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39、我昨天说什么你听清了吗 听清楚了，

　　应泽同以前很不喜欢她。

　　但人总是很固执，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他越不喜欢，她就越想要惹他生气。

　　她会问各种问题。

　　“应泽同，你昨晚为什么不来找我玩。”
　　“昨晚有晚自习。”

　　“晚自习就不可以来找我玩吗？”
　　“我们本来就在一间教室。”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候在找茬。”
　　“会。”

　　“你和我做朋友很无聊吗？”
　　“不是。”

　　“但我觉得我很无聊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他生气的时候总是会定定地看向她，比不生气的时候看得更认真。

　　但他脾气实在太好，连生气的时间都很短暂，更多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很淡，就像是她把他笔撞掉的时候一样，不在乎谁撞掉的，也不在乎是不是故意的，她捡起来，他说谢谢，像是就应该这样。

　　但黎淇真的很擅长惹人生气。

　　所以他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她说下文，他就提前看了过来，盯着她看很久。

　　黎淇在他看她最久的那一次，他最生气的那一次，撞上了他的嘴唇。

　　她发现了一个让他禁止生气的好办法。

　　但他们都再也没用过。

　　因为他们似乎又变得很不熟，应泽同放学不再等她一起回去，在书店的时候不和她坐在一排，他也不再帮她写检讨，不再用她的字迹帮她糊弄作业，他生气的时候再也没有看过她。

　　她想了很多办法，那时候镇上开了第一家大头贴照，她也拉他去。

　　她说的话东倒西歪，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那天终于看向她，看得比之前都久。

　　她趁热打铁，她站在摄像头面前，她对天发誓，再也不会做出和当时一样的事情。只是那家大头贴的屋子比她想象得窄上太多，他们离得太近，一切都很没有信服力，他看起来也并不相信。

　　她那段时间和他完全不再能碰上面，就像是她被刻意避开了一样，只是偶尔听说他的消息，她听说他外婆最近脾气好了很多，应该也对他好了很多，她之前教他做的法子也许不是毫无成效。

　　她甚至听说有一天，有人看见他外婆头一次带着他走在街上，给他买了一套衣服。

　　再后来，她忍不住偷偷翻进他们家，应泽同被她吓了一跳，她没见到他的外婆，只听见屋内摇椅的声音来来回回。

　　她有点发怵：“你家里没人在吧。”

　　“我外婆在。”

　　“我们小点儿声，她应该听不见吧。”

　　“嗯。”

　　“她最近有没有更喜欢你一点？”

　　“外婆对我很好。”

　　“那是不是很快你就有家门钥匙了，那样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去书店了？”

　　屋内的声音猛然停了，她不敢再说话。

　　*

　　梦醒了。

　　这是时隔多年，她第一次梦到这些，后续的命运太过不堪，以至于其他的回忆都被覆盖。

　　黎淇愣了半天，起床。

　　绵密的云层压盖在天空之上，并未透出几缕阳光，以至于酒店大堂的氛围也显得有几分暗沉。

　　黎淇坐在酒店前厅的沙发上，垂眸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

　　通知栏里冒出一句同事消息：【龟速移动中。】

　　公司后续跟进的同事今天早上七点到，下飞机到酒店约莫一个半小时，前半段还好，后半段往市里开，估计要晚些。

　　特别是这一块被划为科技开发区之后，很多企业都搬了进来，写字楼多，早上更是堵得厉害。

　　黎淇看了一眼发来的消息后退出，视线扫过其他工作消息。

　　以及误打误撞扫过那个灰蓝色的头像。

　　聊天框还停留在四个字母。

　　他没有再发过来消息。

　　太好了。

　　黎淇的确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为为什么，却很难顺畅地能在心里组织起这三个字。

　　所幸这点不对劲很快被打断——

　　“黎老师。”

　　黎淇手机屏幕向下，熄灭，抬头看向来人。

　　法务是个活泼明快的妹妹，扬起手臂招了招，后头跟上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诺笑了一下，呐呐喊了句：“黎老师好。”

