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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姐姐,你恨我吗? 我恨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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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响了。
黎淇抬手按了按眉心,明明已经把密码给他了,他怎么还是要走这一套登门流程。
“来了。”
黎淇打开门。
黎淇立在原地。
黎益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睛里是浅浅的红血丝,他抬着头。
黎淇没动。
他也没动,只有他的话撞进来。
“姐。”
“你恨我吗?”
黎淇没回话。
你恨我吗?你很妈妈吗?
黎益抬头,在她的眼里找一丝,任何一丝能看懂的情绪。
他没找到。
他只看见黎淇的视线逐渐变得平静,后来像是知道了什么,隔着门框,两人对视。
她像是一点也不惊讶。
终于,黎益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不恨。
黎淇久久地看向他:“我最恨自己。”
人是一种很自以为是的动物。
高高在上,怜悯他人。
试图从成为救世主的幻想里得到滋养。
越不能得到认可的人,越想要成为别人的救世主,把自己的全身心去拯救别人,得到仰慕的眼光,得到爱。
人总是会幻想自己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谁都想要有自己的英雄时刻,我们在帮助别人的时候,到底是希望对方幸福,还是更渴望自己成为英雄。
对方在你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同时,你自己也进入了别人的视线。
你也在喜欢那个自己。
人无法分清利己和利他的瞬间。
她当年也是这样的吧。
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她所谓的好意,她所谓的善心,她所谓的伸出手,却将对方推入了另一条更汹涌的河流。
她让只是搁浅的人溺水。
还误打误撞捡拾走了对方生命中的时候一根浮木。
只是因为善心而导致这样的结局,就已经足够窒息。
而在当年。
我帮助你不只是因为看到你,也是想要让你看到我。
因为在那段时间里,也没有人看向我。
是我的自私导致了一切。
我想要恨很多人,我恨妈妈没有看见我,我恨妈妈没有来找我,我恨黎益的出生,我恨这个充满窃窃私语的地方,我恨这个永远对人指手画脚的镇子。
我最恨自己。
可是谁都看不见这一点。
明明有无数人从她身边穿行而过,可是谁都看不见这一点。
她就像那本摊开在桌子上的黄色本子。
即使人们从它身边经过,也无法看出痛苦。
没有人看见她,也没有人赦免她。
她就这样活着。
像是没有想到这个回答,黎益愣愣地看着他。
黎淇只是淡淡看着他,眼神很淡,就像是她只是被身体压在了原地:“回去吧,你今天还要上班。”
“姐——”
黎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的话,你现在去上班还来得及。”
“我可以请假。”
黎淇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妈会担心的。”
黎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总觉得这句话后边有什么他听不清楚的意思,但他却怎么也想不到。
明明这句话甚至听起来起来分外温和,比之前每一次的脾气都更加平和。
他几乎是有点结巴:“姐,别……别气坏自己。”
黎淇只是看向他。
在一个这样地方,如果要保卫自己正常的主权,她必然得成为一部斗争史,可是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生来就是一场战役。
他好像却不用如此。
以至于直到现在都无法理解。
“我只是有事而已。”
*
黎益不明白。
他明明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他害了这么多人呢。
他不想这样。
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松手。
再一次。
拉到最前面。
松手。
黎益从手机里找到电话号码,或者说这个电话不用找,那是他通讯录的第一个。
这个电话号码他背得下来。
他打过几百次几千次。
他没打。
他看到了之前的聊天记录,他一条一条地翻上去,像是看每一条都是从未见过的消息。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
这里是一座战场,每个人的刀剑都砍在对方身上。
没有人赢。
但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找不到开战的理由,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丢到了战场之上。
又或者他们生来就并不处于和平年代。
他以前遇到这种事情,总是会打给黎淇:“为什么会这样,姐姐?”
