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38、我昨晚摸了你的脸 离我远点不

　　“现在下楼，然后我们上车。”
　　“……”

　　“你不是喜欢漂亮东西吗？”
　　“……”

　　“四月了，山上花开了。”

　　“现在是凌晨。”
　　“车停的时候就天亮了。”

　　“你是疯子吗？”
　　“那你到时候记得系好安全带。”

　　“你疯了。”

　　那双眼睛近乎固执地盯着她，他抬起手：“我一定要呢。”

　　黎淇听见更加剧烈的心跳声响起。

　　就好像把在机场奔跑的时候，屋内一瞬黑暗的时候，讲课的时候，昨夜的时候，他说出回家的时候，每个瞬间压下的心跳在这一刻重新还了回来。

　　而她像是一道本就畸形的铜片，还被两种声音在体内相互捶打。

　　她看见那个好不容易形状稳固的铜片被捶打得变形。

　　黎淇垂眸。

　　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右手。

　　“你没有拒绝我就当——”

　　“我昨天晚上在你家。”

　　“……什么？”

　　“你躺在沙发上。”黎淇看向他，“我把你的脸当成了我初中同学的脸，我非礼你。”

　　“……”

　　她的语气像是机器一样死板：“你现在还要吗？”

　　“……”

　　“季总不是不喜欢被当成另一个人吗？”

　　“……”

　　“我做不到，我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会想到他，我就会愧疚，就会心痛，也会喜欢。”

　　“……”

　　“你可能还不知道，和你很像的那个初中同学，不只是一个同学。”黎淇的语气平静，“我会和他一起去书店，我会去看他带给我的书，我会专门为他去做生日礼物，看到他难过我会难过，看到他不被人喜欢我会心痛，你听明白了吗？”

　　黎淇盯着他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喜欢他。”

　　黎淇只见他向来平静的脸上头一次显现出近乎发懵的神情。

　　黎淇只是淡淡抬眼：“所以，离我远一点。”

　　她干脆利落地走出门，把门锁一带，平静地按下电梯，走下楼。

　　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又忘记了拿走自己的行李箱。

　　*

　　季燃站在门内，耳边的声音像是空了，但心却吵得厉害，过了很久，耳边的声音重新回流涌来。

　　他像是一张被胡乱拨动的琴，演奏者每个动作都急促而用力，即使在那双手离开之后，他依旧在响。

　　他依旧在想。

　　滴滴滴。

　　他有点呆滞地摸出手机。

　　黎淇：【我找跑腿送行李箱。】

　　于是季燃转过头，他看向客厅里的粉红色行李箱，一些模糊的片段顺着她字句的纹理浮现出来。

　　他盯着那一小块场景不放，就好像能让那些毫无逻辑的，仅有零碎的画面重新勾连起来。

　　一幕一幕浮现。

　　并不完整。

　　他恍惚看见了她拉着行李箱蹲坐在沙发面前。

　　他恍惚看见了一双眼睛离他很近很近，近到那发尾的香气和刚刚在浴室里闻到的香气重合。

　　那天晚上的酒味那么重，他怎么偏生会记得这个味道呢。

　　他的肩膀僵硬，然后是一寸一寸的麻，就像是那日因为酒精放大的感官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麻木在了神经里，而此刻却兴致勃勃地重新钻了出来，在他的身体里放大，重温，氤氲。

　　她说她摸了自己，摸了哪里呢？

　　他的动作和思绪像是在两条并行却不相交的轨道，他的手拿起手机。

　　季燃：【好。】

　　然后是找跑腿，下单。

　　他坐在沙发上。

　　那是昨天她坐着的位置。

　　跑腿上门得很快，季燃打开门，将箱子递过去，付钱，告别，转头，重新进门。

　　他的手指在门锁上悬停。

　　他恍惚在那里看见了一双十指纠缠的手，她的手指白皙，嵌在他的掌间。

　　这真的吗？

　　还是他的想象？

　　他真的碰到了她，又或者是因为她的一句话，他在想象，在编织这些场景。

　　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他想要这样吗？

　　季燃：【已经送过去了。】

　　黎淇：【好。】

　　季燃重新坐回沙发。

　　对了。

　　浴室的鹤望兰还没有收拾，刚刚剪了花，现在下一步是什么？

　　她还没有教完他。

　　所以他只是走进去，从水池里一枝一枝地捞出那些花。

　　他想到了一双眼睛，她刚刚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在那天车上一模一样的眼睛。

　　像是就在想象中看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捶打着他，以至于对望就像是一种撞击，撞击得他心口发涩。

