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51、睁眼 我们公寓有

　　晚春的风作响，黎淇的手指吹得发凉，她笑了笑：“走吧。”

　　程瑶还在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风景，走得慢吞吞的。

　　她看向黎淇，明明是要来看花的人，她却不再回头。

　　车上，只剩下黎淇靠在驾驶座上，她垂眸，拿出手机。

　　半晌。

　　点开了物业的聊天框。

　　【你好，请问这两个月，我们公寓有住户装修吗？】

　　发送。

　　*

　　啪——

　　门外。

　　程瑶嘟嘟囔囔地上车：“走吧走吧。”

　　黎淇转头笑了笑：“系安全带。”

　　“知道啦。”

　　黎淇踩下油门，窗户依旧开得很大。

　　车向前驶去，撞碎一道道似乎纠缠在车前窗上的树影。

　　*

　　程瑶又在车上睡了两小时，等到到了迷迷糊糊睁眼：“下午团建，我来找你。”

　　“好。”

　　黎淇点头笑了笑，见她上楼，她拿出手机。

　　一条信息回复早已收到，通知窗口弹出来。

　　【没有。】

　　她视线顿住，目光在那个回答上一掠，然后将手机放回包里。

　　后视镜上，她瞥见自己的侧脸，眉目竟然近乎意料的平静。

　　半晌。

　　她和那双平静的眼睛对视了几秒。

　　街道旁车流涌过，便利店照样开着门，周城的湿度依旧黏腻，这个瞬间镶嵌在无比平常的一天。

　　她照常上楼，开门。

　　“喵。”

　　那只猫正在可怜兮兮地扒拉在空空如也的盘子，舔舐着碎屑和空气。

　　在她来的时候，然后又飞得一下缩在沙发底下，装作一副自己一点儿也不饿的样子。

　　黎淇站定了一会儿。

　　她垂眸，把那个盘子装得很满。

　　*

　　下午的例行团建聚餐还是往日模式和流程，公司包了个小型俱乐部场地，酒会交流闲聊唱k电玩都有。

　　黎淇下意识地打开电脑。

　　半晌，还是和往常一样点开了文档。

　　“黎老师，上次……”

　　黎淇一愣，抬头——是徐诺。

　　“什么？”

　　徐诺只是推过来一杯酒，然后垂下了头。

　　黎淇不怎么爱喝酒，但这些年她被迫耳濡目染了不少。

　　这酒的名字叫做“歉意”。

　　他抿唇看起来有点紧张。

　　“没事。”

　　“但是我……我……”

　　黎淇接过酒，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我知道你会好好干的。”

　　他抬眸，半晌，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再说话，最后再一次垂下头：“嗯。”

　　黎淇没再说话，等到人走远了，她才又抿了一口酒。

　　这小孩调的酒倒是不错的，以后干不了这行，去做个调酒师也有出路。

　　刘慧枫走到她面前，此时的场景竟然像是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刘慧枫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聊一聊。”

　　“上次你去了他们产品路演？”

　　“是的。”

　　“你觉得那是产品设计还是产品失误。”

　　“就算是产品失误，他临时的应变能力也足以说明个人素质是可以弥补这一点的。”

　　“你这段时间和他接触感觉怎么样？”

　　黎淇将报告文件发送过去，刘慧枫仔细从上拉到下，才抬头看她。

　　“你对他评价挺不错。”

　　刘慧枫带着她走到角落一个沙发边，放下手机，冲她点头：“坐。”

　　她说话向来开门见山：“有一件事需要和你商量下，这个项目你暂时先不要继续跟了。”

　　黎淇一愣之后，恢复工作状态：“不要跟是指工作内容变更，还是这个项目有问题？”

　　“就是后续会换人来做，上面的意思是让程瑶继续跟。”

　　刘慧枫看了他一眼，她也知道现在活基本都已经做完了，临时换人，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刘慧枫表情如常：“之前说是借调是吧，但你这段时间在这里干得很合适，我们想的是直接把你从何老板那边转到这里来。”

　　“转过来之后，你会跟着我继续干新项目，我和你两个人一起负责。”

　　“你这边意思怎么样？”

　　黎淇点头，她知道这不是问询，只是通知而已，这是上面定好的补偿：“好。”

　　“你尽快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然后明天来办公室找我。”

　　办公室内，程瑶把门一甩。

　　“前期都不是我做的，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面前，带着浅浅笑意的中年女性抬头，程闻抬头，也不着急：“不开心？”

　　“妈，我看起来像是开心吗？”

　　程闻没回应，倒是问她：“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什么意思啊妈？！”

　　“下属还是女儿。”

　　“这不一样吗？你下属和你女儿不都一个人吗？”

　　“选一个。”

　　“下属！我们就事论事，我现在就是下属怎么样了今天，你做得不公平，我来申诉。”

　　程闻还是淡淡笑着，垂眸签了两份文件，语气温和：“出去。”

　　程瑶愣愣的：“去哪？”

　　“如果你现在掌握了闻瑶一个部门，或者有你在这里的价值和能力，你对我的抗议就是有效的，我会因此而考虑你的感受。”

　　“但你没有，你只是公司一个可有可无的员工，你甚至没有左右我意愿的权力。”

　　程瑶上前几步，立刻改口：“可我是你女儿！”

　　程闻笑了笑：“刘慧枫听到后同意把她直接调到了她手下，对她来说，这比跟季燃一个项目更长远。”

　　“……”

　　“而我同意了。”

　　“因为我？”

　　“当然不是，她对我们公司也很有价值，而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让我渠道了解到她的诉求，在我做决定的时候有更多的信息去平衡。”