但这一刻,他没有人可以问。
他打不了这个电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空茫茫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
如果他不出生就好了。
如果他的出生带来的是他最在乎的人的痛苦。
他到底是作为一个人而来到世上,还是作为一把刀来到世上。
他剖开了妈妈的肚子,再剖开了姐姐的人生。
如果是作为一把刀来到这个世上。
那么。
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车上,黎益看向两侧的景象:“不好意思师傅,我先在这里下了。”
他站在街边,低头看向手机,输入新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他在转了好几道的公交车上被晃醒,售票员的口音陌生。
黎益站在街边,看向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身后一声声喊声:“良镇到了啊,还有要下车的嘛!东西行李都收拾好了,别丢车上。”
他转过头。
公交车侧面打开,车上的人轮流去拿行李,将蛇皮袋子拖出来,时不时有人搭把手,熟稔地说着家乡话。
和他想象中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就和他一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他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站在街边,冲动劲下来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今晚住哪里呢,吃什么呢,他到这里又到底干什么呢?
“小心点,看点路。”
他抬头,一辆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过了。
他往后踉跄一步。
那人的摩托车又拐回来:“去镇上不,五块钱。”
“你外地来的?”
“嗯。”
“我家原来开小卖部的,最近生意不好,出来拉个客。”
“你叫什么名字。”
“黎益。”
“订酒店了没?”
“没。”
“吃了没?”
“没。”
“你要去我家住不。”
“啥。”
“碰到都是缘分,来嘛,我家便宜。”
黎益被拉到这个地方,是个很久的小卖部,屋里头没人,货架上的东西不多,后头有两间房,是自己家开的民宿,那人说是五十一晚。
“就剩一点没卖完的了,小兄弟,凑活吃吧。”
对面甩过来一个巧克力蛋糕,黎益抬手接住,他撕开了咬了一口,很难吃。
“不饿?”
“点外卖。”
“这里没外卖,骑手还没开到我们这里来。”
“我给你找个泡面吧。”
那人试探打量他:“你良镇人?寻亲?”
那人又说道:“这个时候也不扫墓啊,你家有人走了?”
“不是,就是看看,旅游。”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把钱花到这里旅游不是浪费钱嘛。”
“就是看到外边有人推荐。”
那人显然是觉得他受骗了,但说出来觉得也不得体,情商低,就讲:“我要是和你一样,等我攒下钱我也出去旅游。”
黎益坐在桌子边上,看着对面把泡面料包三下五除二地拆了。
黎益问道:“你为啥说我寻亲啊,这里还有姓黎的。”
“有啊,前头就有个黎家村,不过现在这里人少得很了。”
“真有啊,出过什么有名的人嘛。”
“出过个好几个大学生嘞,还是厉害的,有个是我以前班上的。”
“那还挺巧的。”
“屋后边有热水,住一晚你回去吧,不收你钱了,下次别再被人骗来旅游了。”
“谢谢啊。”
那人摆摆手:“姥爷!!屋里还有滚水不?”
“……”
他又回头向着黎益解释:“这是我姥爷开的店。”
“有!”
“端点来不。”
“我自己去就行。”
“我姥爷精神,不怕的。”
“对了,你要是晚上出门,要绕开街上边那个走。”
“她疯掉了,有点不稳定,之前水把她女儿冲走了,就不行了。”
“水?”
“就是发洪水。”
“这里还发洪水?”
“这里就在良河边上,从信江流出来的,我们才叫做良镇嘛,十七年前的事情了,你估摸着都还没出生。”
“那年洪水很厉害吗?”
“哎哟,我姥爷划个木盆盆把我从学校就拉走了,嘿嘿,直接上了山上粮站,我没事。”
“你们学校没组织撤离吗?”
“哪有这个本事嘛,以前也没经验,所以死了好几个。”
那人瞧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叉子插到上头封住口子推给他:“我姥爷就莫救到我朋友。”
“……”
“我以前同桌,和你长得蛮像的,我看到你亲切。”
“也姓黎,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寻亲来的。”
黎益的手一颤:“这么巧。”
那人叫道:“烫得很,你别用手去碰边边。”
“男的女的啊。”
“女的。”
“她那时候怎么样了。”
“她啊,也是运气好,被救了的。”
“那就还。”
“她是好人嘛,她小时候人就好,大家喜欢和她一道耍的。”
“你也和她玩得好吗?”
“玩得很好的。”
“那时候怎么说你们没救到她啊。”
“看到她挡住其他人不要被撞到先往木头桌板板上爬,自己在最前面挡,石头就一下一下打她的手,不过运气好在就是她挡在前面,所以在第一个,第一个在前头头,就被人被救了,我姥爷也是在学校上班的,远远地看到了,就是他只来得及带我走了,就打了电话给她妈妈让她妈妈赶快来。”
“哪只手啊。”
“这我不晓得了,她后来搬走了。”
“她妈把她救过来了?”
