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酸甜 ...
-
等我回过神来,6月26日,已经支好手机等待着。
在经过疲惫的一周后,我应该无所事事的休息,放松自己的身心,想办法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本来没有预约的。
太阳穴一直突突的痛,前额的肉也全部聚在一起,拧成一块一块的。我应该找一部电影来看,或者去美容院、按摩院之类的地方,可我一直在刷着手机。
从TB橘色购物软件到大眼社交平台,最后打开绿色聊天软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断翻看着聊天记录,心理医生那一栏那么显而易见。
诱惑。
她“刚好”有时间。
我每次预约,她都刚好有时间。
为什么?
这让人烦躁。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夺走了,本来没有留意的东西,却非常重要。
有人陪不是很好吗?想要找到什么来填满自己,想要平静,想要逃离纷纷扰扰的杂念,这不正是我希望的。
不,不是的。
吐露心声从来伴随着后果,当来自过去的无数个不安全时刻在身体里回响,噩梦就会降临。
乱七八糟的开始。
神经质的表情,肥胖的身材。
点外卖时意外发现的界面,一个评分还算高的店铺,按照客服的指示,一步步完成在线测评,一个中年男人。
他让我想起高中时代的演讲。
大家透过电视观看体育场的演讲直播,看着一个大腹便便却充满活力的男人在演讲台上用磁性的声音呼唤:“……跟我一起念,爸爸,我爱你;妈妈,我爱你!”
声情并茂。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盛夏季节,班里前后两扇门都开着,我们的数学老师斜靠在门框上,右手抬起眼镜,左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这个画面让人特别印象深刻。
我还听见周围同学吸鼻涕的声音,还有女生扯面巾纸的声音,塑料包装袋响脆的褶皱声。
全班同学都哭了。
我想起那场演讲,看着屏幕里的男人重现。
同样的技巧,同样的声情并茂,同样大腹便便,同样的充满活力,煽动性的说辞,还有新的口头禅。
知道吧。
能理解吧。
你明白我意思。
他一直在对我说这几句话,勾起我更多的回忆。
演讲过后,我到洗手池边拿纸巾的一点点时间里,旁边的几个女生讨论,说她们听到学校给那个男的5000块钱。
5000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忍耐屏幕里这个所谓的心理医生,明明想顺着网线爬过去,又或许我在他的电脑硬盘爬出来,在深夜里,在他盯着电脑视频时,披散着头发给他一个惊喜。
那种理所当然的得天独厚,毫不掩饰的蔑视。
告诉我:我一文不值。
后来偶然的机会,我参加到一个心理活动小组。
非常多怀有各种心理问题的人,各自讲出自己的故事,然后互相扮演。
讲的人在旁边看着,其余人分别扮演故事中的角色,发挥各自的想象力,重现客观视角下当时发生的经过。
那种感受的平行移动。
看到自己讲述的故事真切的被别人用他们的理解演绎的时候,那种感觉。
我确实感到了解脱。
对于过去事件新的理解和控制,夺回自己的身体,众人的安慰,短暂地帮我找回平静。
接着,我选择了一家看起来很高端的私人工作室,没有代沟的年轻人,漂亮的前台小姐,能干利落的负责人,填表,进入诊室,从最初的问好,简单的提问,短暂的流程之后,接下来一切自然而然的发生。
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一直在讲,她一直在听。
按时间收费,每隔半小时会有人敲门询问是否延长。
听起来很合理。
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整个咨询过程,就像我在对着铺着消音毯的墙壁讲话。
那种感觉就像是,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她肯定有反应,她马上就会给我反应了,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说一点,只要我再说一点,这堵沉默的墙壁一定会给我反应。
至少会有回音的。
一定会有的。
坚持。
努力啊,李胜男。
咬着牙。
我明明早就知道,《数码宝贝》是骗人的。
勇气、友情、爱心、知识、纯真、诚实,希望,全部消耗掉之后,光明也不会到来。
出来是为了寻找答案,不知疲倦的呼唤,是因为我在寻找……一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尽管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如果找到了,我就会知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第三次……
接待人过来敲门时,每一次我都选择了延长。
他们消耗了我,我什么都没得到。
我什么都没有。
太累了。
算了。
就这样吧。
矛盾着,混杂着一切,看不清方向的生活。依赖他人是不可预测的。
在我谈到和头的争吵后,医生问我,“头儿是个男的吗?”
“对。”
“你和他的关系怎么样?”
“不知道。”
头儿是个非常孝顺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物以类聚,A和B也都很孝顺。
医生让我谈谈父亲。
父亲?
卖水果的。
“你说你父亲爱你?”
“嗯。”
“他怎么爱你的?”
“从来没打过我。”
一瞬间医生的眼神就变了,那种关爱精神病患者的眼神。
毫无预兆地,谈话来到深水区。
满桌的水果,桃子多汁西瓜甜,我们说好通过视频远程聊天的方式进行,所以,我正舒舒服服的靠在沙发上,茶几摆满我喜欢的水果还有饮料。
本该是个酸酸甜甜的对话的。
谈话一开始,医生称赞了我的外表,说我状态不错。这是当然的,我化了妆,又通过镜头,很多东西被遮住了。
她看出来,也会这样说。
医生用了至少三种颜色的粉底,橘色或者三文鱼色,还有提亮和正常色号,化了妆也遮不掉的黑眼圈,非常吸引人的注意。
“谢谢,我有化一点妆。”
“很适合你。”
“哦,真的吗?”
