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50、假如我向春天奔去 按图索骥你

　　黎益实在没空回消息。

　　两分钟前——

　　这阵子正好是期中考试结束，刚刚忙完一阵。

　　黎益看了看周围，其他老师都下班了，办公室空空荡荡，一边回黎淇一边准备下班。

　　只是没来得及回姐姐。

　　一个炮弹找准时机，哭着撞了进来。

　　他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头疼。

　　上一秒刚刚说了人没来要。

　　这一秒——

　　面前拿着试卷进来的小孩像是被抽了力气一样，一屁股砸在台阶上，也不知道疼，头上戴着的蝴蝶结和糖果发卡一顿，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动人又认真。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

　　“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应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我每天晚上都在认真写作业，呜呜呜呜我每每每篇课文都在努力背，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小明排在第几个，队伍里呜呜呜好多人、个人，小明前面也有好多个人，小平在小明后边好多人，呜呜呜小明为什么有这么多同学，我数数数、数不明白，我真的认真数了的。”

　　“呜呜我每天早上都起来背语文书，我我我真的没有没有偷懒，呜呜呜我努力记了，青草清晨晴天好多好多组词还，可是他没有让我用这个字组词，给我出出出出的都是我不会背的。”

　　“呜哇哇哇。”应薇一抽一抽地，胸脯直呵气，“我真的想考到前二十名，我也想考好好，然后把东西拿回去，我真的是我都没有好好睡觉，我、我用了最好的铅笔，我把它削得又尖又亮。”

　　她想了想，顿了一下，一个哭嗝打上了：“我从来没有削过这么、这么好的铅笔。”

　　“那是但是我爸爸说那是我表哥写给他妈妈的很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表哥、我表哥下周就要回来拿的。我一定要把他提前提前还给我表哥，不然我表哥一定会伤心的。”

　　“我下次一定努力去算问题，我一定我一定好好看，我一定好好考，我考第一名。可以把盒子先还给我吗？求求你了。”

　　她老师也不叫了，抹了把眼泪：“二表哥。”

　　黎益顿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小孩和他的约定，几个月前刚刚开学时候的回忆涌出来——

　　二表哥。

　　期中考好，把缴的东西拿回去。

　　可是这一个破纸条，怎么把孩子吓成这样。

　　这家庭环境有问题吧。

　　黎益蹲下来给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好好好，老师知道了，老师也知道你很努力，我看看你这次的成绩啊。”

　　黎益从桌上抓下来成绩单，从头扫到尾，才发现这是自己实习的班上的，这次平均分年级倒数第一，上边也压根没她名字。

　　小孩还以为他没找到：“最后一排。”

　　黎益又把手上那份成绩单塞回去。

　　黎益一边挠头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慰：“老师知道你进步了，进步了就可以，那个老师现在没有放在身边，下次……下次家长会就拿来给你行不行？就下周了。”

　　黎益抽了好几张纸巾，力气大得几乎要把纸给掀翻起来，给她递纸巾擦眼泪。
　　他也想哭。

　　半天，一张纸巾递回给他面前。
　　黎益：“谢谢。”
　　应薇抽抽鼻子：“你够吗？”

　　黎淇没再等黎益遥遥无期的消息。

　　“喵。”

　　那只猫很小声地叫了一句，然后重新钻进沙发底。

　　黎淇拿出电脑把最近的工作处理完，终于有时间去整理行李箱。

　　她把衣服归类重新放回衣柜，把一些给同事带的特产拿出来。

　　等到基本快要清空。

　　她拿出那本黄色笔记本，放在桌上。

　　黎淇垂眸，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叮咚。

　　她手指顿了一下，没去看手机。

　　*

　　闻瑶资本内，这几日的工作都照常展开，黎淇推开会议室门重新回到工位，不过两秒，就抓到了程瑶张望过来的视线。

　　黎淇不搭理她最近明显的异常行为。

　　她异常得有点太多了，要是深究，黎淇简直要忙不过来。

　　离她回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最近一切都很正常，她的状态也很正常，就像是看着自己工作、回家、睡觉、醒来一样，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行动，她没有再出现任何症状。

　　只是和别人对东西的时候，手机的叮咚声又再次响起。

　　叮咚。

　　她已经习惯了通知声。
　　下意识地。
　　她想到。
　　这个时候开的应该是热水器。

　　等到十一点，断断续续人都下班了，隔壁工位，结伴要走的两个同事声音先是窃窃私语，忽然吵吵嚷嚷地响起来——

　　“怎么了？”
　　“分手了。”
　　“我重新看了我们这一年的聊天记录，才发现他早就是这样的人。”

　　周围的同事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

　　“我之前怎么都没发现，果然是要重新盘一遍。”
　　“渣男。”

　　骂骂咧咧的声音更近，正好路过黎淇旁边：“不回去吗黎老师。”
　　“还有点工作。”

