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68、那个盒子在哪儿？ 我姐，黎淇

　　见季燃的脸色难看，应宇更不敢说话，只见他扯着外套就出门。

　　他走到她家，抬手敲门。

　　没有人答应，里面也没有动静，只有猫忽然叫了好几秒，在里面凑过来。

　　喵的声音更近，爪子在门上一下下刮着。

　　喵。

　　喵。

　　里面没有人。

　　季燃拿出手机去看那些消息，最后落在那一句明天上，他转身下楼，走进沿边商铺。

　　“刚刚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来这里吗？”

　　出于他意料的是，没等细看，柜台的工作人员就想起来了：“有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他肩膀一沉：“她买了什么？”

　　“好多饮料。”

　　“她往哪边走了。”

　　“应该是过马路走了。”

　　“谢谢啊。”

　　他出门抬脚走向马路，一声响动在他的脚边响起，他低下头，脚边是一个滚落没有被捡起的易拉罐。

　　季燃蹲下身，捡起那罐滚落的饮料。

　　这里只有那罐滚落的饮料。

　　手机里那句“出什么事了吗？”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

　　应宇走到屋里敲门：“妈。”

　　“走了？”

　　应宇叹了口气，他眼神疲倦：“东西呢。”

　　“什么东西？”

　　“燃燃东西，你放哪儿了？”

　　“应宇，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我知道他也有错，但是——”

　　“我动他的东西，我不嫌恶心吗？！”

　　应宇愣了一下：“妈！”

　　一串珠子飞了过来，应宇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外，老太太又丢过来一串，抬手把他砸了出去：“分不清好赖玩意的白眼狼！滚！”

　　“妈！东西呢。”

　　“我讨厌他讨厌在明面上，我不是背后捅刀子的人，我不是他。”

　　“那还有——”

　　应宇顿住，头皮一紧。

　　他顿在原地。

　　傍晚。

　　应薇背着书包进屋的时候，今天自己的小书房里却多了一个人坐着，应薇被爸爸吓了一跳：“你干嘛。”

　　“你表哥的东西呢。”应宇看向女儿，罕见地皱了眉。

　　应薇站在原地，应宇听见她一连串的结巴声，心里有了数。

　　“我……”
　　“被老师缴了……”
　　“哪个老师？”
　　“黎……黎老师。”

　　听见这个姓氏的瞬间，应宇的心紧了一下：“黎老师？不是陈老师吗？”

　　“就是教语文的……黎老师，新来的。”

　　应薇撑不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一堆事情倒了出来，从检讨开始说起。

　　“就是有个姐姐……帮我写了检讨……表哥写的字和她一样的姐姐……和……和箱子里的课本一样的字……然后我……他们就不信表哥……”

　　“有个姐姐？”应宇愣了下，“薇薇告诉爸爸，你什么时候见到的那个姐姐。”

　　“表哥来……来学校那一天。”

　　“你告诉爸爸。”应宇挤出一个笑容，想起外甥最近的反常，“黎老师就是那个写检讨的姐姐吗？你表哥见到帮你写检讨的姐姐了吗？”

　　“不是。”
　　应宇松了口气。

　　“但他们认识，黎老师认识那个姐姐，对，姐姐也是黎老师的姐姐。”
　　“……”
　　“爸爸……”

　　“乖薇薇，那个是表哥的东西，我们得帮表哥拿回来，好不好，爸爸和你一起去找黎老师拿回来好不好。”

　　“现在吗？”

　　“嗯。”

　　应宇见到了那位黎老师，是个年轻男生，短卷发，清秀长相，坐在办公桌后边摸鱼。

　　“我是薇薇的爸爸。”他笑着上前，低头躬身，“上次她表哥的东西被她拿到学校了，一直瞒着我们，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是对她表哥是很有意义的东西，能不能麻烦老师一下，我们还是把东西给他表哥送回去。”

　　黎益反应了一下，想起来了。
　　真是他表哥的。

　　这一张破信纸怎么还家里人轮番来要。

　　他点了点头，拉开抽屉，被收缴的物品都放在这里。
　　但拉开抽屉的瞬间他想起来了。

　　“啊——”
　　“稍等啊。”