　　季燃重新拿出手机，直到手掌虎口握得有些发白，却再也没有能发出去一个消息。

　　但他意识到，就算继续问下去，她也不会再回。

　　他毫无身份，他没有立场。

　　他亲手拿走的身份，亲手锤碎的立场。

　　不对。

　　有的。

　　一个见面就不大对付，长着一张让她为难的脸的，麻烦的，越界的合作伙伴。

　　但是。

　　但是。

　　他仔仔细细地翻出了那句不敢细想的话。

　　“我喜欢他。”

　　她说。

　　她喜欢应泽同。

　　她喜欢我。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快到让人疑心是否会因此而病倒。

　　他在乱响。

　　却无法发问。

　　他是一把畸形的琴，长着一根根吵闹又喑哑的弦。

　　她说。

　　她喜欢我。

　　终于，琴声停下。

　　那她为什么要走？

　　对。

　　她还是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应泽同的生活里。

　　那天的雪很厚，妈妈的灵堂还飘洒着黄纸，很多大人过来上了三炷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妈妈，黑白的。

　　黎淇没有来。

　　他走到那个房子里，那个房子空空如也，剩下的只有和所有他有关的东西。

　　包括她送给他的那间塑料屋子。

　　她精心挑选出了他，然后抛弃了他。

　　那不是一个意外，就像是要把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从自己的每一个缝隙里都剥离掉，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但就是她这样的人。

　　她说她喜欢我。

　　她说。

　　她喜欢我。

　　她看起来那么痛苦，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消失呢，是消失让她更痛苦吗？还是因为太痛苦了才消失呢。

　　这些年她受欺负了吗？所以她的手才一直没有好？她很害怕吗？她在害怕什么？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明明在他空无一物的时候抛弃他，他没有靠近她的必要，她说了让他离远一点对吧。

　　她就是个骗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

　　对她是个骗子。

　　一个骗子说。

　　她喜欢我。

　　是啊，一个骗子，黎淇是一个骗子。

　　可是。

　　可是。

　　黎淇说，她喜欢我。

　　*

　　半晌。

　　酒店的房门响起，黎淇直愣愣的目光回过神，开门。

　　门口是一个粉色的行李箱。

　　“黎淇吗？”

　　她应了一声。

　　跑图小哥问道：“验证码是多少？”

　　“稍等。”

　　黎淇点开聊天框，她还未发出去消息，便看出对面弹回来一条。

　　季燃：【WXHT】

　　只有四个字母。

　　再无下文。

　　他听懂了。

　　黎淇也没有再看聊天框，抬头看向小哥，报出号码。

　　她接过行李箱，把箱子靠在床边。

　　她只扫了一眼，打开电脑。

　　黎淇：【把这段时间的数据再发我一下。】

　　她点开发来的文件，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出现，她看似自如地打字。

　　这样就好。

　　她想。

　　这是很正常，很平静的一天。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工作消息。

　　她看向聊天框猛然跳出的新消息。

　　太好了。

　　不是季燃。

　　是程瑶的消息，她微微松了口气，点开，黎淇的视线却又再次顿住。

　　【程瑶】：你和季燃相处得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她垂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一句荒唐的，最无关紧要的话。

　　凌晨四点，山上的花开了。

　　疯子。

　　……

　　半晌。

　　【黎淇】：很好。

　　【程瑶】：那不是好事嘛！说开到什么程度了。

　　【黎淇】：敞开心扉。

　　半晌，程瑶发过来一句话。

　　【程瑶】：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黎淇】：你说说看，我们能出什么事？

　　【程瑶】：比如什么醉酒之后意乱情迷，比如什么走在路上忽然擦肩而过暧昧心动。

　　【黎淇】：你觉得可能吗？

　　【程瑶】：嘿嘿，可能性是不大了，我主要担心你们在办公室内争锋相对，在辩论场上争辩来回。

　　程瑶半天没能再等到黎淇的回复，心里一惊，不会真出事成这样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

