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78、现在又算什么呢 吞咽杂质中

　　黎淇刚刚出门，不过才走到走廊的位置，手机响起。

　　黎淇挑眉，才刚刚出门怎么就打电话，她低头一看，却是黎益。

　　从那天之后，黎益就像是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打过来，黎淇看了一会儿未接来电的显示亮起，最后跟着55秒的显示时间，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又一个电话打来，还是黎益。

　　她站在公寓门口的长廊上停住，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对面没说话。

　　黎益坐在办公室拐角楼梯间，没想到这个她会接。

　　他下意识地开口叫黎淇，但又吞了回去，他开口。

　　“姐。”

　　“嗯。”

　　黎益很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时间手抓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黎淇也没说话。

　　一句怎么了也没有。

　　她以前是会问的。

　　黎益心知这个电话突兀，而黎淇没有提问的意思，就像是他现在做什么她都不关心。

　　和以前不一样了。

　　黎益明知自己打电话过来不是为了让她关心他，可此时却控制不住地来回想这个。

　　对面还是没声，他怕她挂，过了一会儿，他抿唇开口。

　　“我……有事要和你说。”

　　“上次我要说的应该已经说清楚了。”

　　“不是这个。”

　　“说。”

　　“季燃。”黎益垂眸，说起这个人的时候语气有点咬着：“是和季燃有关系的。”

　　黎益听见她语气有了波动：“什么？”

　　“黎淇。”

　　黎益一愣。

　　而黎淇回过头，下一句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叫她名字的不是黎益。

　　是季燃的声音。

　　季燃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看向她，黎淇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什么：“电脑充电器。”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

　　黎益脑子哄得一声。

　　黎益刚刚开口犹豫半天的话又被咽了下去，他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语气急了起来：“你在哪？”

　　“有什么事？”

　　“他在你家？”

　　“我问你有什么事？”

　　“……”

　　“别闹了。”

　　“我没闹，我要和你当面说。”

　　“……”

　　“姐，等你回来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黎淇见面前人伸出手，把包递给他，他把东西给她装好，才递回她手里。

　　黎益等到傍晚，也没有再等到黎淇的电话。

　　等到下了班，黎益第一个出了办公室的门，抬手打车上楼，他推门就要往里走，但最后还是停了，抬起手敲门，这是他第一次敲门，可里面没有人回应。

　　黎淇不在家。

　　黎益于是下意识地输入熟悉的密码，门却没有开。

　　她换了密码。

　　*

　　等到晚上十点多下班，黎淇按了按眉心，把今天的工作收尾。

　　走廊并不算暗，因此可以清除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门口。

　　黎益守在这儿，转头猛得站起来，因为蹲了太久，腿麻，又跌了回去。

　　黎淇没有低头，开门，进去，又关，黎益的手从门缝里横插进来。

　　他手上的东西一提，递给她。

　　“这就是你要说的话？”

　　黎淇垂眸，没接。

　　“给你的，今天发工资了。”

　　“不用。”

　　“没法退货，我也用不上。”

　　“给妈买吧。”

　　黎益一顿，总算起了身，脚抵住在门和门框中间：“姐，我有事和你说。”

　　“太晚了。”

　　黎益却不走，他几乎是楔在那道窄窄的门缝里，黎淇压着门，两个人顿在那里。

　　“这是我家。”

　　“你和他谈了多久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季燃的？”

　　“黎益！”

　　黎益的话却像是连珠炮一样涌了过来，一句接着一句，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像是害怕这些话被关在门外，他的语速很快，一定要让这些字从那道窄窄的缝隙挤过去。

　　“你知道季燃到底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他的住址，他的来历，他的过去吗？”

　　“他在你身边难道不是别有用心吗？他真的是对你好吗？”

　　“你知道他是谁吗？”

　　黎淇只是看向他，问道：“什么人？”

　　黎益的嗓子发涩，姐姐的反应和他想象得实在大不相同，他顿了一会儿。

　　“姐，我见过应泽同的照片。”

　　黎淇没说话。

　　“他们很像。”

　　黎益看向她，却听见黎淇开口说道。

　　“我知道。”

　　黎益愣在原地。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她知道还选择了他。

　　“什么？”