　　最近他发黎淇的消息，黎淇也不回了。

　　他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对面却没接。

　　他抬起头：“不好意思您再等等，我姐可能在开会。”

　　没人接。

　　又一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他直接打开微信发语音。

　　“黎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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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瞬间凝滞，应薇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爸爸的视线更快地落在老师的手机上，嘴唇甚至动了动。

　　黎淇。

　　是那个奶奶成天骂着的名字。

　　应宇的神色僵住，直直地定在这里。

　　而黎益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因此错过了对面的表情。

　　“黎淇，回个电话。”

　　黎益发完最后一句消息后又拍了怕姐姐的头像，垂头说道：“稍等一下哈，我再给她留个言。”

　　他还没抬头，却听见又一道声音传来：“黎淇？”

　　黎益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他抬头看向说话的家长，愣了一下：“哦，我姐姐的名字，怎么了？”

　　“没有，就是黎老师这个姓蛮特别的。”

　　黎益摸不着头脑：“还好吧。”

　　“邹城这边不一样，这个姓少得很。”

　　“那这个我的确不大清楚，我们不是本地人。”

　　“听起来老师是再南一点的地方对吧……我以前应该也去过那块，所以觉得口音很熟。”

　　“我是夏县人。”

　　“夏县？”

　　“对。”

　　“口音不像。”

　　黎益倒是惊讶了：“这也能听出来？”

　　“我以前是搞声音这方面工作的，所以敏感一点。”

　　黎益笑了笑：“的确是，我们老家良镇那边。”

　　对面似乎顿住了。

　　的确。

　　良镇更偏，对方可能都不知道。

　　“就在夏县下边一点。”

　　“良镇啊。”

　　“对，但我没怎么回去过，我们家后来搬了。”

　　“想起来了，我以前去过良镇的。”

　　黎益有点惊讶：“那还蛮有缘的，你们老家也是良镇人？”

　　“嗯，我妹妹和我妈妈原本住在那里，我出去打工了。”

　　“现在搬到邹城了？”

　　“这里比良镇好嘛。”

　　“是吧，我们家也不爱回良镇。”

　　“那肯定。”

　　黎益倒是觉得这家长蛮善谈的，怪不得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就是实在太爱聊天了点。

　　黎益听见下一句问话——

　　“老师姐姐的淇是什么淇啊。”

　　他感觉有点奇怪，抬头看向这人，但没看出什么端倪：“怎么了？”

　　“没事，我妈妈原来信过一段时间风水的，我家研究过名字这个事情，感觉这个名字起得好。”

　　“三点水，然后一个其实的其字。”

　　“……”

　　“这名字好吗？”

　　“是个有福气的名字，可以死里逃生的。”

　　黎益虽觉得这家长看起来奇奇怪怪的，还挺没边界感，但又夸了他姐姐，他现在也是个老师，也不能冲人态度不好，只是笑笑：“那是好事啊，你方便我之后联系上我姐姐了，给你拿过来吗？”

　　“今天可以吗？”

　　“现在太晚了我不确定我姐姐什么时候回，她经常出差，你在这里等不一定能等到。”

　　“这样啊。”

　　“放心，一拿到我就给薇薇。”

　　“不用。”

　　黎益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这位家长，只见他露出一个笑容，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老师你叫我就行。”

　　黎益不解：“那你还要再跑一趟。”

　　那家长却坚持：“到时候我过来拿就行，这孩子顽皮，不敢给她了。”

　　“好，那我到时候联系你。”

　　*

　　黎淇走到家门口，照常按开门锁。

　　很安静。

　　妈走了。

　　屋里没有人。

　　她抓着手中病历的袋子，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没有进去。

　　过了许久。

　　黎淇走进去开灯，才看见小猫缩在门边，尾巴蜷成一小块。

　　沙发上的东西东倒西歪，不成样子，黎淇没有收拾，只是先把猫粮给它倒上。

　　而它几乎是飞扑到了碗边。

　　黎淇没动，过了好几分钟，等它吃了一些，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对不起，吓到你了。”

