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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大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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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我沉浸在书海里。
我初中时已经不太在意父亲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父亲喜欢围棋,我就学围棋。
有一天他叫我拿来棋盘和棋子,我以为他终于……我摆下棋盘,希望能和父亲正正式式像电视里的棋手一样下盘棋。
父亲却随便把棋子摆到中间。
我说我想要正式的。
父亲就把棋盘掀了。棋子洒了满地。
按理说,这事也不是特别严重,父亲是对的,我在围棋上没有天赋,只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罢了。
为什么呢?
不断的想。
一开始,我以为父亲是在逗弄我,就要求正式的对弈,他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就生气了,说话变得很冲。
是不是我那时做错了?
某个本可以不那么做的地方,如果找出来,把它改掉,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觉得父亲的语气不对,他的语气真的不对吗,或许是自己的错,我太敏感了,所以对本来很平常的事情感到很羞辱,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
又或许,当初学习围棋更努力一点,把那些定式全都背下来,父亲就不会觉得我那么浮躁。
……
找出每一个岔路口。
我控制不住自己。
读到高中,我沉浸在《斗破苍穹》这类小说里。
完全放弃了。
每天守着电脑等作者更文,我看了,就觉得生活又有了动力。
一开始能坚持一个月,后来是一个星期,再后来是一天,再再后来,我只有读文的时候,心里才觉得快活。
我变成下士中的下士。
不可避免的学习成绩下降。
父亲把我叫去,问我和哪个男生来往,他以为我谈恋爱了。
这简直是耻辱。
大吵特吵。
“我没谈。”
“那为什么成绩下降了?”
“那个人是谁?”
“我要去找你老师。”
“那我们去医院查。”
“查什么?你要气死我!”父亲反而更加狂怒。
“都是跟你学的。”父亲跟母亲说。
“你就跟那个人断了吧,”母亲流着眼泪,“要妈给你跪下吗,等上了大学,家里没人拦你。”
我……
没有止尽的盘问。
晚上放学后,早上上学前,吃饭时,上厕所时,洗澡时……在早六晚十的高中生活中,他们能抓住的每一个间隙里,你的男朋友是谁,什么时候谈的,分手吧,已经分了吗,抓紧学习。
一开始,我气得浑身发抖。
后来,我抖也不抖了,身体像死了一样。
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到恨不得跳楼一证清白,最后在父亲一声声的“你去啊!”、“你去啊!”的叫声中,把本县所有建筑物的高度过了一遍,脑海中的画面停在从七楼跳下去变成植物人的那个女人身上。
“你就是没那个胆儿!”
父亲的嘶吼。
我开始头晕。
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似的,从眼睛里掉出来,从鼻子里出来,最后从嘴巴里出来了。
吐。干呕。
每天胸闷气喘,我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倒下去。
每天都活在巨大的压力下。
我就是想不明白,怎么才能说清楚,我不是“默认”自己“正在”和“他”“分手”?
一个从来没有在现实世界中存在过的“男朋友”。
持续了一个星期后,父亲笑呵呵的问我,男朋友叫什么名字,他要帮我看看,说我是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他不是不理解,等上了大学,我爱干什么干什么。
笑意盈盈的小眼睛。
弯起来,眯成一条缝。
我头疼。
憋得快要死掉了。
高中的学校再往前走一段是一个高速路口,平时没人去,那天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往那边走。
前面乌泱乌泱围了一圈人,还有警车。
我就回去了。
第二天上学,后桌的男同学没来,周围的闲言碎语飞的满天都是,血啊,大货啊,警察啊,碎掉的身体啊,等等,同学们的小脑袋嘀嘀咕咕,让消息传得比时间还快。
那是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我和这个人没什么交集,高中的座位考一次试就换一次,这次是这个人,下次就换一个人,我没有闲心去关心这个。
但我知道他。
和一小撮人在班级里很受欢迎。
他是有朋友的。
还有一大堆人喜欢他。
所以我以为会有一大群人为他悲伤,掉眼泪,写日记,点蜡烛,放花圈,搞纪念活动,诸如此类的,会在班级里萧条一阵。
第三天就一切如常了。
那些我以为的他的朋友,他的人气,喜欢他的人……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平静。
笑,吃饭,打闹,一切如常,连议论的小脑袋也消失了,除了在我的记忆里,找不到半点存在的痕迹。
什么事也没有。
死了一个人,倒了一颗麦子。
当我回家跟父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的神情,还不如我在吃饭时打翻一根筷子。
巨大的空旷感。用刀子划过一片水面。
一脚踩空的感觉。
十几岁的年纪,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跟我说:考大学,学习,打基础。好像我前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我是个大富翁。
然后——
父母的眼神扫过来,稍稍触碰,我便做了逃兵。
只是从那以后,我对什么事情都没反应了。
有什么好说的呢?
