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牙 ...

  •   我从来没有缺过钱。
      大一时虽然做过苦力,酸奶促销、饼干促销,扮人偶娃娃等等,但随着熟悉环境,我做了一段时间帮忙找人的工作,开始拿提成。
      北京的机会太多。
      大三捣腾代购和网店,到了大四,由于技巧娴熟也接了一些代写或是翻译。做这些赚到的钱,加上奖学金,再加上父亲给的生活费,我真的,没有缺过钱。
      花钱的滋味非常美妙,好像又回到美好的地方。
      夏天河边的萤火虫,一个人在家里时打开的满天星手电筒,把冰糖放进嘴里,夜晚电视机放出的光,风吹起窗边的纱帘……还有可以抻很长很细的磁带,铅笔插进去,转起来咯噔咯噔的声音,窗外路过的壁虎,映进来树的影子,洒进来凉凉的月光……
      还有那条裙子,大学时在北京商场买的,那种柔软的触感,童话世界再次缓缓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刚习惯大学生活不久,我意外发现嘴里面一颗大牙没了。
      这颗牙的牙冠消失了大半,只留下牙根埋在粉红色的牙龈里,我急忙打电话给母亲。
      “叫你好好刷牙你不听呀?”母亲说得第一句话。
      “可是,它怎么会突然没了呢?”
      “那谁知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不留意。”
      “我从来也没有疼,也没有痒,吃东西也没有感觉,都是正常吃。”
      “牙那东西,叫你自己好好保护,掉了就没了。”听筒里传来母亲吭哧吭哧啃苹果的声音。
      熟悉的母亲。
      可以掌控一切的母亲,“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以前也经历过”的母亲,无事发生的母亲,女儿会自己解决的母亲。
      本以为会天长日久永远陪伴在我身边的事物,会一直陪着我的东西。不知怎么,母亲的语气根本不足以安抚我的恐慌情绪,一颗牙消失的无声无息,就像我重要的一部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见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我那么害怕,每一根神经都给我传递巨大的恐慌,那么坚硬,可以咬碎核桃的牙齿没有了,消失了。
      曾在大榆树下,母亲在我耳边一次又一次重复,告诉我牙齿是多么的重要,是失去了就再也没有的东西,她拿着那颗小小的乳牙,抱着我,那样温暖的回忆,还有家里卷毛的牙刷,无数个闪回的片段。
      父亲和母亲说,为了我3年没有换牙刷。于是每早上学前,我都能看见插在牙缸里的两支牙刷,感觉它们一天比一天变得狰狞。
      那种心情。
      “行了,先去医院看看吧。”母亲说。
      “我……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突然就没了。”我还是……
      “那你说怎么办?爸妈都不在你身边。”
      “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医院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传闻。
      黄牛、凌晨就要排队、专家、在外的私人医院、交学费的不专业护士、拔牙折在里面,等等,等等。我想象着医院里的每一个人,与念头缠斗。
      想着父母临行前的嘱咐,之前去医院的经验,这让他们每一个都像我的敌人,牙齿没有了,他们手持这颗上好的借口,我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随时可以把我拨皮拆骨。
      无休无止的战斗。
      光是这个想法就把我压倒了。
      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耗干了我所有体力,从医院出来时,我感觉自己赤脚穿过了地雷阵,打电话给母亲,她说——
      “三千七?什么牙那么贵,你在哪看的?”
      我噎住了。
      报出医院的名字,母亲沉默半响,说:“这事,你跟你爸说吧。”

      意料之外的发展。
      母亲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女人。
      这件事与“你爸是天底下最差劲的男人!”一起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我一直站在你那边。

