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35、别走 别和醉鬼一

　　半晌。

　　陈悦只听见一句疑惑的：“嗯？”

　　他转过头去看黎淇，只见黎淇眼神不解，似乎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桌上：“季总也喜欢鹤望兰？品味倒是比酒量好。”

　　陈悦有点儿懵了。

　　黎淇又问道，问道：“怎么了？”

　　半晌。
　　陈悦看向黎淇茫然的视线，他回过神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
　　老板压根没送！
　　自己扣了！

　　怪不得那天说话说反应的时候都支支吾吾。
　　他一下子倒是不好问了，要不扯出这是他们送的，老板没送多不好。
　　老板今晚还是黎老师给捞回来的呢。

　　他压根不敢再多说：“没事没事，就是难得看季总养花。”
　　他见黎淇还是犹疑地看向他，非要弄个明白似的：“是吗？”

　　眼见黎淇下一句那鹤望兰有什么问题就要问出来了。

　　他就支支吾吾地哦哦哦了一句，迫不及待地，他打开门招呼黎淇：“那我们走吧。”

　　他看到黎淇视线从花上收回来，才松了口气：“黎老师，你住哪个酒店，我送你回去吧。”
　　“轩婷酒店，我等会儿我自己走就行。”
　　“这哪儿能，今晚多亏了你，要是不把你送到明早老板肯定骂我。”

　　黎淇又想要瞪季燃一眼。

　　她怎么和陈悦走。
　　她的行李箱还就摆在她一手边的地方呢，就在眼前的东西，现在拿也拿不走，黎淇心里嘀咕，面不改色：“不用，我叫了车了。”

　　黎淇只一起跟着陈悦走到楼下，看了眼手机。

　　“黎老师你车还没到吗？”
　　“快了。”

　　半晌。
　　陈悦的车到了：“黎老师，你的车……”
　　“快了。”

　　见他上车，黎淇笑了笑，挥手：“明天见。”

　　直到那辆车没有影子了，黎淇松了口气，感觉疲倦得不行，她这才重新上楼，指纹开锁。

　　沙发上，罪魁祸首季燃半醉似的靠在那里。

　　黎淇开了剩下几间房间，找到他的卧室，把被子抱出来给他直接蒙上，她的动作不温和，被蒙住的人显然不高兴地发出气声。

　　她转身去捞过自己的行李箱就要走，看了半天，又叹了口气走回去几步，把被子往下扯了扯，把他脑袋露出来。

　　季燃迷蒙睁眼。

　　只见季燃只是直直地看向她，最先涌出来的是一句——
　　“走开。”
　　“别急，正走着呢。”

　　季燃睁开眼看她，又是一句重复：“你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是梦吧。
　　她早就走了，他下着雪找了很久她都没在。

　　黎淇没懂，这是给她演哪一出？
　　之前让她来这住的时候没见不情愿啊，怎么现在她就是下午走了晚上回来就还挺生气。

　　对了，他现在压根认不得人。

　　她犯不着和醉鬼一般计较，依旧好声好气的说：“我行李还没来得及拿走。”

　　她哪还有什么行李没带走。
　　她的房间里空空荡荡。
　　是。
　　她的确还有东西没带，那个房间里留下的都是有关他的东西，除了他的东西，她什么都带走了。
　　她现在记得回来拿了吗？
　　季燃刺道：“那些东西不是不要了吗？”

　　黎淇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怎么可能，没这些东西我怎么过日子。”

　　季燃像是愣住了，只是半晌直愣愣地看着她：“我看你过得好好的。”

　　没听说他喝醉酒还喜欢演戏啊，演什么苦情剧呢。

　　她垂眸，他的眼圈泛红，像是她过的好得罪他了一样，恍惚间她看向沙发上的人，看向那双并不再冷清的眼睛，和异常熟悉的神态却愣住了，一瞬间，熟悉感几乎翻涌而上，这几日刻意远离来的一切又直直地撞在她的面前。

　　这是季燃。
　　她回过神来，默念道。

　　她真的该走了。

　　黎淇让自己不再去看他：“我过得好还不行了。”
　　“你应该……”
　　“我应该什么？”
　　他盯着她的脸，却始终没有说下边那句话，他的视线逐渐聚焦了一些：“你多大了。”
　　有病吧这人。
　　黎淇心烦意乱，不想搭理他了：“做你的梦去吧。”

　　不对。
　　他看向那张更成熟的脸，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她的确是黎淇。
　　她现在住在他家里。

　　她后来回来找他了吗？
　　但是他怎么不记得了。

　　一丝微妙的窃喜涌上来，季燃努力在脑海中翻找断片的记忆，她回来了，他怎么会不记得。

　　可是她确实回来找他了。

　　黎淇看了眼时间决定不和醉鬼一般见识，她又被人抓住。
　　她板板正正的被问到：“我在做梦吗？”
　　黎淇觉得他应该是喝过头了：“是是是。”
　　他朦朦胧胧地睁眼，目光虚焦，像是打量了好几眼，黎淇避开那视线，不去看那张脸：“季总，让不让走啊，有没有个准话啊。”

　　季总是谁？
　　她认错了吗？

　　“别乱叫。”

　　这是真的认不出人了，醉得不一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又一次问道：“你真的认识我是谁吗？”
　　他又眯眼看了很久，甚至微微支起身，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但没说话。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却执意不叫任何一个名字。

