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37、只要这样下去就好 看吧，其实

　　他挤出一点点药膏，棉签在只有隐约痕迹的手背上挪动。

　　那双手安静地垂放在膝盖上。

　　柔软的，温和的。

　　记忆中画面闪过。

　　那些片段式的影像像是蒙太奇一般浮现出来，不连贯的，快切的，断续的。

　　他昨晚很久很久地握住过这只手。

　　久到那些蒙太奇的背景都并非一成不变。

　　她抽回手：“不疼了。”

　　他把药膏收起：“好。”

　　未醒完的花还在水里泡成一团。

　　各种私密的洗浴用品摆成一排。

　　水渍正从台面滑落。

　　一切都混乱。

　　季燃想。

　　他拉住她了，亲了她吗？

　　不，不对，他不会这么做的。

　　真的不会吗？

　　他完全记不清事实，此刻却发现——

　　自己似乎没有办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甚至另一个答案更加明晰。

　　他会。

　　滴滴滴。

　　滴滴滴。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手机，是离奇的手机上面闪烁着——

　　妈妈两个字。

　　她垂眸看向打过来的电话。

　　这不会是一个吵架的好地方。

　　这是他家的浴室。

　　“我先回去了。”

　　“又抓你相亲吗？”

　　“我妈啊，她就这样，每个人性格不同嘛，传统一点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不要苛责老人家嘛。”

　　几乎下意识地，她想要和他摆脱开距离。

　　“季总，我们不一样。”

　　　“当时我妈妈管我管的很严，养成习惯了。”她下意识地争辩，“是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是被人救的，那个人……”

　　黎淇才发觉自己不知为何说多了，她没有再说下去。

　　而对面却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

　　手背药膏的凉意几乎已经散尽。

　　“所以……”像是困惑于她话语的中断。“那个人……怎么了？”

　　黎淇没说话，她抿唇沉默。

　　那个人是应泽同的母亲。

　　半晌，她从模糊的那一日找到那个女人的样子，就和应泽同说的一样。

　　温柔，亲切，勇敢，爱。

　　“很漂亮。”

　　“很温柔。”

　　黎淇耳边还回想着她温柔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柔软的声音。

　　就像是一场梦。

　　后来。

　　她知道了是应泽同整个童年唯一的光，唯一爱他的亲人，而他甚至没有能见到她一面。

　　等人渐渐长大，然后就会发现，世上对你好的人不多，但没有等他们长大，他们就发现了这一点。

　　对他们对俩个好的人更少。

　　那个小镇上，应泽同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而这个世上对应泽同最好的人，是被她断送掉的。

　　而遇见季燃的那一个雨夜。

　　她几乎以为。

　　应泽同的一生也被她断送掉了。

　　*

　　“这是你妈妈送给你的明信片吗？”黎淇有些好奇地打量它们，每一张都是不同年份的同一个日期。

　　上边的字迹娟秀，黎淇看了许久，只觉得羡慕。

　　“是。”

　　她压下那股子没来由的羡慕：“我也要让我妈妈给我写这个。”

　　黎淇知道妈妈不会写的。

　　但她不想承认。

　　她说道：“果然，世上的妈妈都是一样的，都很爱自己的小孩。”

　　她听见对面的声音：“当然。”

　　“你妈妈是怎么对你的啊。”

　　应泽同的话语平静肯定，就像是这是一件天底下理所当然，完全不需要疑虑的事情：“我妈妈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记忆的残影褪去。

　　此刻。

　　黎淇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她的嘴角应该是无比僵硬的，就像是在放置胶片的药水里浸泡了多年，但她依旧扬起来一个明媚的笑容：“我听说，她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黎淇在季燃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僵硬的笑脸。

　　他只是看向她。

　　却没有说话。

　　她的话语太过熟悉，以至于季燃的面前似乎又出现那一幕。

　　“我也要让我妈妈给我写这个。”

　　黎淇几乎是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这句话，就好像只要让，她妈妈就会为她做一切事情。

　　“果然，世上的妈妈都是一样的，都很爱自己的小孩。”

　　他没有再说那些明信片是他自己写的，他说谎了，他不敢说。

　　她看起来那么幸福，他不想要在她面前那么可怜。

　　“当然。”

　　“你妈妈是怎么对你的啊。”

　　他想不出一丝细节，他只能说道：“我妈妈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记得电视里的话是这样说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洪水之前，外婆不会和他讲述他的母亲，她最希望的是两个人没有关系。那场洪水之后，这个名字成为了不能提起的咒语。