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人……
我不再具备某些能力。情感上的抒发与渴求,朋友,玩闹,精神世界的交互,说些无聊、琐碎、没头脑的事情,冒失的行动或开玩笑……
那些我很久以前就不再做的事情,彻底与我告别了。
压榨自己,应对父母、老师、同学和学校,抓住学习成绩这个缆绳,生活中唯一的锚点。
表面上看,我恢复如常。
周一到周六上学,周日上半天,中午放学,走读的同学可以回家,晚上五点半再回来上晚自习,我借口买教辅书籍,在书店里磨到三点。
回到家里,父母叫我过去吃饭。
那道炖鱼,是母亲经常去菜市场买的那种,10元一条,店家给大概的收拾一下,刮刮鳞片,去除鱼肚鱼肠子什么的。母亲不爱做它,因为回家还要再收拾一遍,弄得满手鱼腥味。熏鸡倒不怎么费力,是从旁边的熏鸡店直接买回来用手撕开的,母亲总说“这活该你爸干。”煎炸带鱼是过年时置办的年货,跟炒菜的猪肉一起买回来,躺在冰箱里。母亲炸东西时经常被烫到,我有时写作业,有时在客厅里看电视,有时帮忙择菜,母亲就“哎哟!”一声,接着喊“烫到了,烫到了。要挨打,要挨打。”到了吃饭时母亲就卷起袖子“看看,看看,这烫的……”。她的手臂上是一个个小红点,有时也会有水泡。
最后的干炸里脊是从小区最靠前的那家饭馆子买的,42元一份,想要保持脆度端上饭桌需要掐着饭点儿下订单,刚刚好的时候送过来,旁边放着不知道炖了几个钟头的鸡汤。
我痛恨自己,因为我知道这桌上每一道菜肴的来历,更痛恨自己能够认识到这一桌菜是父亲指使母亲忙了起码4、5个小时的成果,然后我清楚的知道这一筷子下去意味着什么。
父亲终究是父亲。太了解我了。
“好吃吗?”父亲问。
“……”咀嚼。
“这孩子,问你话呢。”母亲说。
“我跟孩子说话,你别插嘴,我大闺女吃点好的怎么了,是不是?”父亲说。
“这孩子哎,给你做饭还做出罪来了,啧啧。”母亲不再看我。
“你别说话!”父亲对母亲说,又转头对我说,“来,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咀嚼咀嚼。
“好吃吧?”
“……”咀嚼咀嚼咀嚼。
母亲盯着父亲,父亲盯着我。
我的同学才死。
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口水流下来,咽进去。
生理上的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提前分泌唾液,把塞到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巨大的羞耻感,后面更大的恐惧感笼罩着,然后更加羞耻。
我必须吃。
来自精神上主观意志强烈的排斥,以及同样来自主观意志上强制的执行。
为什么我的胃不会闹毛病呢?不会过敏,不会反流,不会出血,它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我讨厌我的胃。
随着饭桌上一口一口减少的食物,逐渐缓和的剑拔弩张,每一下咀嚼,每一次伸出筷子,我渐渐憎恨起自己的胃,并逐渐扩大范围。
为什么我还活着?
