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67、她的电话 他没接

　　她走出门。

　　然后是楼梯。

　　再到了楼下。

　　傍晚的风算不上凛冽，只是凉，一下一下地试探地剜着手背。

　　渴了。

　　刚刚说太多了，现在应该渴的。

　　得买瓶水。

　　她走向便利店。

　　“欢迎光临。”

　　右拐。

　　水在最后边的货架。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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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伸出手。

　　然后是收银台，付款。

　　“您好，一共二十五块三。”

　　“二十五块三？”

　　黎淇低下头，顿住，袋子里装着一堆陌生的，不记得何时放下去的罐装饮料。

　　可乐。

　　雪碧。

　　啤酒。

　　橙汁。

　　还有。

　　认不出名字的很多。

　　“您好？”

　　“您好，微信还是支付宝？”

　　她抽回视线：“微信。”

　　她举起手机。

　　滴答。

　　“欢迎下次光临。”

　　陌生的易拉罐在袋子里相互碰撞。

　　出门，她站定在街边，很重。

　　她抬起头。

　　面前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灯如昨晚前晚，每一天一样亮着。

　　一切如常。

　　她没有动，她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立在那儿，人潮从她身边来来去去，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

　　她没有。

　　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黎淇拿出手机。

　　短暂的犹豫后，她的手指挪到屏幕上。

　　拨打。

　　没人接。

　　第二个。

　　铃声响了很久很久，还是没人接。

　　她的手指顿了顿，没再动。

　　半晌，她然后再打过去第三个。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没接。

　　*

　　绿灯了。

　　所有人都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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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黎淇抬起头，肩膀被路过的人撞了一下又一下。

　　是绿灯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往前边走。

　　她感觉到有人又撞了撞她的肩膀，然后是再一下，又一下。

　　终于，她回过头。

　　是一个陌生人。

　　很奇怪。

　　他的嘴唇动着，不断地开合着，她盯着他的嘴唇。

　　她没有听见声音。

　　那个陌生人犹疑地看向她，最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手开始比划。

　　在陌生人抬起手的瞬间，却听见了面前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

　　黎淇盯着那开合的嘴唇，面色如常。

　　“好。”

　　“嗯。”

　　“哦。”

　　“谢谢。”

　　他走开了，视线奇怪。

　　黎淇没动。

　　她抬眼看去。

　　后面全是滚动的易拉罐，她垂下头看向手心，那个袋子破了，里面空无一物。

　　等到下一个绿灯亮起，无数人潮涌动到对面。

　　她反向越过去，在人潮中一个一个捡起地面的易拉罐。

　　一个。

　　再向前两步。

　　再一个。

　　再一个。

　　这只是个很缓的斜坡。

　　下一个。

　　可它骨碌碌地向前滚过去，她跟着它走，抓住了。

　　再下一个。

　　再——

　　一只手忽然搭在她面前的易拉罐上。

　　黎淇顿了一下，手指空在原地。

　　那只手把易拉罐递给她。

　　季燃。

　　不。

　　那只手不是他。

　　她抬起头，却看见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脸。

　　是孙莫合。

　　他是合作伙伴，他认识自己。

　　他开口露出一个笑：“学姐。”

　　黎淇认得出那个口型。

　　所以她可以回答。

　　黎淇看向他。

　　“嗯。”

　　黎淇接过那一罐饮料。

　　他的嘴唇开合。

　　黎淇笑着点头：“谢谢。”

　　最后。

　　她露出一个笑容：“谢了，去见客户，下次再找你聊。”

　　对面也点点头。

　　黎淇转身，走了几步。

　　她手机震动了一下。

　　黎淇拿起手机。

　　【孙莫合】：学姐，你没事吧。

　　她转过身，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她把手机放回去，抬眸：“在面前还发什么消息。”

　　没等他继续说话。

　　她抬了抬手机，又低头打字：“我叫的车要到了。”

　　“我送你。”

