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79、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不可以是

　　再后来，应宇似乎也觉察出了些不对劲，黎益回过神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有一会儿，黎益没说话，可他没说话，应宇却像是比之前更局促些。

　　半晌，应宇像是缓了过来。

　　应宇看向他，又露出一个笑：“但有一点我们应该是站在一起的，我们不希望他们再留在过去里。”

　　“当然。”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忙也劝劝你姐姐。”

　　“劝什么？”

　　“你姐姐应该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是应泽同吧。”

　　“你恨你外甥吗？”

　　“怎么可能。”

　　“那你恨我姐姐吗？”

　　“我说过了，我比谁都希望她幸福，不然，我的妹妹不是白死了吗？”

　　黎益看得出来，他的笑下面是恨，但那个太强大了，所以他要用更明显的笑去挡住。

　　黎益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半晌，黎益开口：“如果是关于我姐姐的事，我帮不了你，就算要帮，我也只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帮我姐姐，对不起。”

　　“……”

　　“对不起。”

　　“……”

　　“我知道这句话很残忍，听起来很忘恩负义，白眼狼，不做人，没良心，所以被救的人永远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有罪，就是不知道感恩，可是事实就是，她没有错。”

　　“……”

　　“她没有错。”

　　“对，她没有错，所以呢。”

　　“可我妹妹的确是因为她回来的，因为她死在这里，我妹妹的的确确用命救了她的命，你有姐姐了，是好事，可是我没有妹妹了。”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妈的态度，可我们家做错了什么？我和我妈妈又做错了什么？我们家死了一个妹妹，一个女儿，难道甚至连怨不能怨吗？连一点想法都不能有吗？她得到了一条命，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怎么了？那可是一条命啊，是我妹妹的命啊。”

　　“为什么不问那个盒子是什么？这封信是我妹妹的遗物，是他们说谎骗她回来的信。”

　　“她本来可以不回来的，不回来就不会死了，她好不容易开始新生活，她好不容易才开始的。”

　　黎益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说了，我们家折腾不起再一次这样的事了，我只希望从此以后，我们家能继续平平安安，和和睦睦而已，行吗？”

　　“……”

　　“我想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

　　“可这样你姐姐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

　　“有些事不是不去想就可以不想的。”

　　“可是唯独我不行。”

　　“……”

　　“是因为我，我姐姐才落到今天这一步的，所有人都可以劝她，但我没有资格。”

　　黎淇是因为他的出生才落到这一步的。

　　身后的门开了。

　　两个人的话都顿住。

　　他听见应宇喊了一声：“妈。”

　　“怎么还没和老师说完？”老太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是不是又开始多话了。”

　　黎益看见面前的男人脸上又堆起笑容：“老师关心薇薇，我们多聊了几句，妈你怎么进来了。”

　　应宇从他身边走开，去扶老太太：“是不是到你睡觉的点了，放心，我等会儿送老师就行，您血压高，别着急。”

　　最终，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对不起。”

　　“……”

　　“真的对不起。”

　　“……”

　　“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

　　“除了这个，我们家什么也不需要。”

　　应宇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却没有一点儿笑。

　　最终，黎益停在原地，对着那张遗照磕了好几下头。

　　身后灵堂之上，精心地挂着一张张证书，即使是从她去世之后，每一年也有送来的纪念信，落款上写着千石海志愿服务中心。

　　在那年复一年的证书面前，无数悬挂的红色丝线和黄色的讨吉祥的符纸微微飘动，浮动在照片上极为灵动的笑眼面前。

　　他抬眼看了一下，上边挂着的是家和万事兴。

　　*

　　她垂下眼，没有再往其他地方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刘慧枫】：准备一下稿子，系统记得同意一下答辩时间。

　　下面是两个发来的文件模板。

　　她转过脸，正好半撞进他怀里，她边往后靠了靠，仰起头看他，见他也笑。

　　“要今天就写？”

　　“那当然。”

　　黎淇回答完，又想起他明天要走，今天下午忙这个，本来他是回来陪她的，她却一时全忘了，刚刚孙莫合的时候就够让他不开心了，她特意多问几句：“你明天什么应酬。”

　　“还是上次那几个。”