　　“我知道他们很像，我也看过他的身份证。”

　　黎益蒙在原地，半晌，面前的门关了。

　　黎益想要抬手敲门，最后却又放下。

　　她见过他的身份证。

　　很像。

　　所以不是应泽同。

　　怎么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在骗人。

　　他一定是是在骗人。

　　他处心积虑地在骗黎淇，可他为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

　　“黎老师，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啊是。”

　　黎益扬起一个笑容，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墙上的挂钟显示七点。

　　等到了八点左右，办公室里的声音很杂，却都像从脑中划过了，他听见交作业的声音，隔壁班的早读声，最近各种工作都忙，要放暑假了，家长会要开，各种消息都从脑中滑过了。

　　“家访名单……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实在……”

　　黎益抬头，看向对面，是小陈老师，他手指顿了顿，忽然起身过去：“需要我帮忙吗？”

　　*

　　这是一片老城区，老旧的巷子纵横交错，黎益对着地址看了几眼，抬头看向这儿。

　　三楼。

　　302。

　　黎益敲完门之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谁啊。”

　　“您好，是实验小学的老师。”

　　“来了来了。”屋内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里面的说话声，“对对对，之前打电话来说过了，妈，果盘摆好了，我知道要客气点，您别起来，我来就行。”

　　“老师好，老师过来辛苦了，老——”门开了，应宇扬起的笑容在看见面前的人之后，却生生地凝滞了一秒，也许不止一秒，但最终又笑起来，“……黎老师。”

　　“今天小陈老师有事，所以让我来看看，打扰了。”

　　应宇顿了顿，视线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当然不打扰，不打扰。”

　　“那……”

　　“请进吧。”

　　黎益向前，门框上长长的红纸从他额头上滑过，长长一条，应宇伸手撩开，顿了顿说道：“讨个吉利的，我妈妈年纪大了，信这些多一点。”

　　黎益走进屋内，和他想象得不同，这是一个极其温馨，甚至算得上温柔，颇有生活气息的四居室，屋内一角堆放着不少孩子的玩具，绘本整整齐齐摆在窗台边，每本都卷了角，像是读了又读，窗帘大开着，阳光几乎灿烂地散在客厅的茶几之上，上边已经摆上了一叠叠瓜果，都是些家常的苹果香蕉，但摆着很规整，还有瓜子花生之类的，显然是为了家访准备的。

　　瓷杯碰撞的声音响起，黎益看过去，一个老太太早就已经从窗边摇椅上坐起来，从柜子上边拿出一罐茶叶，又拿起一个瓷杯倒茶，此时正转头露出一个笑容，见到黎益愣了下，像是没有想到来人过于年轻，但只一瞬，絮絮叨叨吩咐儿子：“是老师来了啊，应宇，还不快让老师坐，薇薇呢，还不出来出来和老师打招呼，薇薇！”

　　黎益第一次家访，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随便坐，黎老师。”

　　身后，应宇的声音招呼他坐下，黎益转过头，只见应宇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粘着。

　　黎益目光顿住，视线越过应宇，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客厅的西墙上，是一副黑白遗照，那副遗照放在在整个客厅光线最好的地方，遗照上的年轻女孩大约十八九岁，正仰着头，带着一个手工织的毛线帽子，脸庞完全地笼罩在阳光之中，很开怀地笑着，很是灿烂。

　　如果没错的话，这是当年救了姐姐的人。

　　“黎老师，坐吧。”

　　应宇上前一步，没有让他再看下去，两个人对着茶几两边坐下，黎益注意到这里的茶几边角都用海绵条裹着。

　　“家里小孩闹腾，总是磕磕碰碰的。”

　　黎益的面前是飘着茶叶的杯子，老太太却不见了踪影，黎益学着视频里看到的家访老师样子：“薇薇的性格是很活泼。”

　　老太太提着一大袋零食走出来，明显是超市的袋子，上边还印着佳润超市的字样，黎益想起来在进到这个路口的时候，对面有一家这个超市，老太太把零食倒在桌上，看黎益的目光多了些慈爱：“不知道老师还这么年轻，这些东西可能吃不惯的，这些你们年轻人看看喜不喜欢吃。”