“她妈说很快就来,我冲她喊的,叫她别怕,她妈妈好快就来了,等到,别怕,我喊了好多句,怕她听不到,她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有劲了。”
“然后呢。”
“你晓得吧,就是她妈妈当时也是情况特殊,可能就没来,但好人有好报的,后来还是被人救了。”
“那就好,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自己家小孩走了,心里受不了嘛,就精神出了点问题,说她把别人家小孩推下去,自己才被唯一一个救下来的,那时候也没人晓得,就讲她,她也记不得了。”
“那个时候就搬家了。”
“然后我姥爷病好之后,联系到她家妈妈讲了,让她妈妈晓得,也让娃娃心里好受点,娃娃是好娃娃。”
“所以我们后来镇上也说了,都叫不要讲了嘛。”
“还好搬走了,她妈妈估计也是怕这个伤到女儿,对她好,才立刻搬走了,肯定也会和娃娃好好安慰的,我上次扫墓看到她的时候,看起来还好得很。”
“你上次看到她怎么样?”
“看起来很都市的。”
“人怎么样嘛。”
“精气神还蛮好。”
“那就是没问题了,那时候也可怜,她妈妈还怀这个小的。”
“怎么还怀着个小的啊。”
“这个是真不该有,她男人要生的,有个女儿嘛终究还是没支撑,他男人那时候就去外面找了,被发现了,后来家里劝她,她生个就不去乱搞了。”
“离婚不就是了。”
“诶,犯不着的,对,她男人本来也就是本分人,要不是为了有个后,不会出去乱搞的,绝对不会的,忠厚得很的,晓得吧。”
“人又不是傻子,除了这个,她男人对她真是一个没话说的,这个都认的,恩爱得很。”
“所以说可惜了。”
“儿子是有了,但是发水嘛,她男人一家里出去找朋友喝酒,醉了嘛,没走掉,死掉了,这样一搞,她妈还怀着个,工作也没有了,不就难办了,人一下子就变了。”
“……”
“这就是命了,人呢,还是要认命的。”
“……”
“走吧,休息的屋子在后头,刚刚带你认过了。”
终于。
等到黎益到后头去睡了,他抽了好几口烟,走到姥爷旁边蹲着,半晌一根烟抽完了,他起身。
“她妈好像没和她讲,姥爷。”
“别人家的事情,莫要多管。”
他把烟头踩了好几下:“我当时是不是不应该喊的,应该叫她别等了。”
等了半天。
他姥爷没说话,青石板上摇椅嘎吱嘎吱地响。
*
等到黎益走后,黎淇坐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老旧的mp4,插上耳机。
那些曾经的话语从里面传出来,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
半晌,她没有再收起来,没有把这一切再压回那个只有一个人能听见的角落。
她放在了桌上,把那些都放在了一个很显眼的位置。
她手指顿了顿,又骤然想到,今天季燃会来。
过了很久,她却没有再收回去。
她转身出了门,导航公司,今天还有工作。
季燃站在她家门口,垂眸打开手机。
“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等到黎淇的回复:“我还在面试,你先进去吧,对了,我家有点乱。”
季燃垂眸,看向门锁,输入她给他的密码,门开了。
他心一颤。
他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进去,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家的确有点乱。
季燃认命地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桌上,那本黄色的笔记本已经被塞在书架的边角。
在那一堆本子的边上,那是一个粉色的MP4,看起来很老了,插着一个有线的耳机,里面的声音还在放着。
季燃收拾好,拿起来放在一边,手指顿住。
他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微微太高了一点,刚刚的声音像是错觉,但他听见的是别的。
背景音是医院的喧嚣,说话的人一遍一遍打草稿复习录制着一段道歉,年轻的黎淇声音疲倦又低,一遍一遍地重来。
每一段的开头都是对不起,应泽同。
然后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不要……永远……黎淇健康,快乐。”
听了一遍又一遍,那是自己曾经的声音。
是他说的。
他以为自己不去做和他们一样的人,结果从最开始,他就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如果不遇见他,她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他握着那个MP4站在原地,门开了,黎淇从门口走进来看向他,他身体挡住,将手心的东西放回原处。
她没能开口,季燃的声音更快响起。
“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什么话。”
“过几天。”
“嗯。”
黎淇看向他的眼睛:“是会惹我不高兴的话吗?”