　　人到齐了。

　　办好入住后，黎淇带着三人一起走进自助餐厅：“先吃点，然后休息一下。”

　　徐诺：“好的。”

　　黎淇点点头：“这段时间前期的报告已经整理好了，基本的资料都在云空间里，权限已经加了，大家可以随时阅读编辑。”

　　徐诺：“好的。”

　　黎淇点点头：“你们先休整一下，下午三点开会，再去他们……公司，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徐诺又是一声好的。

　　等到早餐结束，黎淇起身，却听见徐诺叫住了她：“黎老师。”

　　黎淇回头。

　　他似乎顿了顿，才又指了指手机：“我整理了一下您交给我的文件，已经发过去了。”

　　黎淇重新坐了回去，顺手点开。

　　他比之前的工作能力大有长进，也许是为了压下那总是不自觉涌起的思绪，黎淇顺手帮他改了一些。

　　她的语速慢，一条一条地给他口头批注，随口说道：“做笔记。”

　　话音落地，黎淇顿了一下，半晌，继续开口，她没再说这句话。

　　等到修订结束，黎淇再次起身，只听见耳边又传来一句——

　　“谢谢。”

　　黎淇略微愣了一下，似是发现他的改变，微微笑了笑，徐诺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还有上次……”他轻声说道，“上次也很谢谢你。”

　　黎淇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

　　徐诺看着她有些茫然的视线，也没再多说话，只是又笑了笑：“就是金晨酒店、胃药、还有……”

　　还有药店的作业和借口。

　　黎淇略微想起来了，金晨酒店，大雨，拦车，生日。

　　那天晚上——

　　又要想到不愿意记起的人了。

　　她用理智压下思绪，将注意力转回徐诺的事情上。

　　那天晚上徐诺的事情本来不应该到不记得的程度，但后续的一切事情都太强烈，以至于前面的插曲变得无比模糊：“小事，你现在做得不错。”

　　黎淇没太多说什么，也没再等回应，她只是径直上了楼。

　　开门。

　　面前却是一个粉色的行李箱。

　　黎淇看向被送回来的行李箱。

　　半晌，她起身把行李箱放倒，那是一个躺在床上看不见它的位置。

　　这也不是她想要看到的东西。

　　她的视线掠过窗外，云层比早上更厚重，压得一切都滞闷发灰，坐回电脑前整理下午要开会用的材料，直到两点半，电脑下弹出一个消息：【走吗！我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黎淇垂眸。

　　她看了一眼：【走吧。】

　　酒店离他们公司很近，这本就是为了方便工作，而到公司路她也早就轻车熟路，领好访客证，黎淇用之前给她准备好的临时通行证开门。

　　工区的员工也早就习惯了她的来访，路上同她聊过的员工冲着她点点头。

　　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黎老师看来没少工作，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一样。

　　黎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是的，和之前一样，甚至在同事眼里，她也没有变化，这很好。

　　她很喜欢这句话。

　　她露出一个笑容回头，只见季燃的办公室门关着，黎淇走过去不过几步，却被人拦住：“黎老师，这里！”

　　黎淇顺着声音望过去，陈悦从工位上起身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往那边走，等到黎淇走过去，陈悦抱着一叠文件：“都准备好了，黎老师。”

　　“对。”

　　“我带你们去会议室，已经约好了，十号。”

　　不知为何，陈悦对她比之前更加热情，笑容也更加灿烂，把三人带到会议室后，还拉开了座椅。

　　陈悦看向黎淇，心里又嘟哝了一句老板，要不是老板那束花没送出去，还自己扣下来了，他至于在这儿更费劲吗？

　　今天还没来。

　　更是雪上加霜，不会是那天东窗事发跑了吧。

　　好在黎老师没问。

　　“那我们开始对这个。”

　　然后。

　　下一句他就听见：“你们季总呢？”

　　不是黎淇问的。

　　陈悦的视线扫向开口的人，是法务相关的人员。

　　陈悦露出个笑：“现在没在，但下午的事情已经告诉我们了，让我们随时配合，之后再请大家吃饭赔罪。”