　　黎益看向桌上的那一堆浪味仙之类的零食，才看见那超市袋子上还贴了张便利贴，此刻被压在下面，是用水彩笔写的薇薇专用，此刻显然是被拿出来应急了。

　　黎益很少吃这种零食，小时候家里不让的，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人把这么一大袋零食倒在他面前，却是在这种场景。

　　他开口：“谢、谢谢。”

　　老太太笑着：“最近薇薇表现怎么样啊。”

　　“薇薇表现挺好的，和家长们交流一下这学期的表现，期末考试的情况。”

　　“薇薇！”应薇看向面前一幕，先是瞪大眼睛看自己的零食，“那是我——”

　　应薇这才抬起头，嘴唇微张，像是刚刚醒了，愣了好半天。

　　老太太打断她，说道：“叫老师啊，讲礼貌，怎么睡午觉睡懵了。”

　　半晌，应薇开口。

　　“黎老师好。”

　　黎益看得出来，他们并不算欢迎自己，只有这位老太太一无所知，显得无比的，真心的热情。

　　黎益不知道自己来得是对是错。

　　黎益垂下头，从包里拿出成绩单和小陈老师给他带上的笔记册子。

　　他们家里的氛围不算紧绷。

　　“薇薇最近表现很不错的，这次考试比上次进步特别大，评了班里的进步之星。”

　　“哎哟，难得难得，从幼儿园到现在第一次有奖状了。”

　　“少胡咧咧小孩子。”老太太又一巴掌拍在应宇胳膊上，“没个正形。”

　　黎益看向面前这家人极为亲昵的互动，任由谁都可以看的出来，这家人的感情很好。

　　等应宇被妈妈数落了好几句。

　　“对了。”应宇冲着妈妈讪笑了一下，倒是有点想跑了，有点窝囊似的，立刻先叫住他，像是打定主意换了个地方，“去我们书房说吧，我们还准备了薇薇最近做的课外作业，还有薇薇平时喜欢画画，我带老师去看看。”

　　他们准备了很多，准备的很细心。

　　老太太在后头骂：“上点心，别说胡话。”

　　显然这是他们家已经准备好的流程，准备得比家访的老师更全面。

　　黎益只能跟着转，走进书房，书房墙面上摆着一旧把吉他，还有好几本乐谱，他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唯唯诺诺的家长以前还搞过这些。

　　见黎益站在门口，这个中年男人笑了笑，也许是因为这时候老太太总算不在，他不用再装什么，一时间没抬头说着话，但也只是沉默了几秒。

　　应宇抬手，把桌上的本子打开，又笑眯眯地招呼他，就像是不知道他是谁：“黎老师，这是我们薇薇的作业，她最近的确用功。”

　　的确是，黎益心里也明白，她是为了拿回那个盒子。

　　屋内应宇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幅样子倒是颇有那位老人家的风格。

　　“薇薇喜欢画画。”

　　“这些都是她画，以前我们家墙面都遭了殃，被糟蹋得不行，后来才又刷了一遍。”

　　应宇说是糟蹋，却是笑的，他挺乐意被糟蹋，黎益看得出来，都不过是些孩子画，应宇指着那些孩子样的画怎么看怎么好，满心满眼的喜欢和骄傲。

　　这种幸福因为过于明显，甚至有点呛眼，黎益莫名其妙地心口发涩。

　　他也不自觉地笑道：“是画的好。”

　　半晌，等到翻完，应宇收了那些画画本，他笑了笑。

　　黎益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此刻那些话怎么也问不出口，只是站在那儿，却是应宇先提起了。

　　“来不是只为了家访吧。”

　　“……”

　　应宇笑了笑，这笑似乎是他的惯用表情：“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黎益抬眸，只听见应宇又说道，还是笑，但那个笑和刚刚说起女儿的笑不是一种笑，黎益分不清其中的差别：“你的表情明显得很，我四十多了，犯不着和你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孩计较，这不是欺负人吗？”

　　“……”

　　“这里隔音好，我也不会和我妈妈说任何事的，黎老师。”

　　“……”

　　“放心，我没有要害你姐姐的意思，可能你是不信的，但我甚至可能比别人更希望你姐姐能幸福。”

