清更安全。
其他的我分辨不清楚,也不想分辨清楚。
这种认知支配我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我意识到被误会给我带来了新的麻烦。
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请求都不给我。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为什么要这样粘着我不放。被曲解然后不得不解释,解释过程中暴露更多,然后迎来更多的指责。
肮脏又恶心。
我昏头了,越想越气,我怎么会放任自己陷入这样一个境地。
后面传来大声打电话的声音,醉醺醺的酒劲,他的声音真的很大,在星巴克这个弱音乐的环境里格外凸显出来。
(高声)“回归到生意的本质,是哇……你是做银行的,更清楚判断是不是一个良性生意,是哇……”
一个精瘦的男人,旁边是公文包,南方口音,头发紧贴头皮。
“你知道,我开始,我开始是谈一个……(低声)把我们最初的……兑现……”
“不是,我……”
“不是……”
“你是这么理解的,而我是从另一个角度理解的……企业里面讲究……”
“多策略。”(恢复到正常声)
“多策略是的,你要一家独大,你和我是不是一条心,你和我不是一条心,我凭什么把资源给你啊,是哇……边缘化,不可能选你的。”
“反正,我是看着这几个事情啊,我觉得是很大的问题。”
“没错。”
“当官当久了……最终回归到事情的本质。”
……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白噪音重新占据主导。
我走的时候,有人在星巴克里吵起架来,聊天声不约而同地变小,又过了一会儿,服务员请他们出去,大家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
那就像一个征兆。
回到家里,我用笔记本继续白天的事情,完善证据,因为没有法律指定的证据,所以要尽可能的链条严密,微信群里不停发来指示,叫我准备这个,准备那个,接着就是一声一声的“收到”。
我忙到叹气的时间都没有。
这太奇怪了。
明明找了律师,大部分的工作却是由我一个人完成的,好像我找的并不是一个帮手,而是另外一个剥削我的人,趁着局势混乱,想要浑水摸鱼捞点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拳击手。
蒙着眼罩,揭开的瞬间看到刺眼的光,周围是热烈的人潮,口哨声和兴奋的喊叫,还很热——突然就置身于擂台上了。
敌人一个接着一个。
一直以来的做法,面对指责,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得那样,他们就是对的,所以别人给你什么,那就伸手接着。
心底不断冒出来的丧气话。
律师不过是来添乱的,他们往油箱里加糖,自己躲在旁边看热闹;公司那些人不过是看到腐肉的苍蝇,既然想要,给他们就是了,不要跟沼泽纠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忙了这一场反而把自己给耽误掉……
不断和这些念头搏斗。
如果要为自己开一扇窗,那就要拿出把天花板捅个窟窿的精神。想想你读过的书。
可是。
【这不怨我们,只怨那怪物。拖拉机是奉银行的命令的,银行有行长,有董事会,可有人告诉我,银行也是奉东部发来的命令。】
【那么说还有个完吗?】
【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反正我已经把我奉到的命令告诉你了。】
这也是我读过的书。
有一个团队会对此负责,就意味着,没有人会对此负责。
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事实的角度上看问题,律师需要案子积累资历,需要赚钱,需要拥有自己的事业,仲裁庭的工作人员,公司的员工,还有公司即将雇佣的律师,一桩仲裁案子里牵扯的这么多人,都是从仲裁的案件看对自己的影响。
这个链条追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做啊。
快做啊。
可是,或许这才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到最后,我也是无数家庭中的一员。
少数服从多数。
可是——
【仲裁委不处理这个,你自己打电话到社保局投诉处理吧。】
社交软件群里的信息。
【离职证明也是你跟公司沟通哈,仲裁委不处理。】
通知。
【这个基数仲裁委通常支持按照实际收到的来算,不是合同约定的。】
答复。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程序化的询问,防御式的告知,微信群里那么多句话,句句都是“我们需要”。
【麻烦您做个统计表。】
【裁量权在仲裁委那里。】
【您的诉求是赔偿金和加班费,是吗?】
火是他们扇旺的,现在又告诉我“没有木头啦,您自己悠着点儿”。
我……
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已经上了一架不知道会开向哪里的战车了。
脑海里一个陈旧的声音跟我说:那边和我接洽的也是正在加班的牛马,已经九点半了,对面也是混口饭吃的可怜人等等,等等。它想要说服我,可我的神经里却像插上一把钝刀子,上上下下的锯。
断又断不了,拔又拔不出。
在这当口,心智在迷宫里转圈,我收到父亲发来的信息【现在怎么样啊,用不用家里给你点儿钱。】
下面跟着一个转账。
我再往下看——
【快要月中了,房租一交钱不多了吧,我支持你一些吧?】
【不许借钱。】
【怎么不说话,是不够吗?】
一条一条看下去,习惯性想到拒绝,心理医生的话却飘进来,“下次收下试试”,痛苦在不断溢出的时候,理智几近断线。
【收下。】父亲的最后一条消息。
看着手机,被蛊惑一样,我选择了接受。
【收了。】
很深、很深的吸了一口气。
【合理安排,与人交往的花销。】
继续看——
【你表姐老公朋友的那个弟弟,我已经回绝对方了。】
【你自己看着有差不多的处一个就行,不要过于挑剔,现在房车已经不是太重要了,你觉得可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