　　这是他第一次另一个人那里听到关于她的样子。

　　她的世界像是分成了两边。
　　一边是她想要的。
　　一边是她不想要的。
　　很不幸，他在后边那一边。

　　“那又怎么样？”

　　浴室里，黎淇看向他，很轻声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季燃像是不理解似的：“她救了你，那又怎么样？”

　　黎淇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明明很重，但那句话像是局外人似的轻飘飘——

　　什么叫做那又怎么样？

　　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前途远大，不知道她有多好，多温柔，多值得活下来，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少人爱她，多少人心心念念地等着她回来。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得有工作。

　　我得体面。

　　我得做一个有价值的人。

　　不然我就是一个——

　　那些多年前的声音似乎倒流回她的耳边，就如果现在她往后退，就似乎退进了曾经的那个漩涡里。

　　那个她好不容易让自己攀爬走出的涡旋，那些如大雪一般纷飞的闲言碎语，他不要死在那片雪里。

　　一个不应该活着的垃圾，一个被指指点点的劣质回报，一个不配抬起头活着的人。

　　她害怕。

　　我得配得上她救我。

　　可他就这样不解地问出“那又怎么样？”，黎淇直直地看向他。

　　忽然间，她笑了一下，对啊，那又怎么样。

　　她早就现在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了。

　　再也不会有人和她说她不应该活下来，她回到良镇，他们会说她是值得活下来的那一个。

　　的确。

　　都过去了。

　　许久未听见的嗡鸣声慢慢传来。

　　然后持续——

　　这里明明没有病人，救护车的嗡鸣却依旧响起。

　　但那些人声起码没有了。

　　如果要用一种声音换一种声音，她愿意这样交换。

　　她轻飘飘地说道：“是啊，那又怎么样？”

　　他对这样的附和却似乎并不满意，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眼睛往回看，再看到她的十几岁，看到她的童年，把曾经的那个黎淇拎出来重新审视。

　　黎淇笑了笑：“我去接下电话。”

　　黎淇起身，从这里离开，门被带上。

　　手机的铃声持续响起，但却没有人接。

　　黎淇握着手机，直到虎口发白。

　　终于，从浴室离开之后，蒸腾的水汽似乎远去，那些朦胧的摇曳的迷茫一点点被烘干。

　　她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的确，她不该沉溺在过去。

　　她已经坚持下来了，现在再也没有那些声音了。

　　她们看见了，她很值得活下来的。

　　只要这样下去就好。

　　她不能生病。
　　她不能出问题。
　　她不能回家。
　　她不要回到之前的境地里。

　　她垂眸，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掉了物业聊天框的字。

　　【这两个月，我们公寓有住户装修吗？】
　　【这两个月，我们公寓】
　　【这两个月】
　　【这】

　　干干净净。

　　终于，她耳边尖锐的声音膨胀，汹涌，充满了整个大脑，然后——

　　啪——

　　身后，门开了。

　　黎淇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眸看向季燃：“怎么了？”

　　那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黎淇想她毕业的时候盯着一篇要引用明白的论文，而她的眼睛是核心数据。

　　终于，像是没有任何结论。

　　“没事。”

　　她应该松口气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很想听他说点什么。

　　她想要听什么呢。

　　她不知道。

　　“那我先回去了。”

　　黎淇露出一个笑容，告别开门。

　　他扯下挂在门口的外套：“我送你回去。”

　　黎淇顿住，转头看向他。

　　“我自己打了车。”

　　“那就取消。”

　　“你昨晚刚刚宿醉，还是自己休息吧。”

　　“我现在正好想要兜风。”

　　疯子。

　　黎淇抬眼，也想是研究一篇论文一样研究他，他的字里行间写的都是疯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你兜你的去。”

　　他像是没听到一样：“你不兜风吗？”

　　“有病吧你。”

　　“开车比跑起来更快。”

　　这是句废话。

　　但奇怪地动人。

　　“我没空。”

　　“这也是工作，你在维护和我的客户关系。”

　　“……”

　　他简直在强词夺理：“我不是你很重要的客户吗？”

　　“是，但我不想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黎淇看向那张脸，她不能失控。

　　太吵了。

　　耳边轰鸣，可偏偏心脏也疯狂跳动。

　　她承受不住两个方向的震动。

　　这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