　　“……”

　　“而且如果我妈妈知道了，家里肯定又会大闹一场。”

　　应宇伸手往裤带里摸了摸，这是拿烟的动作，但口袋里空的，他像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已经不抽烟了。

　　他收回了空空落落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温和：“我答应过我妹妹的，要把家里照顾好，我们只想要一个平静的家庭生活，让每个人都能感觉舒服一点，黎老师。”

　　“上次和我姐来的那个人，您认识吗？”

　　“认识。”

　　“您认识我姐姐吗？”

　　“她应该不认识我，我们家……也宁愿不认识她。”

　　“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事和你们这种小孩子没关系。”

　　“可这是我姐姐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的确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以后……我是说以后，如果有家访的事情，能让小陈老师来吗？”

　　“我知道了。”

　　“抱歉。”

　　黎益又看向他，半晌开口：“你真的希望我姐姐能幸福吗？”

　　“当然。”

　　“所以你的侄子改名换姓叫做季燃，骗我姐姐？这也是为了我姐姐的幸福吗？”

　　黎益第一次在应宇的脸上看见顿住了的神色。

　　“……”

　　黎益语气发涩：“我知道，我们家是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我们什么都可以做，我们什么都认的，但报复也都有个道吧。”

　　“……”

　　“我只想要知道，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家什么氛围。”黎益见过了，他们家是紧紧团在一起的一家人，因此这一句不知道显得无比虚假，“我刚刚见到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所以是你侄子瞒着你们改名换姓，你不知道他现在叫做季燃，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

　　“看吧，你知道的。”

　　“他不是为了报复你姐姐。”

　　“那你们疯了不成，一边说着和我划清界限，一边主动招惹我姐姐，然后现在来说你们没有目的，不是报复。”

　　“他不会。”

　　“那还有什么理由，改名换姓是多大的事情，谁乐意连名字都不要，宁愿做这样的事情，带着前仇旧恨在我姐姐身边，你和我说他们是好心？”

　　“他最不可能报复的人，就是你姐姐。”

　　“我也想要信。”

　　“这是我们的家事。”

　　“这也是我的家事了。”

　　“他很早之前就改名了。”

　　黎益一愣：“什么？”

　　“他十几岁的时候，那年家里事情比较多，我妈妈又生病，我们找了道士算了，是因为名字没有取好和我们家风水犯冲，所以改个名。”

　　黎益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把他当小孩子一样糊弄，他只是觉得荒唐。

　　黎益在笑：“所以说，你们家谁生了病，要是有一天你生了病，家里出了事，就让应薇改名换姓，让她之后都去叫季泉？然后和你女儿说，家里命不好是因为你的名字不好，都是你克的，以后你不能和我姓。”

　　“……”

　　“你会这样做吗？”

　　“……”

　　“你知道不会的，你会捂住你女儿的眼睛，帮她挡下这一些不好的事情，你甚至都不愿意让她知道。”

　　“……”

　　这间房子，那些笑容，刚刚无数琐碎的细节都不是假的。
　　黎益看向他，几乎有点带着求：“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你们家是怎么样的，我知道你在维护的侄子，可是我也有我的姐姐，”

　　应宇却只是说：“不是这样的，当时情况不一样，我们也是为了他好。”

　　黎益看向他。

　　黎益才发现他的脸有些煞白。

　　半晌，黎益的视线逐渐变换。

　　黎益意识到这是真的，他想起了门口挂着的长条红纸，老太太手上的佛珠，房间上悬着的镇宅符纸。

　　他听见应宇说道：“他也是愿意的。”

　　黎益没说话，应宇只是继续向他解释道。

　　“老人家年纪大了，求个心安而已，他也没反对，他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在意的事情不多。”

　　“他这孩子不是很追求家啊，家人这种的，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名字这种他不放在心里，你不了解他。”

　　黎益像是忽然回神。

　　他终于意识到。

　　应宇刚刚语气中的我们家，没有包括这个人，所以他们才说什么也不知道。

　　那个叫做应泽同的人，也只是一个从小看着他们家热闹的角色，那个人位置甚至不比他更特别，甚至比他更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