　　不在。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不在。

　　起码，那天的话他应该是听进去了。

　　这是好事。

　　黎淇垂眸：“资料很详细，直接开始吧。”

　　只是陈悦的视线扫得她莫名心烦而已，黎淇开口：“速战速决，晚上要下雨，争取大家都早点下班。”

　　陈悦没能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情绪波动和痕迹，简直是和老板一样。

　　陈悦工作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更加靠谱些，等到把一切材料资料对完，过了一个多小时。

　　看到黎淇出门要走，陈悦弯着眼睛跟上来，这孩子说话甜声甜气的，又道谢：“上次实在是麻烦黎淇老师了，老师有空的话，我们再请老师吃个饭。”

　　“又想要被我套话？”黎淇也弯着眼睛打量他一会，果然在这句话之后，陈悦嘿嘿了两句，又想再说——

　　砰。

　　黎淇视线掠过他。

　　窗外一个闷雷响起，然后砸下雨珠来，窗外的景色显得异常朦胧，这下这顿饭的确吃不了了。

　　今天天气预报说是这一周都是晴天，可见是骗人。

　　陈悦扫了一眼：“入春了，这还是第一次春雨呢。”

　　“我们先回去了。”黎淇笑着说道，“没事的。”

　　“我送你。”

　　“不用，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等到了门口，黎淇垂眸看向雨幕，熟悉的钝痛爬了上来，先是一点一点的抽痛，然后密密麻麻地刺在手腕附近，试探着的，一点点往上爬。

　　而她甚至有些安心。

　　黎淇手指轻轻按压着手腕：“你们先回去吧。”

　　同事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你不舒服吗？”

　　“没有，别担心。”

　　黎淇笑了笑，同事听出她不愿多说，也只是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去，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叫我们啊。”

　　黎淇点点头，笑意不减。

　　直到看见他们离开后，嘴角慢慢地落了下来，她站在门口出了会儿神，视线落在雨中，然后又扫过反方向的招牌——不远处是个药店。

　　黎淇看了眼，雨比刚刚更小些，毕竟是春天的阵雨，她没带伞，估摸了下距离，下了台阶径直向前走。

　　不是药店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黎淇转头抬眸，只见徐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追了出来，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黎淇愣了一下。

　　黎淇说道：“不用，你跟着他们回去做你的工作就行。”

　　徐诺依旧撑伞挡在她的头上，黎淇温温和和地看了一眼，她垂眸后又抬起，视线一顿扫过他微红的脸。

　　她这次看的时间更长，语气却带了几分劝诫：“我说了不用了，两步路而已。”

　　见他还要执意，黎淇皱眉直视他。

　　没捱过几秒。

　　徐诺终究把手往自己那边一收，抿唇低了头。

　　但不过走到前边咖啡店门口。

　　一把伞从右侧又横插过来，挡在她的头顶。

　　“我说了不用。”

　　伞依旧没动。

　　黎淇这才发觉，伞比刚刚撑起的高上一截。

　　黎淇抬起头，视线撞向来人，不是徐诺，一天多未见的脸重新出现在面前。

　　也许现在才应该再响一声春雷，但却异常安静，只有伞面边缘下坠的雨声。

　　黎淇下意识地向后一步，头顶的伞却向下一沉，没有收手的意思。

　　雨声撞击伞面。

　　终于。

　　黎淇盯着他看了半天，肩膀紧绷：“季总，你昨天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

　　他垂眸，语气淡淡，再也没看见昨天那懵的样子：“听清楚了。”

　　你喜欢我。

　　他后半句不发音。

　　黎淇嘴角绷直，抬眸看他：“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把你当替身了。””

　　她只见季燃微微皱眉，语气不解：“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黎淇的眼睛逐渐睁眼，只听见他面无表情地吐出后半句：“不是我的。”

　　黎淇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最后嘴唇重新合上了，生来二十多年，也是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

　　“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想想办法。”

　　他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