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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欲盖弥彰 花枝空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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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做了什么?
他拉住她了,亲了她吗?
不,不对,他不会这么做的。
真的不会吗?
但模糊的记忆涌来,他似乎拉住过她的手,然后放在了唇边。
他的身上没有手机,他走回客厅,从自己的衣服里摸出手机。
最上面的就是陈悦先发来有一长串消息。
陈悦:【老板你没事吧。】
陈悦:【那个我有事问你啊。】
陈悦:【哎算了。】
陈悦:【但这事儿也不能……算了等你醒吧。】
季燃掠过他长篇大论的语意不清,问道:【你送我回去的?】
陈悦:【你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我和黎老师一起送你回去。】
他的指尖僵住,像是很久才找到下一句话:【她昨天来我家了吗?】
陈悦:【啊对,我们一起去的。】
季燃在对话框里反复打着话——
黎淇几点走的?
不对,不能这样问。
黎淇在我家留了多久?
他把一个个字给删掉,他好像根本就不会说话了一样。
季燃:【你把黎淇安全送回去了吗?】
陈悦:【送了,十一点多回去的,到酒店之后还发了消息说到了。】
季燃:【你确定。】
陈悦:【我真的送了,我们一起打的车。】
她回去了。
她和陈悦一起回去的。
是梦。
是他的错觉。
陈悦虽然偶尔靠不住,但却不会骗人。
但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的右手,那些肉眼可见花瓣黏腻的汁液已经洗去,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依旧能闻到香气。
就像是想象中的香气。
就像是不切实际的梦。
他的手机依旧滴滴响着,陈悦还在连续发的消息:【昨晚黎老师好帅啊。】
他稳了稳心绪,看向发来的照片——
酒局上,照片里黎淇仰头喝酒。
季燃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记忆里抽出片段。
她在席上和人打交道的样子,又从朦胧的记忆中涌现了出来。
那些陈悦道听途说的,所谓八卦,那一路以来的黎淇的三言两语,里面的一句一句空泛的话,映照在了昨天的那个具体的人影上。
她过得很辛苦。
这句空飘飘的话似乎落实在她昨晚的每一个举动语调,还有那已经熟悉的交道上。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心口莫名发涩,季燃吸了口气,把这宿醉带来的不适压下去,点开了和黎淇的聊天框。
他却不知道自己要发什么,但他应该是要谢谢他昨天来解围的。
她留过言,是在今天早上。
黎淇:【昨晚你醉酒,陈悦在的时候我不太方便把东西拿走就直接回酒店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今天我再来把东西收走,不好意思,又要打扰你了。】
季燃:【好。】
半晌,他垂眸再次打字,最后发了出去。
季燃:【你昨晚是和陈悦一起送我回来了吗?我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但对面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黎淇:【对,我是十一点十五回去的吧,回去了之后还给陈悦发消息说到了。】
季燃指尖一顿,目光盯着那条消息,然后过了许久,才回复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季燃坐在沙发上,起身,他捡起地面一片又一片被揉皱了的花瓣,放进口袋。
他不敢确定。
但——
她好像在骗人。
她背了时间。
*
总算骗过去了。
黎淇决定速战速决。
黎淇:【你现在有空吗?我把我东西拿回来?】
季燃:【好。】
黎淇放下手机。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确定自己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的情绪之后,再三看了眼镜子,记住这个表情。
那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极其专业温和的形象。
也是她最熟悉的形象。
对她来说,做出这种模样并不难。
黎淇在那门外,下意识地抬手去按指纹锁,手指顿了一下,昨夜的记忆再次莫名地翻涌上来。
就在同样的位置,昨晚他靠在她身上的热量和味道,以及依偎中无人能看见的十指相扣,一点一点展演在面前。
而她,她趁人之危,甚至她竟然会把他当做应泽同。
还好,他什么也没有记住。
她的视线猝然从门锁离开。
叮咚。
她按了门铃。
很正常。
家里有人,她应该按门铃。
门开了。
黎淇抬眸看他,露出那个准备好的笑容:“好点了吗,季总?还记得昨天谈的价位吗?”