　　黎淇垂眸看向电脑，很久却没有再打下一个字。

　　她半靠在椅子上。

　　如果她要看清楚自己这半生，她应该从哪个时间点去看呢亲，去看聊天记录还是去回忆那些过去？她是不是还需要新的证据？新的论证，新的分析？

　　她不需要。

　　啪——

　　黎淇起身，书掉在地上，她垂眸，盯着看了许久。

　　是那本绘本。

　　她蹲下身，捡起那本书，很小心的拍掉了上面张落的灰尘，她坐在工位前，时隔十几年，再一次打开了这本书。

　　她的动作很慢。

　　鲜亮的颜色在她面前展开，厚重的纸张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心。

　　重得让他几乎怀疑她真的变成三十五米高的风了吗？她真的走出良镇了吗？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变成风。】

　　黎淇看向那句熟悉的话，似乎在和一个很小的自己对视，在十几年前，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一年她真的想要逃开的是什么呢？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她能对十几年前的自己说什么呢？

　　她能说什么呢。

　　比如。

　　对不起，我把你的未来过得这么痛苦。

　　黎淇垂眸，翻开第二页书页，巨大又可爱的字体闯入眼帘——

　　【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叮咚。

　　熟悉的通知跳出。

　　黎淇看向手机。

　　他还没睡。

　　明明，现在都已经凌晨四点了。

　　黎淇的视线在显示的时间上一顿，手机的微光映照在书本的话语上。

　　半晌。

　　黎淇走到停车场，上车。

　　可她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

　　黎淇点开地图，她垂眸点开目的地，终于，摇下车窗。

　　灯光亮起。

　　却不是她的车。

　　隔壁的车一亮，黎淇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程瑶晃晃荡荡没睡醒地下来，显然是在这里睡了好几个小时：“我去你家睡。”

　　“等我？”

　　“不然呢。”

　　“……我不回家。”

　　“你刚刚下班不回家？”

　　黎淇按下车窗，垂眸笑了笑，只说道：“怎么最近这么黏着我不放？”

　　程瑶只是撑着下巴看她，似乎睡迷糊了：“喂，黎淇！打什么哑谜！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之前也不和你说。”

　　“你不会有别的好朋友了吧。”

　　“我没什么朋友。”

　　程瑶似乎愣了愣。

　　黎淇在里头敲了敲车门：“上车。”

　　“干嘛。”
　　“去玩。”

　　“喂，黎淇！你和谁学的装酷。”
　　“上不上。”

　　“你是疯子吗？现在是凌晨四点。”
　　“到了就天亮了。”

　　“你干什么？”
　　“系好安全带。”

　　车灯亮起，她的身体被带着向着座椅轻推，然后是震动，以及越来越快的飞驰，程瑶眼睛微微睁大。

　　先是零星有几辆车的街道，再往后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一辆车飞快地向前行驶而去，压过道路，压过地面的水渍和倒影。

　　窗户开得很大，呼啸的空气倒灌而入，好像她也把那些纷繁复杂的过去给抛之脑后了，这个瞬间，黎淇忽然想起了飞奔向机场的那几秒。

　　“我们去哪？”
　　“看花。”

　　“现在春天都过去了。”
　　“谁说的？”

　　黎淇脸上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要开得快一点吗？”
　　“就一点点。”
　　“开心吗？”

　　程瑶只是说道：“我真的好喜欢你，黎淇。”

　　凌晨五点五十。

　　邹城东郊，灵山顶上。

　　晨曦的微光乍破，绯红的日光将远山轮廓烧成一片。

　　面前，漫山遍野的油桐被风吹落，琉璃似的的光通过花瓣，像是遍地透明的雪，山间扬起很高很高的风，越过山峦草木。

　　“美吗？”

　　程瑶眼睛微微睁大，片刻失语，半晌开口：“你怎么突然想要跑到这种地方啊。”

　　黎淇愣了一下，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我听人说山上的风景很好看。”

　　“谁啊。”

　　“……别人。”

　　“不对，听说？你之前没来过这里？”

　　“从来没有。”

　　“你来之前不知道这里开没开花？”

　　“不知道。”

　　“不是！万一这里没花还天黑呢，你也这样冲过来，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是吧，怎么了？”

　　“黎淇，我好喜欢你。”

　　“谢谢。”

　　“不过快要入夏了，这个时候，这里是邹城最晚的春天了吧。”

　　程瑶没听见回应，她回头，只见黎淇垂眸，露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散漫地靠在树下：“但也是春天，赶上了，来得及。”

　　黎淇抬眸看她，视线却虚虚地往更北的方向越去。

　　风从那边阵阵涌来。

　　她偏头，轻轻地抚去自己肩头落下的一片白色花瓣。

　　她分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恍惚觉得一切都无比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