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82、我好像在向前走 我看见了

　　后边的很长一段时间，黎淇都没有再收到黎益的消息。

　　他那天莫名其妙地上门之后，就像是再也没有后文。

　　黎淇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她甚至会下意识地绕过，不去想妈妈的事情，也不去想黎益的事情，尽量用一把透明的刀把自己和那些令人痛苦的事物尽量剥离开，重新找到一个没有辐射源的生态系统，好让自己忘记一切。

　　黎益的安静对她来说是一件不坏的事情，她甚至因此有一点……庆幸。

　　起码在这一段她想要重新梳理清楚一切的时间里，她竟然希望她们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这是她之前不敢思考的庆幸，这种庆幸在她长年的认知中是反道德的，这种希望也是。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

　　她看向窗外类似的花树，但在那几句无比肯定的句子之中，这一切像是被允许了，即使只是一个人的允许。

　　月底的升职答辩倒是很快就到了。

　　刘慧枫拍了拍她的肩膀：“最近不累吧。”

　　“嗯。”

　　“进去吧，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好的。”

　　刘慧枫叫住她：“最近生活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

　　刘慧枫看了她好几眼。

　　黎淇笑了笑：“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最近调理了一下，有精神了一点。”

　　“那就好。”

　　“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不是，只是感觉你最近状态很好，工作比之前更有效率了，有些下属找到我还特地提了压力也没有之前大。”

　　刘慧枫是真心觉得没什么错能被挑，这段时间，黎淇没有再加班到深夜，但是工作却比之前更加妥帖。

　　她见黎淇似乎没太明白，多说了两句：“之前你加班，底下人看着领导不走心里有压力，现在整体轻快了不少，活却没落下，你最近改风格方法了？”

　　“比之前更好？”

　　“你自己都没发现？”

　　黎淇抿了抿唇：“没太注意这方面。”

　　刘慧枫笑了笑，只当她没做过管理，不过是误打误撞，黎淇最近状态很好，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次的升职答辩表现更是出奇得好，当事人却还没有外人看得清楚。

　　黎淇在她手下的状态比在老何手下状态好得多，对她来说更是好事，这人总归是她开口要过来的，现在事实明显的很，在她这儿员工出活好，氛围好，明摆着她的管理也比老何强，刘慧枫自然高兴，特别是这次答辩上，大家都看得出来，心里自然有计较。

　　黎淇愣了一会儿神才想到这层，她走回办公室，程瑶还没走。

　　“我们下周出去玩？我买了音乐剧的票。”
　　“下周不行。”

　　“你又要加班？”

　　“我买了去泽海的机票。”

　　“怎么忽然出差？”

　　“约会，每次都是他腾出时间来找我，这不公平。”

　　黎淇甩了甩钥匙，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你不怕了？”

　　黎淇一顿：“有什么好怕的。”

　　程瑶愣了半晌，只觉得自己又想错了，那次从飞机上下来她带着的口罩和有点抖的手指都是错觉似的，她总是没办法了解这个朋友，耽误了她，有点懊悔：“那我还给你推掉了几个出差。”

　　她没听见黎淇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却见黎淇抿了抿唇：“现在不怕了。”

　　程瑶一愣，下听懂她的意思是怕过。

　　程瑶却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唯二的两个置顶联系人上，程瑶没再去看妈妈的消息，她忍住笑，看了看手机，翘着二郎腿，安慰自己，你看，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的嘛。

　　程瑶忍完笑转过头的时候，只见黎淇也在玩手机，见她过来之后把手机给收起来了。

　　“走吧。”

　　程瑶也没能看见，黎淇手机上的备忘录里端端正正地记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情。

　　上边的话算不上正式，不过是一些极其细碎的感受。

　　今天把自己的感受和害怕直接和朋友说了，朋友却难得地开心，和我想象得不一样，而且我也很开心。

　　这是最新的一条，上边是密密麻麻的关于她的很多个瞬间。

　　那些情绪似乎在咀嚼中变得更加明显，在写下这些的同时，以前不会注意的瞬间变得更加明晰，也更加客观。

　　上边的每一条，走向的结果都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个。

　　今天没有在家里重复抄录之前的笔记，第二天却顺利地过去了。

　　今天试着没有反复去看时间，也并没有错过车次。

　　密密麻麻的那些字之后，才落入了一句一句“可以。”“现在不怕了。”