那个遇到大货车的学生,为什么不是我?明明我也去了。黑乎乎的树影里照不进月光,也不肯收留我吗?
我为什么不能生病?
定期咳血,又不用吃什么东西,到时候就自然去了。
“……好吃。”
“你懂事,把碗刷了。”
“给爸倒杯水。”
……
有的时候我会奇怪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从没挨过饿,从没受过冻,叔叔伯伯过年吃饭时伴着唾沫提起的场面,血啊,人群啊,疯狂啊,那些恐怖的噩梦,我从来没有经历过。
鱼肉那么香,鸡汤那么浓。
我还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漫山遍野的跑,耀眼,鲜明。我把碍事的裙子撩起来,往腰上一别,我跑得比谁都快,跳得比谁都高,没有人能追上我。
而现在,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心不在焉,我用想象力构筑了一个世界,它庞大又隐秘,因为隐秘所以安全,我无处可逃,所以静静的等着一切发生,把一切囤积在身体里。
我就这么长大,浑浑噩噩的活到现在,时间会带走所有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我赚钱的道路源于一个脑袋坏掉的小姑娘。
给她做家教。
“抱歉,我年轻时不懂事,吸笑气把脑袋吸坏了,现在背单词特别慢。”她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熟悉的鼻音腔。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那个时候年纪小,念国际高中英语怎么也考不过,后来没办法就在国内找了一个大学,老师你别生气。”
……
“你单词背不起来,英语是没有办法的。”我起来收拾东西,“你这个情况应该去找医生,不是找老师,再好的老师你记忆力不行也没办法。”
“不是,老师,我……”
“把公交费结一下,课时费我不跟你收了,留着看医生吧。”
“额,老师,我是说……”
你不用说了。
又一个扭曲的家庭,没怎么样已经被扣了一个生气的帽子,不肯直接回答问题。
离开的时候,小姑娘的妈妈按照标准课时费给我结钱,又送我一盒不知道牌子的巧克力,客客气气的送我出去,她脸上的褶子,盘起的头发,干柴一样的手,但凡我多犹豫一秒,被攻城掠地的人就是我。
没有为什么。
那时我和刘楠还处于出卖体力换钱的阶段。对于父亲说得“去体验”,我的理解是从花钱和赚钱两边同时下手,花钱买,也做一些促销、代排、跑腿、端盘子一类的事。刘楠则在学校附近的托管班打工。
食堂负责打粥的大哥是个话勤的人。有一天,他跟我们聊起自己年轻时在酒吧跳舞,一个晚上挣1w元的事情,刘楠兴致勃勃,这种听起来就很刺激,又危险的事情很能吸引她的兴趣。
比如她喜欢看恐怖片。
大晚上的,拉着窗帘,眼前只有手机发出的荧光,看完我觉得哪儿哪儿都是人,她觉得很爽,很刺激。
总之,我们下午帮人刷完手机,坐着公交一路晃过去,传说中是快乐老家是可口可乐是帅哥美女的故乡的地方。我的头已经很晕了,又塞车,感觉大脑变成了豆腐脑,又是夏天,往那边走的过程中人来人往,各种混杂的气味往鼻子里一冲,“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都没到地方。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生意已经像陀螺一样转起来。美妆,土特产,演唱会门票,食物,影视剧,也有一些相纸,挂件,笔之类受人欢迎的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钱不是像人家说的那样一笔,一笔的进,而是像滚雪球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大了。
有时还被人拉去翻译,长城也是那个时候爬的,让人崩溃的外国人的体力,不是拍拍照就下来。
还有各种群,建了一个又一个,我的精力逐渐转向这些地方。
“既要吃得起高级饭店,也要吃得起路边摊。”
父亲这样教育我。
我就去吃饭。
川菜,粤菜,湘菜,鲁菜,苏菜,徽菜……意大利菜,法国菜,韩国菜,泰国菜……豆汁儿、焦圈儿、炒肝儿、卤煮、臭豆腐、螺蛳粉……
曾经在舌头上滚过的那些味道,冰糖的清甜和白糖的香甜,方便面酱料包强烈的冲击,冻过猪肉的臭味,从地里摘下来的蔬菜和放过的蔬菜,不同时期西红柿的口感……那些细微的差别。
它们全部消失了。
我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拍照,摄像,说特色菜、私房菜,还有人在旁边聚餐,在包厢里喊口号,说这个菜、那个菜的,曾经想象中的,在电视上看到的,听人家提起的,在书上读到过的……
我还是可以吃出酸甜苦辣,可以分清猪肉和鸡肉的区别,但除此以外——
没有了。
就是没有了。
赚到钱,然后把它们花出去,看到网络媒体上鼓吹什么,我就去做什么,瑜伽课,头发,买衣服,包包……就像父亲所说的,去体验。
“你存到多少钱了?”