“……”
“那你得做好准备了。”
“不许骗我,这是最重要的。”
“不骗。”
“现在不说州官放火了。”
“不说了。”
“我骗你都是开玩笑的。”
“我信。”
“玩笑也信?”
“真心骗的也信。”
“如果我真的真心骗了你呢。”
“你很好。”
“我不好的。”
“我不好你也会喜欢我吗?”
“当然。”
“如果我很坏你也会喜欢我吗?”
“嗯。”
“就算我不是个好人也可以吗?我不是那种像她一样道德高尚的人也可以吗?”
“当然,我说过的。”
黎淇语气顿了顿:“如果我真心骗过的你的时候也有一次呢。”
“什么时候?”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食局酒家吃饭,就是你说我把你认成别人很过分那次。”
“嗯,我扫墓回来的时候。”
“我骗了你,关于应泽同的时候。”
黎淇垂眸,那天记忆再次涌上来,那个问题再次浮现,一遍一遍。
“那你想过见他吗?”
“当然。”
“然后呢?”
她没注意到季燃似乎顿了一下:“骗了什么。”
半晌。
黎淇第一次用几乎试探的语气开口,她的声音很慢,手指微微捏紧,脸上挂着防御似的笑意。
她垂眸,后来又微微抬起。
“我其实……不想见他。”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不应该这样,她完全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
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终于松了口气。
她在这句话里显得无能自私又脆弱。
她发现她根本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她害怕见到他。
她可以付出一切让他过得好,但她不敢见他。
她害怕。
她害怕无法接住的愧疚,更意识到,只要应泽同一出现,她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生活都会失控。
她好不容易变好了一些,起码让她再多拥有一会儿。
她懦弱。
无能。
恐惧。
崩溃。
她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
可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季燃,可季燃的表情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是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表情,他似乎因为这个答案顿住。
他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并不凶,像是被混杂的云雾,黎淇却看不懂,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里面她唯一能看出来的是错愕,是怎么会这样的错愕。
黎淇的手陡然发冷,滚烫的血液似乎又瞬间冷静下来。
“……”
“……”
季燃顿住,那个被他含在口中的名字,再也没有了吐出来的机会,和无数的愧疚、歉意赛在一起,塞成一团,不止如此,还有无数的记忆从他的脑中涌出。
“你不要和我的女儿姓。”
“泽同水,改为火。”
“他克我们家。”
应泽同三个字从身份证上消失。
季燃。
他不知道季是谁的季。
也不知道燃是什么意思的燃。
他只是知道。
应泽同是一个没有人想要见到的人。
在这一刻,他最后被确定了。
应泽同是一个没有任何人想要见到的人。
就连黎淇,也不愿意看见这个名字,没有人愿意看见他。
在这瞬间,曾经他不在意的,任由掠过的那些眼神,咒骂在她的这句话中终于实感,接着重新一点一点剜回来,像是报应。
是他的报应。
黎淇的选择不过是他说了那句话的报应。
两个人的视线相触,相扯,顿在原地,只不过瞬间,两个人都回过神来,季燃他的目光对上黎淇的那双眼睛,可只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喉咙哽住,心也发慌,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她的表情逐渐变得毫无破绽。
她像是什么光也不曾有过一样,笑了笑,依旧靠在他怀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就说吧,我不是个好人。”
他听见自己开口:“没事的。”
黎淇看起来只是笑了笑。
她没信。
她不信了。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轮到你了。”
“没什么,我没什么要说的。”
“什么也没有了吗?”
季燃开口:“那除了这个,你对他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半晌。
“我也没有了。”
有的。
她唯一后悔的事情。
如果应泽同不遇见她的话就好了,这样他的人生也许不用变得更辛苦。
她很抱歉。
但这一刻,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终于,黎淇以一种惯用的弧度扬起嘴角:“吃饭吧。”
“好。”
“做还是出去吃?”
“出去吃吧,来不及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