　　“哪几个？”

　　“我喝醉酒那天你见过的，还要再谈一谈一些细则条款。”

　　黎淇挑了挑眉，就听见他说：“总要见的。”

　　黎淇也知道这点，也不很担心他。

　　“你能行？”

　　“看不上我？”

　　“别来找我。”

　　“是陈悦的主意。”

　　“哦——怪上下属了。”

　　“没有，我不想让你看见狼狈的样子。”

　　“那我不看。”

　　“以后总有一天就不会了。”

　　他只是把这个话题岔开，又问她：“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等到黎淇出来，看见桌上的材料被分了好几份。

　　他拿过资料扫了几眼，然后把其中几份递给她：“这几个比较靠得住，其他的人不大靠谱。”

　　黎淇看向他：“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从背后圈住季燃的腰：“没好好陪你，还让你帮我处理工作。”

　　“没事。”

　　“这段时间肯定会累一点，但我不想放手。”

　　“我知道。”

　　黎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他手中的材料先放到一边，然后把他也按在座位上：“等会儿再弄。”

　　“不是不想放手吗？”

　　黎淇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第一次见到刘慧枫不是在闻瑶。”

　　“嗯？”

　　黎淇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慢慢说道：“那时候我刚刚毕业，我的第一学历不好，不是很好找工作。”

　　当时她从学校出来，第一学历不好，金融相关的岗位学历卡得特别严，她听说过不少实习一年多还没转正的事，把简历丢垃圾桶的传言也听过好几次。

　　偶尔的几次面试，也明显是凑数，有时候她打开摄像头，对面甩过来一句不用开，面的多了，也有经验了，最后的提问环节别人不想要你，多半就是说这些项目情况不能说，字句很短，不会超过十几个字，她最初不知道，还继续换别的问题，听到同样的回答之后也回过味来了。

　　刘慧枫估计不记得了，但她是第一个给自己面试机会，也是唯一一个竟然真的尽可能回答了她每个问题的人。

　　“她是唯一一个认认真真面试我的人，她很尊重我。”

　　“所以在换了第二份工作之后，我第一时间投了她的组。”

　　“她肯定不记得我，那是她第二次面试我，她认可了我。”

　　可她当时辜负了这个机会。

　　后来她去跟着听过她每一次的分享、讲座，每一轮的采访，采访中那些偶尔被刘慧枫说出口的生活细节甚至也无比清晰，她喜欢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有什么爱好，是不可避免被听见的消息。

　　如果不是刘慧枫来到闻瑶，她可能永远不会有再次和她真正接触的机会。

　　黎淇垂眸：“起码这次，我想在她手下好好干，我那一刻我觉得是……命运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她抬头笑了笑：“我真的好命。”

　　接下来，黎淇不免又不得已提到几句当年时候的事情来作为补充，她想要把这些都说清楚一点，也许她把自己的心情解释清楚一些，这样季燃起码心里会好受一点，也不会总那么不安。

　　说这一段的时候，季燃却很久没说话。

　　黎淇抬头看向他，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不解，想了想他还能担心什么，然后又补充道：“你放心，是健康的那种努力。”

　　他低头忽然抱住她：“我知道。”

　　“怎么还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你很好。”

　　是心疼。

　　“我等会儿要出门再送一下材料。”黎淇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成一团，“我尽快回来，下次我去泽海找你。”

　　她看向面前的人，承诺道：“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久一点，你别总自己担心。”

　　*

　　“姐姐。”

　　黎益的话被吞了回去，开门的是季燃。

　　他怎么还在。

　　上次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态度还历历在目，黎益没觉得他会客客气气的，却听见他说道。

　　“不进来吗？”

　　黎益一愣：“……”

　　“她刚刚出去了。”

　　黎益明明是来找黎淇的，听见这话却不知为什么松了口气，他又看向面前的人。

　　面前这人正背过身往里走，黎益顿了顿，开口叫道。

　　“应泽同。”

　　他盯着那个背影。

　　对面的反应却和他预想得完全不同。

　　黎益却见这人微微转过头，视线平静地看向他：“喝点什么？”

　　“这是我姐家，用不着你来招待我。”