　　“不用，私事。”

　　他没动。

　　在他的视线中，黎淇抬手拦了车，上去，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她垂眸上了车。

　　司机转头。

　　他应该是问她去哪。

　　“您先开吧。”

　　她握着手机，垂眸点开地图，在搜索框输入【书店】。

　　她选了最远的那一个。

　　“去这里。”

　　车越来越远。

　　窗外景观后退，先是频繁的红绿灯，然后红绿灯的间隔越来越长，两旁的建筑愈发稀疏。

　　一切都变得陌生。

　　再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是一个小时。

　　远山丘陵的轮廓浮现在道路尽头。

　　霓虹灯遍布的建筑变得更少，一排一排耸立的商品房伫立在原地。

　　未完工的水泥墙面上，一扇扇黑色的狭窄的窗户夹道注视着过客，等待着未来的某个人从广阔的天地脱身，将自己关入其中。

　　再往后，楼房之间，荒地和稻田偶尔交错，在坐落着几家巨大的园区建筑。

　　车在其中。

　　这辆车的车速很快，车内温暖，安静得要命，窗户关着，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开窗，风会太大，大到几乎磨削掉一切平静，大到告诉你外边实在发冷，瞬间便可以回到现实。

　　黎淇的手只是悬停在按钮上。

　　地图上还有两千米到书店。

　　黎淇盯着屏幕。

　　车猛然急刹，停下来了，她的指尖下落，风几乎倒灌。

　　黎淇猛然抬头。

　　“前面修路，到不了了。”

　　“……”

　　“要从那边绕过去不。”

　　司机停下来看向她，黎淇只看见他嘴唇微动。

　　他嘴唇的幅度更大：“前面修路，要绕一下。”

　　见她没回话，司机声音更大更慢了：“我说你去的书店过不去了，这条路没路了，没了，到不了了！”

　　他两手一摊：“要往那边绕绕吗？”

　　他意识到什么，摸出手机打起字来，突然间，他终于听见这姑娘回神开口。

　　黎淇看向他：“是去不了吗？”

　　司机猛地点点头。

　　他又开口顺便也打了字：“绕一下还能去。”

　　司机看向她，递过去手机：“找到了，那边还有个书店。”

　　司机低下头看手机：“有个路远书店，哦哦哦，还有个小的新华书店，走不走？”

　　只有风在车内来回。

　　“不去了。”

　　“不去了？”

　　“那去哪？”

　　她按下确定键——

　　【邹城第三人民医院】

　　*

　　软椅，台面不高，黎淇坐在椅子上，递过去病历。

　　“你好，我好像暂时听不见了。”

　　她露出一个笑容：“可以帮我看看是什么原因吗？”

　　面前的医生年纪并不大，错愕地看向她，来回打量了好几次。

　　黎淇垂眸：“请问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他的问题在手机上一条一条打出来：“什么时候？”

　　“今天。”

　　“哪只耳朵。”

　　“两只。”

　　“之前有这种情况吗？”

　　“没有。”

　　“我先给你开个检查。”

　　“好。”

　　冰冷的金属放在耳背，触感更加明显，震动传来。

　　检查一共十五分钟。

　　然后是取报告。

　　拿复诊号。

　　黎淇再一次坐在椅子上：“你好，这是报告。”

　　医生接过去，看了几眼，拿出手机。

　　黎淇垂眸，和之前一样去看字。

　　“你最近生活遇到什么重大变故吗？”

　　“没有。”

　　“你最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有一些工作。”

　　“不要劳累。”

　　“好的。”

　　“要好好睡觉吃饭，你这个是因为心理因素引起的，我们叫做心因性耳聋，会好的，但好的时间无法保证。”

　　“明天能好吗？”

　　“我没法确定。”

　　“你之前有过什么精神压力和问题吗？”

　　“工作累的时候都会有点焦虑吧。”

　　“这样吧，你再去隔壁房间做个检查。”

