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72、我可能要一个富二代为我跳海 扑通

　　闻瑶资本内，又一次面试按时结束，会议室内，刘慧枫看向她：“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黎淇把刚刚做的记录递给她，刘慧枫看了眼，笑了笑：“按你的来。”

　　黎淇点了点头，扬起一个笑容。

　　刘慧枫看向她手里一直带着的黄色笔记本，还有文件夹，一副工作当做家的样子：“这几天好像你又弄得很晚，接下来团建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和程瑶应该一起吧，你们选了哪条路线？”

　　黎淇笑了笑，笑容温和完美：“还没定，我这次先不去了，把这个活结了。”

　　刘慧枫笑了：“放心，你们小年轻一波，我就不和你们组队了。”

　　黎淇摆摆手：“哪能因为这个。”

　　“行了，你自己拿主意，起码今天把这个收尾发我就先下班吧。”

　　“好。”

　　黎淇垂眸，看向手机，发送文件。

　　手机上，和他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她收回手机，推门出去。

　　程瑶已经等在了门口，开门撞上她：“我要选路线B。”

　　“我不去了。”

　　程瑶开口就是一句：“我已经帮你也报上了！”

　　“嗯？”

　　程瑶抬眸：“嘿嘿。”

　　黎淇越过她走过去。

　　“你干嘛？”

　　“退订。”

　　“啊——为什么啊。”

　　“就是不去。”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工作没做完。”

　　“你骗我。”

　　*

　　一天后。

　　两个人靠在海边的沙滩椅上，带着墨镜。

　　闻瑶的团建有三条路线，可以按自己的需求选择，公司报销有定额多的部分自己负责。

　　每条路线有固定的带队人，只管大行程，其中的自由活动时间管的并不算紧，基本同事之间都是和相熟的人结伴。

　　程瑶对于度假这种事情极有天赋，安排得妥妥当当，黎淇只用全程跟着走。

　　两个人靠在躺椅上。

　　黎淇没动，程瑶的包则是鼓鼓囊囊，几乎要把整个商店都搬回去，全都是纪念品。

　　这哪里是团建，几乎是进货来了。

　　程瑶瞟了一眼黎淇那边，看了眼她买的东西：“你不选个纪念品给他带回去？”

　　“谁？”

　　这人真会明知故问。

　　程瑶挑眉：“还能是谁。”

　　“……”

　　“别看手机了，不对，和他聊天呢？”

　　“怎么会。”

　　“怎么不会。”

　　“最近没怎么联系。”

　　几乎是一种默认的，极其成年人默契式的远离。

　　足够体面，也足够温和。

　　足够让双方明白其中的意思。

　　程瑶一愣。

　　“吵架了？”

　　“没有。”

　　“那玩腻了？”

　　“你这感情观要不得。”

　　“怎么了嘛！玩腻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程瑶凑过来要去喝她的饮料。

　　黎淇把她推开，岔开话题，垂眸看她，笑道：“怎么了？你会玩腻了不联系我吗？”

　　“我做不到。”

　　但就这一下，她也依旧瞟到了黎淇的手机：“你怎么在听工作？”

　　“急事，就一下。”

　　“可是我们在团建旅游欸！”

　　“没有急事。”

　　“怎么会没有。”

　　程瑶凑在她旁边去挽她的胳膊，眼睛从墨镜下边透过去看她：“我不是傻子。”

　　“那当然不是。”

　　“我现在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看出来什么？”

　　程瑶泡盯着对面的墨镜，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黎淇的表情，只看的见她微微扬起，兴致勃勃的嘴角，但是她猜也猜得到黎淇什么眼神。

　　那种散漫的，开玩笑的，调侃似的样子。

　　黎淇却听见程瑶的语气严肃了点，她觉得好笑，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她要说什么。

　　“咳咳。”

　　“说吧。”