　　“那你让我用女儿的身份说什么——”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花费时间才向你解释，听明白了吗？你应该祝贺她，她也应该祝贺你——我相信她会这样做的。”

　　程瑶嘴唇动了动，没能说话。

　　“……”

　　“好了，别露出那份义愤填膺的样子，会很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抬头：“我不要。”

　　“不要？”

　　“妈，我不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我不要。”

　　“瑶瑶，你还没听懂吗？”

　　“我听懂了，但我不要。”

　　“我了解了，说完了吗？”

　　“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影响我的决定？”

　　“什么？”

　　程闻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享受了这些年的随心所欲无所事事，你就要接受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失权，瑶瑶，人不能既要又要。”

　　“……”

　　“出去把门带上。”

　　“……”

　　“妈。”

　　“还有事吗？”

　　“妈，我没有什么朋友。”

　　程瑶直勾勾地看向她。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身边那些朋友的小孩都看不起我，是，你是说都是从小认识的，看起来见面亲亲热热的，但是大家到底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你弄别的也就算了，你想我上进，给我活我也可以做，但是我真的……没几个真心的朋友。”

　　“对你来说，这个是不重要的人，那个是没价值的人，这个是值得花费多少时间的人，什么都问值不值得，朋友之间只要双方得利，其他什么也不重要，但我不是你，我只想要真心的朋友，大家干干净净地在一起，我不要和最真心的……朋友也要掺和进这些里面。”

　　“我不要她多想，我不要觉得不公平，就算用很多很多钱去换，也不要，你舍得这样对朋友，我舍不得，所以妈，你不清楚吗？你活到现在，你一个真心的朋友没有。”

　　“继续。”

　　“继续？”

　　程闻摇了摇头：“如果你现在不是真心这么想，而是试着给我打感情牌，我反而还会高看你一眼。”

　　“……”

　　“世上不可能有永远干干净净的关系的。”

　　“你混蛋。”

　　她只听见后边传来一句——

　　“你真的很不像是我的女儿。”

　　程瑶摔门而出。

　　她看见黎淇从门边回来，她脚步一顿，拐了个方向。

　　她从另一边走了。

　　三分钟后——

　　而面前一道黑影挡住她的去路：“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程瑶抬头看向她，愣愣的：“……黎淇？”

　　黎淇像是没事人一样：“嗯，晚饭吃什么？”

　　“……”

　　“不想看见我吗？”

　　“这倒不是。”

　　“三文鱼盖饭还是东南亚菜。”

　　“我……”

　　“我知道。”

　　“我、我不是想……”

　　“我知道。”

　　程瑶抬起头，她说的我知道，这一句的声音更沉一些，她撞上黎淇的视线，那是她很少见到的正经样子，她的所有支吾和别扭都似乎被那双眼睛吞咽下去，可似乎那一丝神色的消失快得像是错觉。

　　“……”

　　黎淇偏偏还特地微微斜了身子，低头去看她的脸，语气很轻：“别掉眼泪啊，这很容易让我觉得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正经一点！”

　　“我说真的。”

　　“那怎么办？”

　　“我交接好了喊你。”

　　“……好。”

　　“是好事啊。”

　　“可是——”程瑶可是了半天，最后依旧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们晚上出去玩吧。”

　　“好啊。”

　　对她而言这是天大好事，转调到刘慧枫名下，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而之后她也不再需要再跟季燃有所联系。

　　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她却没有那么高兴。

　　很明显，是因为伤了程瑶的心。

　　【黎淇】：和大家同步一个人事变动，之后的对接由程瑶老师负责。@程瑶

　　【黎淇】：之前的工作内容和后续的工作计划，我会在明天形成文档形式发送在群里，之后三天内的会议跟进以及工作还是可以叫我，我会和程瑶老师一起负责，等完全交接好了之后，大家直接叫程瑶老师即可。@所有人

　　黎淇转过头，给她递过纸巾。

　　程瑶红着眼睛在群里发了个耶的表情包。

　　群里一个个消息回复弹出来。

　　黎淇扫了一眼。

　　她下意识的最清晰的看见了那一句——

　　【季燃】：好。

　　*

　　【陈悦】：老板？怎么对接忽然换人了啊？出什么事了？闻瑶那边也没有知道消息。

　　【陈悦】：我听说是黎淇老师主动申请的。

　　主动申请。

　　是因为他发送的那个是字吗？是因为他干涉到她的生活了？是因为……她烦了吗？还是生病了吗？

　　或许只是普通的工作调动，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去想到另一些可能性。

　　季燃垂眸，盯着那三天看，她打定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三天之后。

　　他们就连最后固定的交集都消失。

　　他了解黎淇。

　　她到时候不会回他的消息，不会迁就他的举动，不会再有意地留一线。

　　她会干干净净地跑掉。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连恨都找不到人安放。

　　就和当年一样。

　　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他了解她。

　　而他也从来就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他怎么可能留住她。

　　他不应该说的，他不应该和她吵架，他不应该逼她。

　　他明明可以去想其他办法。

　　黎淇坐在办公室内，她打开柜子，她拿出那个被塞进去的红色塑料袋，找了一通。

　　里面是敷在手上的药膏。

　　托他的福，她已经能够直接背下这支药膏的名字。

　　她认得出。

　　所以——

　　她想起了下飞机之后，季燃便随身拿出的那支药膏。

　　她明明从来没有把药膏没有落过在他那。

　　可是，那他什么时候买的药膏？

　　黎淇垂眸，只能是在去泽海之前。

　　为什么？

　　这不应该。

　　消息响起，是程瑶的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接下来是一句——“我上次看见你买了脱口秀的票。”

　　黎淇回神，回程瑶的消息：“好。”

　　她顺手把药膏放在风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