      “闺女!”父亲响亮的声音。
      “嗯。”
      “什么医院看牙要三千七呀?”
      我又把医院的名字给他说了一遍,“……这个是北京看牙最好的地方了。”
      “什么最好的地方!哪里看牙要那么多钱!”
      “……”心扑通扑通的跳。
      “你这是全包的费用啊?还是一颗牙的钱啊?”父亲的语气又平缓下来。
      是一颗牙的钱,根管另算钱,那里什么价位的牙都有。我感觉自己强撑着在给父亲解释,说明每颗牙的不同,证明我认真去看医生了,能打听的信息全打听到,综合所有的情报,这颗是性价比相对较高,很多人选的一种。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你说他给你推荐的?”
      “嗯。”
      “嗨呀,”父亲笑了一声。
      “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那医院里的医生都要拿提成的,他卖你一颗牙,背后他好拿一半的钱,嗨呀!”
      父亲完全放松了,又笑了一声。“你这孩子,为啥我不让你远走呢,你就不听,幸好没去得太远。你看吧,要不是我们帮你看着,这次你就被骗了。”
      “什么医生看个牙能收四五千块钱啊,啊。”
      “……”
      “咱家这儿200块钱就能看,弄得妥妥的,之前你林叔,就是你小时候住咱家对门那个,刚看完牙,才花150块钱,唉,你这孩子,太没心眼儿了。”
      父亲的亲昵的语气。
      冷静。
      李胜男,冷静。
      “……哦。”
      父亲喘气的声音,他等着我说什么。
      “是这样啊。”恍然大悟。
      “对啊,你这孩子,我说你在外不行吧。”
      “哦……谢谢爸。”
      “行了,快到暑假了,你回家来吧,爸妈帮你收拾。”
      “回家?”
      “对啊,马上就放暑假了吗。”
      “嗯……”
      “行了,和你妈说两句吧。”
      “……哦。”
      听筒里又传出母亲的声音。

      “孩儿啊,你快回家来吧,妈妈在家想你啊。”
      母亲熟悉的哭腔。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样,“你说你牙坏了,咋坏的呀,你在学校是不是瞎吃东西啦?拍张照片给妈看看啊。”
      “去医院怎么样啊,医生怎么说的?坐公交换了几趟车,累不累?”
      “唉,你啊,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快回来吧……妈每天在家多想你啊……你说你,上个大学怎么还把牙弄没了呢……快回来妈身边吧。”
      “到了北京连头都不回,你现在怎么样啊,可得好好刷牙啊……还疼不疼啊?”
      这样,我继续陪母亲絮絮叨叨了许多。

      回家治牙花了1000块。300元治疗费,800元的烤瓷牙,讲讲价,便宜到700元。医生低着头抬起上眼皮打量人的眼光,就像打量窝棚里的牲口。
      谁又不是这样活着呢?
      只有一半的我还活着,但好像我本来也只有一半。
      身体是可以被驾驭的,这个看似完好的壳子,只要稍加控制,就会对外界刺激做出适当的反应。
      父亲对我很好。
      找人处理我的身体,一切按照父亲的意志进行,然后一切就变了。家里生意也好了,两个人也不吵架了,甚至有说有笑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过了一个完美的暑假,我和母亲散步,有时逛街,遇到好玩的事情,母亲还要给我买衣服,还会听到母亲讲故事……完美得不得了。

      直到开学——
      “你拿着,自己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去逛逛街买点衣服什么的。”
      父亲送我到车站,给我塞了5000元钱,
      ……
      我看着父亲从信封里拿出来的钱。
      “快毕业了,请同学出去聚一聚,请老师吃个饭什么的,你也大了,该学一学了。”那钱被折起来,厚厚一沓,塞进我背包里。
      母亲说,“你爸是真心疼你呀,一下子给你那么多钱!”
      是啊。
      平时已经要父母供我上学,供我吃穿,怎么能再要父母的钱呢?爸,这钱我不要,我刚打算这么说,就听见父亲责骂母亲,“你别在那唧唧歪歪的,孩子长这么大,给点钱怎么了?”
      转过头父亲又对我笑,“想吃什么就自己买点,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应该要留下眼泪来。

      “麻药用便宜的,还是贵的?”
      “什么区别啊?”父亲问。
      “贵的是进口的。”
      “……进口的吧。”
      医生立即让护士拿药,旁边传来父亲小声嘀咕的声音,“麻药还分便宜的贵的,啧。”
      到了选牙的时候,医生又问父亲,拿来图片让我们做选择。
      “便宜的牙是有,金属的,”医生说,“你闺女的牙烂在里面,要用金属的也看不出来。”
      “那不太合适吧,”父亲立刻拒绝,像个可靠的大人一样,“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换金属牙?”
      “那你自己选吧,都在这儿了。”医生说着,把一个塑封的价格单扔给父亲。
      这态度激起父亲的怒火,可是医生已经回过头去了,理也不理。
      “啧。”
      父亲犹豫了一下,把价格单拿给我,问,“你要哪个?”