　　黎益自顾自往里走，然后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他的力道比平日大很多，伸手习惯性地去拿桌上的杯子，却发现这里的东西布局和他之前习惯的大不相同，他抓了个空。

　　而他却发现季燃对这里比他更熟悉得多。

　　所幸是那只猫还认得他，即使是待在离他稍微近些的距离，也没有太过的反应，但他也没去摸那只猫，他怕猫跑开了。

　　黎益环顾了这房子一圈，上次来只在门口，没能进去看，也没心情仔细看，此刻打眼一瞧却有些晃神，在他的印象中，姐姐家总是一成不变的，黑白灰的色调，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多了许多。

　　阳台上放着的猫窝是浅黄色的，猫爬架从阳台门边延伸出一个小角落，再过来是空气净化器，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框，里面丢着一些五花八门的零食，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开着，手边是装着温水的水杯，而桌子下面是一方地毯。

　　黎淇不爱喝水，有时候记不得，她坐在电脑前的时候基本踩着拖鞋，有时候会赤脚就下地。

　　黎益一眼便能看出这里面很多几乎和黎淇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东西，也不必去想到底是谁带来的，而且显然已经是潜移默化的结果。

　　他应该看了很多年。

　　他几乎看愣了神，好半天，黎益把视线落回这个人身上：“我有话和你说。”

　　此时，黎淇看向屋内的两个人：“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吧。”

　　黎益听见他擦肩而过后落下的话。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但不是现在。”

　　在这个瞬间，他和学校那日的模样忽然重合。

　　而下一秒，他把杯子放在他的面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喝茶吧。”

　　只有这句话语调正常，清清楚楚，比之前的每一句都平常。

　　姐姐此刻正好换了鞋从门口进来，唯独把这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黎益分明看见姐姐白了自己一眼。

　　“怎么还要人招待了。”

　　黎益觉得姐姐实在维护对方，给他倒杯茶都看不下去，又转念一想，这里头多少还有点当做自己人的意思，里头说不准是觉得他自便才好。

　　他觉得往后边一种想，自己会舒服些。

　　至于面前这位——

　　他在自己和姐姐面前，简直是两副嘴脸，他从第一面就看得出来。

　　不对，他在姐姐和其他人面前，都是两副嘴脸。

　　黎益讨厌得牙痒痒，可又偏偏看到黎淇电脑上的晋升报告，他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又哑了火。

　　偏偏这个时候姐姐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话说，就现在说了吧。”

　　他现在还能有什么话说。

　　可他现在再不说话，姐姐指定觉得他又来无理取闹。

　　“我、我……”

　　他半天开口：“我们期末家长会我来主持，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去。”

　　黎益撞见了姐姐的视线，他几乎一秒就能解读出那双眼睛里的含义——你有病？

　　“还有一件事。”

　　“说。”

　　黎益看向季燃，然后转过头，忽然开口：“和姐夫有关系。”

　　到最后，黎益几乎是被黎淇赶出去的，那个瞬间，他几乎要开口说出季燃到底是谁。

　　黎益的视线扫过那张脸，几乎愣了一下，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叫做季燃的人远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平静。

　　他对此早有预计，他也怕。

　　但那一刻，黎益却觉得这人不只是怕，而是怕得厉害。

　　这点发现让他不到为什么心理舒服了点，就像是发现这个把柄还是有用似的，这点有用让他在这人面前也抬得起头一些。

　　季燃的最初的客气是真的，刚刚的威胁也是真的。
　　这个人就像是姐姐身边看起来温顺的蛇，谁要让姐姐不舒服，他就立起来冲着对方露出毒牙，又要要忍受姐姐发现离姐姐最近的威胁就是他自己。

　　最后，只剩下姐姐的声音在后边，黎益转过头，却盯着季燃，声音板正：“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去家长会。”

　　不像是一个邀请，像是一个威胁。

　　我知道你是谁。

　　唯独黎淇在后头毫无所觉。

　　等到黎益走后，门被关上，黎淇抬眸看他，随口问道。

　　“没事吧。”

　　“没事。”

　　也是。

　　就黎益那张嘴，能对他起什么影响力，季燃要真和他杠，还能让他占了上风去。

　　她没有注意到，季燃这时候才松开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