她似乎坦然地打量他的神色,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垂眸盯着她,也许很快,但黎淇却觉得那几秒漫长——
也许是因为心虚。
最终,她也没在他脸上找到线索。
“五五。”季燃如常地把门拉开,“进来吧。”
“季总记性不错。”
“只记得这个了。”
黎淇把东西三两下塞进行李箱。
她的语气礼貌克制,利落专业:“实在麻烦了。”
“昨天……”
“昨天怎么了?”
“昨天麻烦你了,没能把行李拿走,不好休息,还有谢谢解围。”
“没关系,毕竟是合作伙伴,顺手的事,我走了啊。”
“嗯,没落东西吧。”
“没。”
“那就好。”
黎淇抬眸看了一眼那束鹤望兰,指尖微微僵住,扬起笑容:“花先放在你这里吧,酒店不好带。”
季燃扫了一眼那束花:“好。”
“这个花好养,只要多换换水,能坚持蛮久的。”
“几天换一次水。”
“我把教程发你。”
“好。”
“那我走了?”
“嗯。”
很好。
他不记得。
陈悦没有骗人,他宿醉过后,几乎都是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全身似乎再次松弛了下来。
此时身后传来一句话:“要不要你现在和我对完怎么养。”
黎淇手指顿住。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如果拒绝就显得太奇怪了。
黎淇回道,语气依旧客观温和:“当然可以。”
黎淇转过身,只听见他垂眸拨弄着花枝,半晌皱眉,语气困惑:“但好像花少了一枝。”
黎淇的手肘像是被点了穴,但她的本能比思考更快,几乎是下一秒,表情不变:“是吗?我都没有注意,少了一只什么呀。”
“鹤望兰。”
“我记不清了。”
季燃手指搓揉着口袋里的花瓣,垂眸淡淡:“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黎淇面不改色地伸手拿起鹤望兰:“应该是吧,季总家有剪刀吗?”
他递给她。
“你过来一下。”黎淇四处望了望,她下意识地走向了一个有水池的最熟悉的地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要剪一下枝。”
他走进浴室。
他这才发现,昨天傍晚,浴室内那轻盈的,浓郁的花香味似乎还未散尽。
他早上怎么没有觉察。
黎淇看向他,似乎茫然无觉:“怎么了?没看清吗?”
“……花香太重了。”
黎淇看向鹤望兰和铃兰:“这种花的香气……”不算重。
她话没有说完,想起他是不养花的人,又咽了下去,也许他不喜欢花香,转头笑道:“不合适的话我带回去。”
“没有不喜欢。”他的手指近乎发麻,被那一寸寸的香气熏染,她发尾扬起的瞬间,香气更重了。
他似乎这时才恍然闻到,她的身上同样也是这种香气。
因为她在这里,所以他唯独此时才会觉得没有散尽。
这个念头一旦闯入脑中后,便像是香气本身一样弥漫起来:“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昨晚他闻到了这个味道吗?
还是没有?
昨晚这个味道淹没在酒味里了吗?
还是他忘记了。
黎淇想,他没有养过花,不习惯是正常的,她不好直接去看他的表情,只好从那边模糊的镜子中扫了一眼,正如他所说的,他看起来并不讨厌。
她尽量客观平静教学起来:“就是从这里剪掉四十五度。”
她的手指沾着水珠,但力气却干脆,每剪一下就水珠下坠:“你试试。”
“好。”
“昨晚我没说什么吧,我很少喝醉,不确定自己的酒品。”
“没有,我和陈悦送完你就回来了。”
“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黎淇顿了顿。
她挑了一句陈悦也听到的话:“哦,你说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的手指一顿。
“花。”
“哦。”
黎淇只见他接过去,他的手指比她的甚至更加白皙:“就这样吗?”
“嗯。”
当然不是。
他昨天握住她的手不自觉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然后是轻轻一声脆响。
花枝颤动。
枝干下坠。
撞起水面一圈涟漪。
“很漂亮。”
直到那手指顿下,她才知道自己刚刚发表了什么胡话,她状若无事地补充道。
“不是你说的,我就是说……花剪得好漂亮。”
“我知道。”
从小到大,黎淇每次形容应泽同最多的词语就是——很漂亮。
她形容……应泽同……
应泽同。
隐约的片段从他脑海中回忆起,不对,她昨晚叫的是季燃。
然后呢。
对了,他没回。
然后呢,她喊了其他名字吗?