　　然后，她被接住了。

　　黎淇不明白。

　　明明花了更少的时间，没有那么努力，工作却比之前更好，一切都更加清晰，同事也更加舒服，和想象得也不一样。

　　为什么？

　　这个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不这样就会受到惩罚的事情，被稍微抛去之后，她却得到了奖励。

　　这和她以前被告诉的一切原则都不一样，就像是之前她一直被困在自己的想象里，而想象和现实在背道而驰。

　　明明如此，她却有点惶恐，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惩罚会到来，以什么形式到来。

　　但如果惩罚也是想象的话，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像是以前那样生活。

　　那些想象中的恶劣结局，是不是都从来不存在呢。

　　她可以不用每时每刻都选择更不舒服的方式，用痛苦来换取心安理得，来向别人证明，我在愧疚，我知道感恩。不用每时每刻都往前走，用仓促来换取道德资本，我在努力，我在让自己有价值，她以此来换取命运对她的肯定，有资格在世上活下去，不要被追着的猛兽一口吞下。

　　如果……她根本不需要这样呢？

　　如果过去真的可以过去了呢。

　　如果从来就没有什么要吞下她呢。

　　那种生活简直像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幻影似的泡泡，黎淇不敢去碰。

　　她只能小步小步地走近一点，再三徘徊，细细打量。

　　看一眼，再看一眼。

　　这一天，出公司的路她走得很慢。

　　下班的人不少，电梯里也熙熙攘攘，她的肩膀被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

　　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个奇怪的瞬间，也许黎淇会永远记得这个瞬间，当你下意识地放下肩膀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无意识地耸着肩。

　　她愣了一下，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同，却又分辨不出来。

　　她翻遍自己的身体去寻找那种细小的感受。

　　她的肩膀不再绷着，不再下意识地耸肩，上颚不再发紧，后脑勺的头皮不再绷成一块，你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所有的风景都被搓揉成模糊的一团，而在某个瞬间，当你发现你不用在生活里向前狂奔着逃命，你会发现原来正常走在这个路上的时候，能够闻到街边的花香，下午阳光变换的瞬间，会有不同的颜色和层次，那些味道颜色和停驻不会杀死你，你的脚步慢一点，也不会在某个清晨死去，你的一次错误，也不会为你的人生画上终点，你的每一点不尽如人意，不会被指责为彻底的失败，你的恐惧，害怕，怨怼不甘，那些你以为不该存在的灰色，也可以被人接住。

　　颜色，声音，味道，每一个瞬间是挂在时间线上的珠链，原来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握着一根空空如也的绳子，在生活的摩擦中，手心被磨出淤青和血痕。

　　当你遇到这一个瞬间的时候，你会知道，这个瞬间一定会短得要命，却又好像长过了曾经的二三十年。

　　你感觉这不像是你之前走过的路，不像是你往日所在的地方，你抬头看向四周，却发现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你像是一副挂在房间墙上的画，颜色没变，位置没有变，只是今天这个房间打开了窗。

　　那是一个忽然亮起的瞬间。

　　黎淇定定地站在门口。

　　美好。

　　平静。

　　她脑中忽然冒出这两个词。

　　这个感觉太美好了，美好到几乎让她上瘾，无比珍贵。

　　“黎老师？还不回去啊？”

　　“没事，今天天气好，叶子颜色也漂亮，多看了几眼。”

　　同事抬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是啊，咱们过日子能有这平平常常的一天就知足了。”

　　“……平常的一天？”

　　“可不是嘛。”

　　“……”

　　“是啊，黎老师我先去走了啊，今天家里在等我。”

　　“好。”

　　她站在楼下，身后的最后一朵花落下，这是一个彻底的夏天。

　　这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很多年后，她再一次获得了这一天。

　　她莫名地感觉，今天好像可以睡一个好觉。

　　躺在床上，不再需要翻来覆去，在混乱的梦境之中轮回。

　　不会再随意把自己放在一个地方，无论是浴室还是某个沙发。

　　耳边不会有不知道真假的杂音，不会再分不清过去和未来的声音中醒来。

　　她会在一个舒服的地方，心无旁骛地闭上眼，然后安静地到达明天早上。

　　她在这种想象中，便足以感到非常幸福。

　　【黎淇】：我好像在向前走。

　　她发完才意识到这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黎淇又点开输入框，想要再补充几句。

　　对面的回复却快于她的解释。

　　【季燃】：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