　　她看见黎淇发来的新消息。

　　【黎淇】：少看点短剧。

　　程瑶盯着看了一会儿，看起来是没问题。

　　看吧，这口吻完全和以前如出一辙。

　　对她的驳斥毫不留情。

　　她把听见的小道消息暂时抛之脑后，行业内就是谣言太多太多。

　　【程瑶】：嘿嘿。

　　黎淇看向屏幕。

　　程瑶果然完全没有起疑，起码这也说明，她现在的确很正常。

　　她想。

　　要是季燃和程瑶一样好骗就好了。

　　要是自己也很程瑶一样好骗就好了。

　　很多年来，她总是刻意地控制自己不去想应泽同，不去想过去。

　　但第一个喜欢的人总是很难忘记的。

　　黎淇喜欢过他。

　　应泽同在良镇里面显得格外得格格不入，那年班上，班主任生病，小半年找人代课，纪代课老师不大管，大家上课也不爱听，都是做个样子，桌子被摆得乱七八糟，有两排的，三合一的，歪的，竖的，而他的桌子永远都钉在原地，就像是四处都吵翻天了，他也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黎淇的桌子在他的斜后方，以前是在斜后方，后来桌子被摆着乱七八糟之后，就在更近一点的斜后方。

　　黎淇上课走神的时候，偶尔会打量他好几眼，那种人你可以分明嗅到，他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黎淇偶尔路过他课桌的时候，会不小心撞掉他的笔，比他更快一步地，捡起来还给他，他这个时候会微微蹙眉，然后道谢，就算明明是她把笔给撞掉的。

　　她仰头的时候，他通常都低头下来看，这个角度和侧脸不一样，因为睫毛垂落的时候显得更加温和。

　　于是她总是换着位置撞掉他点什么，像是集邮一样，能看见他不同视角的脸和表情。

　　每次放学，他要么比所有人都走得更早，要么比所有人都走得更晚，所以当他走得很晚的时候，黎淇有时候也会故意留得很晚，但只要教室里还有一个人在，他就不会走，黎淇见过好几次，她前脚出了教室，他后脚就离开。

　　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黎淇记得他第一次正眼看她，是在家长会上，黎淇成绩不好，不敢让妈妈来开家长会，于是去雇了一个，花了她小半年攒下来的钱，五十块，找不起贵的，招了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演技不行，也不敬业，培训了三个晚上勉强够用。

　　等到开了家长会，所有人的位置都是满的，只有他的位置是空的，黎淇看见他站在门口很久没进去。

　　于是那天他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地问他要不要替开家长会的女人，说上个跑单了，不要钱。

　　“他没应。”

　　黎淇再三问女人，说了不要钱吗，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却打量了她老半天，然后露出一种看女人的，很促狭的笑，“小丫头片子。”

　　最后两败俱伤，他的座位还是空的，黎淇的座位也没能满。

　　也许是因为看上去惺惺相惜，他看了一眼黎淇，黎淇没冲他笑。

　　他见过这女人了，这女人没法再去做黎淇的家长，黎淇白花了五十块钱，还被家里打了一顿。

　　挨打的时候，黎淇满脑子都是——

　　他真不识趣。

　　黎淇屁股疼了一个礼拜，后来的一个月都没有再撞掉他桌上的东西。

　　但她这点儿改变，他从来没有发现。

　　黎淇决定半年都不再往他的桌边走，她把桌子搬到了另一个很远的角落，是个靠窗的好位置，这个位置看不见他。

　　他还是没有反应。

　　就在黎淇打定主意，除了毕业写同学录的时候，再也不往他那边看的时候。

　　那个和家里彻底闹翻的晚上，她在街上堵着气不回去。

　　她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那个身影很眼熟，黎淇最终没忍住凑了过去。

　　当时她想，这可能是老天给她的机会，让她去认识他。

　　是她处心积虑地认识他，才有了后来的命运。

　　她后来才明白。

　　明明那天雨那么大，他的语气也不耐烦，明明上天给了一切机会让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