　　在她的视线中，程瑶的嘴角渐渐放了下去，看向她，顿了一会儿：“你害怕坐飞机吗？”
　　“我一年出差多少次你不知道吗？”
　　“那这一次呢。”
　　“你睡懵了？”
　　“你是因为害怕坐飞机才不来团建的吗？”
　　“我要是害怕，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吗？”
　　“黎淇，你全程手都握得很紧。”
　　“……”
　　“你在害怕吗？”
　　“当然不是。”

　　她说得太过笃定，程瑶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你握着拳头不累吗？”
　　她的的异常第一次这么明显，程瑶记忆中无数无伤大雅的细节，却一次一次涌现了出来。
　　“我看出来，你打车的时候总是每过一分钟就看一眼手机软件车到哪里了。”
　　“坐上车的时候就算只过了几分钟你还是会点开手机看它往前走了五十米还是一百米。”
　　“上电梯的时候总是盯着那块牌子，看它下几楼了。”
　　“你的手会无意识地发抖。”

　　程瑶感觉到她挽住的胳膊顿了下。

　　程瑶没有放手。

　　她依旧挽着黎淇，而黎淇之前从未注意到她的力气不小。

　　但她没在问害怕的事情。
　　幸好。

　　黎淇语气好奇，带着笑意，顺着话说：“什么时候改行当侦探了？有新事业不通知我？”

　　“黎淇，你活得太累了。”
　　“嗯嗯嗯。”
　　“就连普通的等车，普通的坐电梯，你也比其他人累得多，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黎淇笑了笑：“不然怎么和你一起坐在这里？”

　　“少插科打诨，和工作没关系。”程瑶像是研究什么课题似的，“你就算着急车也不会更快到，电梯也不是会更快下来，这些和你和我现在在一起没关系，为什么？”

　　黎淇第一次很认真很认真地打量这个成日无所事事的朋友，她成绩歪得吓人，平时不求上进，她也许写毕业论文都没有这么认真。

　　黎淇总是能看出她的表情，但这一次实在太过公平，墨镜之后，她也同样看不清程瑶的眼神。

　　于是只有程瑶的声音传过来。

　　“为什么？”

　　黎淇又笑：“你还能看到这些？”
　　“嗯。”

　　程瑶想了很久为什么季燃说她不舒服，她不服气为什么她看不出来。

　　她是黎淇那么好的朋友，为什么她看不出来呢。

　　她好像什么也做不到，上课的时候成绩永远都是中不溜，没有办法满足妈妈的所有期待，她喜欢的东西和妈妈希望她喜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办法在朋友不公平的时候彻底的保护朋友，她甚至比别人更晚看出她最好的朋友的情绪。

　　黎淇抬了抬眼睛，重新靠了回去：“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吧，很正常。”

　　“少来。”

　　黎淇依旧和之前那样，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似的：“怎么少来，毕竟傻子才喜欢真吃苦。”

　　“你就喜欢。”程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努力地说自己这段时间的回忆、感觉和发现，那些以前忽视的细节，每次相处的片段不断地涌上来，“黎淇……我总觉得好像在很痛苦地享受这种受苦。”

　　“……”

　　程瑶想了想，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她：“受苦会让你舒服一点吗？”

　　黎淇转过身，抬手去拿边上的饮料：“受苦怎么会舒服？胡说八道。”

　　程瑶语气干脆利落：“会的。”

　　她把黎淇拽过来，强迫黎淇听她说话：“会的，讨好是让渡自己感受获得安全，胆小、懦弱看起来所有不好的性格后边都会有对于那个人的收益，只是别人看不见而已，你靠这个获得什么呢？”

　　安心。
　　救赎。
　　平静。
　　道德。
　　别人可以不需要这些来获得。
　　但她不可以。
　　她要时刻愧疚，时刻记得她的生命是需要价值的，并且向所有人展示，她珍惜生命的每分每秒。
　　她越辛苦努力，才不辜负别人的死。
　　“又在玩，你对得起把你救上来的人吗？”
　　“你的命是赚来的，别人可以荒废，但你不可以！”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季泽他们家变成了什么样，你要懂事点了，淇淇。”
　　“听说她妈妈是好厉害的大学生，在首都念书呢，可惜了，才三十出头哦，太可惜了。”
　　“虽然说这样不好说，但实在有点划不来哦。”
　　她活着的一生，都需要对死人负责。
　　从那一天开始。
　　她被给予的是一条不受控的生命。