“是啊。”
“谢谢。”
客气的。轻轻柔柔的。一切都在掌控范围之中。
然后我们聊了工作。
聊了A,聊了争吵,工作中的摩擦……医生说要我试着和她沟通,和我开玩笑,“……大不了就是一杯奶茶。”
“哈哈。”轻松的玩笑。
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不过,无所谓了。
我们就开始聊头儿。
整个话题的方向平开疯走,大概是飞向百慕大三角了吧。听说那里有时空隧道。躲在图书馆地幼小身影拉扯着线头,麦田怪圈、外星人、绑架……
我必须给出答案。
紧迫感。
我不知道父亲是做什么的,家里的事情从来不和我说,也不让问,家族历史变成一个巨大的谜团。被非常严厉的指责不懂事,让大人操心,现在想起来最先迎来的记忆就是这个指责。
不懂事。
医生问我父亲是干什么的,冒出来的第一个答案是“不懂事”,伴随而来的情绪上巨大的冲击感,有十几个人围着我数落,围成一圈,我蜷缩着身体,不知道该做什么。
被压制的感觉。剧烈晃动的振颤感。
是为了我。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但是——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我,按照这句提纲,一定是对的。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事,专心学习;没有心,自己家里的事情也不留意……继续往下搜寻,振颤感不重要,答案,答案。我必须把这个问题解决。
问也不能问。
可这也不是答案。
该死,只是问我父亲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唤起这样巨大的能量?从童年跨越时光辐射到现在,不断逼近我。
我必须赶紧给出答案。
“卖水果的。”
报出一个最保险的回答,在我填写所有家庭情况时,共同落笔的答案。
我已经有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你知道吗?其实我之前有做过另一个病例。”
“……嗯?”
“另外一个女生。她非常的恨她妈妈,非常生气……”
哦,我们的话题又回到母亲。
“……甚至用刀刺伤了她妈妈。”
“哦。”
“随着治疗的继续,我们不断地聊,不断地去寻找她和她妈妈的关系,最后她哭着说,‘我爱我妈妈。’非常激动的痛哭,对我说,她有多爱她的妈妈。”
“哦……”
“……也对,爱的反义词不是恨。”
“是的,爱和恨通常是同一种情感。”心理医生点着头,慈爱地看着我。“所以她有多‘恨’她妈妈,那个女孩子,就有多爱她。”
“嗯……”我想起很多读过的书,“恨也是需要感情的。”
“确实。”
熟悉的领域。
我想到自己。
这个小女孩的情况和我完全不同。我没有那么多强烈的情感,大多数情况下,我没有感觉。对于特定的对象,我并没有特定的某种情感,但我确确实实是有情绪的风暴的,只是我不知道它的开关在哪里。
小女孩的病例缓解我的呼吸。
我很乐意听到她。
我和医生,我们俩好像背后嚼八卦的小女生,有种偷喝AD钙奶的快乐。
神经放松下来。
一点小愉悦,与此相反的另一种感觉告诉我,她在着急。这个医生拼命的想推进话题,她今天状态不对。
眼下的青黑。
数种并行的想法同时出现。
医生又提到她的治疗。
“你知道吗?其实,来我这里的治疗不全是愉快的,有人会恨我。”
“……嗯。”我点点头。
“有的人会哭,会大声的喊,直接说‘医生,我恨你!’。”
“嗯……”点头,点头。
“但我都接受,”医生说,“我都觉得是可以的,他们说的话不会动摇我的心。”
“那也很正常……”
啊,真好。
身体浸泡在热水中的感觉。
听人吹嘘,如果吹嘘的人技术高超,感觉就像听故事一样,听的人跟随讲述者的视角进入一个奇幻世界,放松的像在外婆的摇篮里。
我好像回到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觥筹交错,所有人坐在饭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节目。
老旧,和安心。
看着家里的面孔全都吃得容光焕发。
我就像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和父亲一起看电视。
影像逐渐清晰。
周围小道消息频传,跳楼,有毒的饺子,煤气,等等,等等。小孩子无一例外的明白哪些是禁忌话题,不能踩的雷区。
“你和父亲的关系怎么样?”医生又问我。
“还行。”应该是还行吧。
我也不确定。
“你怎么想?”
怎么想?什么怎么想?
“……父亲风风雨雨,把我养大也不容易。”标准答案。
医生看我的眼神加深了。
为什么?
水果店里长大,我们家应该算是卖水果的,可是母亲总说自己当年在国企上班,要不是为了我爸,她才不会……就没有了下文。
根据周围大人们的谈话,言语之间。
我推测父亲留下来,受了伤,出来开了一家水果店,再后来水果店交给母亲,他又回去。
我偶尔持怀疑态度,父亲怎么受的伤,影响到身体哪里,不清楚,只记得定期要去医院,可是在我的印象里,找不到父亲虚弱的证明。周围大人们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有时什么都没做,也会招来训斥。
剩下的,想不起来。
父亲的形象不是固定的,但有一件事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风雨飘摇的岁月里,父亲把我拉扯大了。他赚来钱,把我养大。即使随着年纪增长,记忆模糊成一团,这也无可否认的事实。
我当然应该感谢他,伟大的父亲,父爱如山。
史诗级正确的答案,无论写在哪里都是满分。
所以——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
“他会给你钱吗?”心理医生突然问我。
啊?
“会。”
“多少?”
“10000。”
“怎么给的。”
“聊天软件上转账。”
“你收了?”
“……没有。”
“一直重复?”
“嗯。”
不能收。都是父亲的血汗钱。
“下次收下试试。”
“额……”这个……就没必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