　　可它还是像是被她吓到了，不再吃了。

　　它偏开头，从小碗旁边走开，黎淇顿了一下，收回变空的手，准备起身。

　　她的小腿似乎撞上了什么。

　　黎淇低下头。

　　小狸猫绕了一圈，到她的右边，仰起头，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膝盖，她起身地太快，以至于它只蹭到了小腿。

　　黎淇便以这种奇怪的半屈的姿势僵住在原地。

　　像是因为她没有反应。

　　于是它又蹭了一下。

　　更用力地蹭了一下。

　　黎淇肩膀垮下，再一次地，缓慢地蹲下来。

　　它也趴下来，迷茫地看向黎淇。

　　它面前的这个人类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它。

　　小猫的皮毛竟然是防水的，因此一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被圈在其中。

　　接着是一滴又一滴，也许是因为她太难过，它没有躲开，仰着头看她，忍受着一场小雨。

　　“喵。”

　　“喵。”

　　黎淇愣住。

　　黎淇听见了一句很轻的喵。

　　她愣了一下。

　　模模糊糊的，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边晃动，细弱轻微。

　　“喵。”

　　黎淇低下头。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腿抬得高高的，转过脑袋，舔掉了湿漉漉的眼泪：“喵。”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然后被一颗一颗舔舐。

　　她对那一切都感觉到无比反胃，而吐出来的却是眼泪。

　　在喵声之后，这个房间里终于爆发出了巨大的属于人的哭声。

　　她的耳朵依旧发闷，她明明在痛哭，传到自己耳中的哭声却很弱。

　　然后随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她耳边的哭声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越来越嘹亮。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哭声。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原来可以这么多，就像是她流下的不只是此刻的眼泪，里面混杂着二十年前没流的眼泪，十六年前没能流下的眼泪，十年前没能流下的眼泪。

　　门外，一只手在哭声中垂落。

　　季燃顿在原地。

　　半晌。

　　哭声停住。

　　屋内黎淇似乎起了身。

　　他站在门口，再次抬起手。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

　　她回了。

　　一句很短的回复。

　　“我没事。”

　　季燃垂眸，站在门外，手指长久地悬停在回复的聊天框上。

　　而他耳边的哭声甚至都还未散去。

　　另一边，学校内。

　　黎益开口叫住准备出门的两人：“等会儿，回了。”

　　上面的好几条消息被回复了。

　　【黎淇】：什么样的？

　　黎益看向他，一边按下语音条：“问是什么样的？”

　　应宇说道：“就是一个铁盒子，对，是这样的。”

　　【黎淇】：你在学校？

　　【黎益】：是学生家长。

　　【黎淇】：现在要吗？

　　【黎益】：你有空吗？明天也行。

　　【黎淇】：明天有事。

　　【黎益】：我来拿也行，你跑来跑去的太麻烦。

　　【黎淇】：不用。

　　黎益低头看向回复，笑了笑：“我姐姐她说，她马上就拿过来。”

　　*

　　黎淇走到床头，把盒子拿上，往包里放上，她打开门。

　　门却被敲响。

　　她打开门：“我说了我——”

　　不是黎益。

　　她抬眸。

　　黎淇抬眼，却对上面前的人。

　　季燃的手悬空，她的脸色发白，正直愣愣地看向他，眼圈是红的。

　　季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她那双眼睛拧在一块。

　　“你怎么在这里？”

　　“我很担心——”

　　黎淇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她向后退了一步：“我说了……明天。”

　　“怎么了？”

　　“……”

　　“对不……”

　　他嘴唇微动，然后低头看见了她包里的那个熟悉的盒子。

　　那是一个方形的，贴着粉色贴纸的盒子。

　　他们在找的盒子。

　　里面是黎淇和他一起写下的最后一封信。

　　他僵在原地，对上黎淇那双几乎寂静的眼睛。

　　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