季燃感觉自己的后背骤然发冷。
他想起来了。
喊了的。
好像是她喊了——
应泽同。
而他抬起了头,他的手指僵住,没能再说一句话。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认出他,理所当然地报复她,去恨她,可是在这一刻,更多的问题覆盖,如果她知道自己就是应泽同呢,她会怎么样?哭吗?还是恨?或者是害怕?还是不在意呢?还是……一道更可怕的念头闪过。
可是如果她叫了,为什么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他闪念而过的思绪被她的话打断:“快剪完了。”
他转头看向黎淇,那张脸上没有一点儿可以让他深究的异样,以至于像是一张完美的假面。
他几乎不敢再问下去了,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再一次沾惹上黏腻的汁液,就如同醒来的时候,他垂眸看向掌心,他已然折断了花枝。
他不敢再想。
他应该剪枝,对,是四十五度。
黎淇没抬视线,只看想水面,最后终于听他嗯了一句后还是动了,但之后剪花的力气都更大了,干脆利落。
明明无人再问话,气氛却似乎更加粘滞起来,粘滞到黎淇几乎小声地控制呼吸的频率。
叮铃。
黎淇只听见门口传来门铃,骤然加重了呼吸——
“我去开门。”
黎淇停下来了。
她本意是想要从这氛围里抽身。
但这不合适。
她真是脑子顿住了。
要是是陈悦该怎么办?
明明坦坦荡荡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颇有些偷情的感觉。
可在想到坦坦荡荡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却一顿,好像都说不出这个词。
昨晚。
她不够坦荡,也不够清白。
叮铃。
“我去吧。”他抬了抬脚步,最后却又停下了,“对了,昨晚我也总听到人声,你们待的比较晚吗,麻烦你们了。”
“没有啊,我和陈悦很早就回去了。”
“但门锁显示……可能是误测吧。”
黎淇控制住略微僵硬的肩膀:“怎么了。”
他分明已经不敢再想,却又忍不住再问:“那个智能门锁有提示和拍照功能,每次有人从门口路过或者开门都会通知,我看到昨晚凌晨还有提示有人开门,还没去看,就以为是你们回来了。”
“……”
“没有吧,可能是邻居路过。”
“我看看监控再开。”他拿出手机,“总有人在门口,怕出事。”
黎淇手上的花枝下坠,落入水中。
他转眸看来,手机垂落。
黎淇收回视线,试图转移注意力,伸手从水池里拿出那枝花。
啪——
她没拿起来。
她的手背猝然一顿,指尖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手背上,涌起浅浅的一道红痕。
她看向自己的手背,那红痕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肌肤相触,也没有碰到一点儿——
只有一片花瓣。
他手中拿的是鹤望兰的花枝。
所以准确来说,黎淇的手背是被他手上的花枝打的。
几片散落的花瓣坠在水里。
几乎有些暧昧地荡开。
黎淇想要抬头看他,但是却又动不了似的,只在镜子的反射中看见他同样恍惚的神情,甚至比自己更为失神。
只剩下水珠从两个人的手上往下落。
滴。哒。
滴。哒。
几乎是四五圈波纹荡开之后。
他说话声音冷清得几乎刻意——
“少碰水。”
“哦。”
她顿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出于习惯,伸出的是右手。
她第一次,下意识地换了一只手。
刚刚她自己要做什么动作也几乎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一时间不知道去捞哪支花,捞上来之后也不知道要拿着做什么。
半晌。
他却没有新的动作,语气冷静克制:“我去拿药。”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不用,没什么大事。”
他没听。
水池边只剩下黎淇一个人。
她的视线垂落,垂在不断荡起的水面上,脑子却是空的。
很久,再没有任何声音。
浴室门外。
季燃靠在门上,垂眸看向指尖——她在骗人。
他也是。
家里的门锁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功能。
半晌。
黎淇听见房门口传来动静,抬头扫了一眼。
“是谁啊。”
“物业。”
“哦。”
“过来。”
“好。”
黎淇抬起手。
她手上的红痕只剩下一点点浅浅的颜色,像是晕染开的一抹胭脂,几乎都要没有了。
黎淇想要开口,但这气氛却像是封住了她的嘴唇。
于是。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也没有人再提起刚刚的事情。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对着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涂药。
只有乳白色的药膏带着凉意划过手背。
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