      ……

      我真的应该要流下眼泪来。拿这笔钱上火车时,再一次让自己感到那种感受——
      父母是爱我的。
      给我这么多钱,又供我吃,又供我穿,就像我被教育的那样,我是被爱着的。
      对。
      爱,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我此刻,现在的感受。
      想哭的感觉,掉不出眼泪,情绪堵在脖子那里,堵得死死的,心像厕所里阴干的毛巾一样。
      臭臭的、皱巴巴的、可怜巴巴的样子,没人疼的小可怜,又不漂亮。
      这就是爱,我知道的爱。

      随着我年纪渐长,母亲不再叫我把钱交给她保管了。
      只是停止给我钱。
      寒暑假的到来,意味着我没有收入。
      父亲不再给我午餐费,母亲也不会给我钱,幸运的是,文具、书本、教辅材料的支出没有断过,我爱学习。
      除此之外,我还是个脸皮很厚的孩子,和别人一起出去玩可以只买自己的那份儿。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分不清零花钱和午餐费的区别,母亲说我自私,不合群,我觉得她说得对。
      亲戚和朋友都给她反馈了,她有证据。
      这孩子从不想着别人,而且浪费,花得太多。
      我们又有理由促膝长谈,我和母亲,可以抱在一起痛哭,哭好多好多场。
      这也是爱,流着泪忏悔的感觉。

      你爸有多爱你啊,给你这么多钱。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感激呢?就算为你做再多……
      妈知道,妈都了解啊,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一点儿都没感觉吗?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啊,这个家对你不重要吗?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有多爱你?
      ……
      (是的。我不能依赖家庭。不能自私,不能炫耀,也不可以软弱。)
      (我必须把自己解决掉。)

      回到北京后,我用了自己知道的方法,最快速,最短最见效的方法——
      下了火车,我飞奔到大悦城,吃饭,逛商场,把5000元全部花掉,又搭上自己的钱,买了一条从未穿过的裙子,它光洁,柔软,挂在模特身上。
      我第一眼就看上它了。
      简单的设计,肌肤一样的触感,回到寝室后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我就想起这条裙子。
      偷偷下床,把它拿上来,我抱着这条裙子,它柔软的触感就像花瓣一样,和我的肌肤相亲,就像一双温暖的手在抱着我,手的主人是个胖乎乎的女性,结实的胳膊和身体一点也不坚硬,她把我抱在怀里,柔软的接纳我的一切。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这条裙子买得特别值。
      那位女性坚韧的意志和宽容的性格,能干活的双手,抱着我时像面团一样,可是后背传来的力度告诉我她并不柔弱,粗壮的双腿,稳稳地站在地上接住我,围裙上有着面包的香气,眼神传递着她的智慧。
      啊,我太幸福了。
      一种满足感把我包围,然后我终于抽抽巴巴的哭出来,泪水,鼻涕,还有夏天的汗液,全部黏在那条新买的裙子上,我哭得更大声了。大牙已经被换掉,根管被填上了,从此以后,找再高明的医生,花再多的钱,人家也只会告诉我,一动不如一静,根管没有大麻烦就不要再折腾了。
      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无人的寝室,整栋楼回来的同学也不多,那时那刻,天地之间只剩我和这条裙子,拥有这条裙子实在是太好了。
      从没有过的感觉。
      从没有过的顺畅、爽快,淋漓尽致。当然在第二天醒来后裙子不成样子,被我丢尽垃圾桶扔掉了。
      抱着一条裙子哭的场景,我连想都不应该再想起来。
      丢掉。
      全部丢掉就好了。

      我又是父慈母爱的李胜男。

      从小没有缺钱过。
      从不存钱,也存不下钱。
      万一发生什么事,父亲一定会支持我。
      我的父亲百分之百,绝对,是爱我的。
      他一直在给我钱,大学时把钱拿给我,说,去体验。
      “我给你打点钱啊。”他问我。
      母亲在旁边很紧张的看着,父亲很有把握的说着。他们构成一种奇异的紧张感,充满矛盾。
      工作以后,父亲又问我几回,说要给我买车,买房,只要我回家,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后来基本上是求着我把钱收下。虽然是命令的语气,对父亲来说,就是求了。
      是我自己没要而已。
      别人无法理解。
      就像幼儿园第一次往家里拿小红花时,得到艰辛讽刺的语气,犯了错误说出来反而大家都开心的笑了。
      “这样就对了。”父亲的语气让我听得心里甜滋滋的。
      他们知道我领到奖学金,却没有把钱拿回去,这还不足以说明他们爱我吗?
      所有的辉煌都会黯淡,爱不会。
      这种别扭、经济压力巨大的生活方式是我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是父亲爱我的证明。
      每次我花钱的时候,都好像能听见父亲的夸赞,那种巨大的快乐和消费所带来的满足感叠加,别人根本无法理解。每次花完钱,我又想到父亲总是关心我,总是问我缺不缺钱,这就像香水的后味一样,余韵悠长。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