　　“好。”

　　“平时注意有情绪不要压着，尽量让自己开心点。”

　　“我不压的，平时都挺好的。”

　　他说得真奇怪。

　　任谁来看，她都是上天眷顾，她本该死了，却被人救了，她衣食无忧，还有份不错的工作，她怎么能不开心呢，她怎么配的上痛苦呢。

　　她不应该这么痛苦啊。

　　可是为什么身体迫不及待地难受呢。

　　护士叫住她。

　　“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

　　说完想起什么，指了指她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

　　上边是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是季燃的。

　　她没有拨回去。

　　再一次，又一个电话响起。

　　她看着屏幕亮起，挂断。

　　再一次亮起，再一次挂断。

　　没必要。

　　反正现在也听不见。

　　黎淇拿好药出门。

　　孙莫合的车停在门口，看向她的方向，愣了半晌。

　　他没动，然后手忙脚乱地点开和黎淇的聊天框。

　　沉默半晌，他手机响了。

　　“哦哦，好，爸，我现在就过来。”

　　他收回手机，看了眼医院名字，先走了。

　　医院门口，黎淇站在那儿等车，她的手机再一次亮起。

　　【季燃】：你在哪？

　　【季燃】：我刚刚手机没带进去，所以没听见你的电话。

　　【季燃】：在家吗？我现在很快就回来。

　　【季燃】：很快，大概十五分钟可以到。

　　【季燃】：黎淇，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季燃】：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季燃】：我很担心你。

　　【季燃】：对不起。

　　她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

　　【黎淇】：临时出差。

　　【季燃】：我来找你。

　　【黎淇】：不用。

　　【季燃】：我来找你。

　　【黎淇】：我说了不用。

　　【季燃】：那什么时候用？

　　【黎淇】：我有点事。

　　【季燃】：我想听。

　　【黎淇】：我没有因为你没接电话生气。

　　【季燃】：不是因为这个，我感觉你好像不太舒服。

　　黎淇垂眸，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她的肩膀微微地松了一点儿，指尖碰在屏幕上。

　　【黎淇】：我没事。

　　【季燃】：我有事，我很担心。

　　【季燃】：我能给你打视频吗？

　　【季燃】：好不好？

　　她没动。

　　半晌，嘴唇微微动了动。

　　【黎淇】：明天。

　　对了。

　　明天她要去面试。

　　她收到了她最想要得到的那份工作。

　　她明明得到了自己最想要得到的工作。

　　她痛苦吗？

　　她不记得。

　　在很小时候，她总是很羡慕一种人，她们能把自己的痛苦解释的无比清楚，但她做不到，她只是痛苦。

　　因此她总是只能发泄、攻击、离家出走，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那时候，她刚刚离开良镇，手总是很疼，母亲在房间里抱着那个陌生的弟弟，就好像一夜之间她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朋友，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妈妈，也没有良心。

　　她脾气很坏。

　　她很敏感。

　　她很多疑。

　　她心思重。

　　一点小事至于这样吗？那是一个新的环境，新到甚至没有恩怨和仇恨，也没有敌人。

　　可是她却像个疯子一样。

　　这是痛苦吗？

　　如果是的话，那她好痛苦，她像是活在一片蜘蛛网里，她却找不到那只蜘蛛。

　　她只能撕扯。

　　撕扯下这一大片，撕扯下那一大片。

　　然后全身发红。

　　全身发红地待在网里。

　　她不知道这个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织的呢，她的人生是从哪一个瞬间坏掉的呢。

　　她想要把自己的痛苦解释清楚，也许在那一刻，她就不会再这么痛苦。

　　她想要找到那只蜘蛛。

　　可那是一只透明的蜘蛛。

　　她的心和喉咙很重，压着身体向前走，她应该并不开心，此刻却落不下一颗眼泪。

　　周围异常安静，众人神色如常，往来如织，其中，她像是一颗透明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