父亲有时这样问我。
“都花了。”
千篇一律的回答。
金钱流水一样进来,从我这里转个弯又流水一样的出去。
现在想起来,只有在周末去住豪华酒店的时间是真实的,点外卖趴在床上肆意的玩耍。饵丝,糯糯的口感,咀嚼的时候就像有人在旁边陪伴我。温暖,迷人。
寒假回家,母亲给我煮了排骨,吃着饭的同时,跟我聊天。
我们聊到食堂,每天吃什么,有什么菜,二荤一素多少钱,聊到母亲当年的食堂,打饭花几分钱,怎么打饭吃得饱又省钱,聊到那些吐槽食堂的同学,我问母亲,母亲说她们是被惯的,“那些孩子?”那字后面拖老长的音,啧啧。
我便知道,应该觉得她们矫情。
对于自己优越的适应能力感到骄傲。
“你也跟人家学学……”母亲又说。
“上了大学,你也看看人家,到学校就知道倒腾水壶、衣架、窗帘什么的,唉,你也没那个闯荡劲。”
“……”
母亲心疼我不会自己打算。
“你也学学人家,‘打听打听’。”
“怎么打听?”
“唉……”母亲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傻妈生个傻孩子啊,你什么也不会,叫你学你也不学,唉。”忧愁的面容,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妈实在是为你发愁啊。”
“为你发愁……”
“嗯……”咀嚼。
“倒是知道吃。”
“……”咀嚼咀嚼。
“好吃吗?”
“……”咀嚼咀嚼咀嚼。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鸡鸭鱼肉,进了嘴都是混合物,大口大口吃着,突然觉得嘴里多出一个什么东西,吐出来一看是那颗烤瓷牙,我拿给母亲。
“叫你吃饭吃那么急?”
父亲去找牙医大闹一通,被人说回来。母亲带我去另一家诊所。
“用什么胶啊,好一点儿?次一点儿的?”另一个牙医问。
“胶水还分什么好坏!”
母亲急的想骂人,医生不理她,“好一点儿20元,次一点儿10元。”
“那就用好一点儿的吧。”母亲担心的扒开我的嘴左看右看,“这牙可不能省。”
粘好牙,我又回家吃饭。
我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这样生活有什么不行呢?
大四一整年两边的智齿都在反复发炎,我已经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了。它敢宣示自己的存在感,跟我闹别扭,我就可以在毕业前找个时间去把它们给拔掉。
从无数的信息中抓取到最正确的那一条,无视所有人的闲谈,说服自己,不断告诉自己:他们是他们,然后取号,等待,漫长的就医过程。
被切的四分五裂的智齿。
四散的大学生活,卖出去的淘宝店铺,高价转让的群组。
漫长的日子。
我早已接受这颗牙的一切,那颗由老家的熟人医生治疗的根管牙。
从一开始的不甘寂寞,每次回家,都要发一下思乡之情,到后来随着我不再回家,渐渐甘于沉寂。它老老实实从不闹事,我甚至想不起它的存在来。偶尔刷牙时碰到了,听到牙刷与牙齿摩擦发出的金属质感的声音,我还会觉得好玩。
听起来清清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