　　半晌。
　　程瑶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程瑶也没继续再说，直勾勾地看向黎淇，黎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墨镜，半靠着，上边那段话是她妈妈的话，她学来的，要她继续再多说什么她也说不来了，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存货了，黎淇是听出来了吗？

　　黎淇的眼神压根没变。
　　但程瑶此刻却第一次觉得黎淇听进去了。

　　她期待地等了很久，黎淇最后飘出来一句：“没有泡温泉舒服。”

　　程瑶愣了一下，没说话。

　　很久。
　　这次黎淇却没有等到熟悉的高声叫她名字的那句话。
　　程瑶的声音第一次慢下来，像是有点不解：“黎淇，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什么？”

　　“你没发现吗？你从来什么都不对我说。”

　　“……”

　　“我知道我这个人不聪明，我爸虽然让我说什么接班，但就连一心说这个的他自己都不相信我真能，我虽然被补习班塞进了大学，但我也一直是不上不下的成绩，我这辈子的目的就是做一个不伤害别人的人。”
　　“但你不一样，你进公司没多久，我就听见你的名字，他们说你聪明，利落，果断，勤奋，你就和我高中那些总是考前几名的同学一样——”
　　“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争气也不会看人，也不会开解人，我知道有些话可能我也说不到点上，但是我还是很希望你和我说一说。”
　　“如果你会好受一点的话。”

　　终于，程瑶感觉自己挽着的胳膊动了一下。

　　黎淇垂眸问她：“她们不喜欢你？”

　　“当然啦，他们都不怎么喜欢我，因为不公平，因为起跑线不一样，我有这样好的起跑线就应该珍惜，就应该努力，如果我散漫一生我就会被别人说是不争气，只要是我不够努力就是辜负爸妈的条件。”
　　“可是我就是不爱那种生活，我就是觉得养养花养养草下班回家就很快乐。”
　　“我就是个没有用的富二代啊。”

　　这次，黎淇的语气很是认真：“她们不对。”
　　黎淇抬手勾下她的墨镜，看向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喜欢你。”

　　墨镜落下，程瑶眼前的颜色一变，变得鲜亮起来，她几乎一愣，然后高高兴兴地开口：“是吧。”

　　她凑过来，半靠在她旁边：“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说实话，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嘛？”
　　黎淇笑了笑：“你这样活下去就是帮我了。”
　　程瑶皱眉：“你真的很不真诚诶！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黎淇拉长语调：“我超真诚的。”
　　“骗人。”
　　“真的。”

　　黎淇笑着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要没有压力，一直按照自己喜欢的这样生活下去，你要勇敢，要快乐，要继续散漫。
　　要让我看到，世上其他的活法。
　　让我在时刻紧绷的神经之外有一片可以触摸到的安全区。

　　黎淇转过头，坐在沙滩边上，程瑶闷闷不乐：“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程瑶听见她更不着调的答案。

　　“我在想，要是有人溺水就好了。”
　　“我就可以扑腾一下跳下去，然后拼命把他救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以后就不用这么努力了。”

　　“你救的又不是什么富二代，以为人家会把家产都给你啊，做什么春秋大梦。”

　　黎淇忽然笑出声，靠在躺椅上。
　　没人再说话。

　　过了半晌。
　　程瑶忽然认认真真转头。

　　“你真的要救一个富二代才行吗？”
　　“救了一个富二代真的会让你感觉好点吗？”

　　黎淇愣了一秒，从沙滩椅上坐起身，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行为艺术。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
　　程瑶扑通一下跳进了海里。

　　黎淇顿住，脑中一片空白。
　　人在很震惊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第一，程瑶压根不会游泳。
　　第二，她身边怎么都是疯子。

　　最后，黎淇把墨镜一甩，被迫跟着她砸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