　　看吧，果然是喝过头了。
　　她就应该把这个时候的他拍下来，以后签合同的时候好讲价。

　　黎淇微微往后仰了些，直到她的后腰已经抵到了茶几，把距离拉远，这个动作似乎让他顿了原地，虚虚地松了手。

　　她起身把手抽出来。

　　黎淇皱眉回头。

　　那虚虚松开的手忽然攥紧了——他没放。

　　她顿住了，手指忽然涌上来一阵麻。

　　“别走。”

　　和上句话不一样，这句声音声线依旧清冷，但话尾却是有些软的，并不明显。
　　但却有点勾人。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应该是认错人了。

　　像是这句话的话尾都带着酒意，以至于向她抛来的时候，让她也不得已沾上了一点醉酒的恍惚。

　　她听见他哑着嗓子继续：“……别走，好嘛。”
　　这是近乎撒娇似的语调。

　　他的肩膀很小幅度地往这边蹭了一下，是个更服软的动作，甚至有点孩子气，和服软动作所不同的是他的手却用一种完全相反的力道狠狠拽住。

　　“我不想要一个人呆着，他们对我都不好。”

　　手甚至有点疼，黎淇的肩膀僵住，不自觉地回头。

　　一个陌生的，奇怪的举动，却奇迹般地透出一丝熟悉的影子，黎淇脑袋懵了一会儿，视线有些不可控制地落下来。

　　她彻底地看向了那张想要避开的脸。

　　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看着那张眉眼相似的脸，眼帘微合。
　　那张脸上，细密的汗珠，皱起的眉头，他的眼睫垂落，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被绞死了一样，痛苦吞没了皮肤，眉眼，表情。
　　太像了。
　　就像是痛苦放在另一个人脸上一样。
　　当年应泽同也是这样的表情吗，他伸手的时候身边有人在吗，他在叫谁别走，他那时候那么年轻，还不像是现在的他们，他会哭吗，他掉了眼泪吗？
　　这些年他也受了欺负，也受了委屈吗？

　　指针的滴答声和心跳混在一起。
　　等到指针指向了下一个数字，又越过了下一个数字。

　　她微微地抬起手，只一寸，然后飞快地落下，她想说不行。
　　可她总觉得。
　　如果这两个字说出来，他也不会松手。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听见自己哄道：“没走。”
　　他没信，面对面地，还盯着，就像是盯着一个眨眼就会消失的猎物。

　　不只是这一次，他在提到抛弃的时候，反应都不对，只因为他情绪淡，以至于那点不对劲特别微弱。
　　他被谁骗过，是他的那个所谓的白月光吗，黎淇不想去看他的脸，只是努力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现在问呢，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了。

　　他现在明显是认错人了。

　　半晌，再没有动静。
　　黎淇转过头，却看见他依旧在盯着她看，两人视线对撞，然后慢慢地很累地合上：“你不许骗我。”

　　她盯着那熟悉的眉眼，自己无意识中声调也逐渐软了。
　　她没有发现。

　　她只是一遍遍重复道：“不骗你，我不会走的。”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说干净，在另一个人身上安放自我折磨的愧疚。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知道每一句我不会走背后只是这三个字。

　　他还是不很相信的样子，但一声一声的保证之后，季燃眉头终究是渐渐地松了下来，他的手抓得也不再那么紧，有点往掌心蹭着，但也没有给她挣开的空间。
　　终于，合上眼，黎淇手指动了动，他却在那个瞬间下意识地抓紧，把她往那边带过去。
　　黎淇猝不及防地向前靠，猛然间，沙发被两个人的重量带出更下陷的弧度，上边磨蹭出一道一道褶皱，像是猛然生长的植物，而那双眼睛睁开，黑沉沉地盯着她，几乎是把她按在原地。

　　很像他。

　　黎淇不自觉地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一下他皱起的眉头。

　　他的目光顿时松软下去。

　　太近了。

　　她没发现，她的卷发已然垂落，几乎是缠绕着他的皮肤，那点酒气似乎就顺着发丝一点点的攀附过来，也晕染在她的身上，她的味道因此一点点碰向他的方向。

　　他还是不满意，像是嫌弃距离不够近似的，把她往他那边带过去，更重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味道似的闻来闻去，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很烫，滚烫的，异性的气息，他很用力，用力到她得要撑住自己的肩膀，才能保证自己整个人不靠在他的身上，他猛然收力靠了回去，黎淇被再次一带。

　　她碰到了他的嘴唇。

　　很轻。

　　只有唇间若即若离地微微蹭着。

　　柔软的，温热的，甚至有一丝甜。

　　他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巨大的刺激冲向黎淇的脑海，她几乎瞬间清醒过来。

　　黎淇哑着嗓子：“这样我不舒服，应——”
　　此刻，她愣住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煞白。

　　他不是应泽同。

　　下面的人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却下意识地松开了她，但下一秒又重新握了回去，黎淇起身又被他呢喃着拉回去，似乎在什么之间纠结，他的嘴唇还没有离开，每一个字几乎都要演变成一个吻。
　　他最后肯定道：“你要走。”
　　“不走。”
　　“你就是要走。”
　　“不走。”
　　他不说话，只是勉力地看着她，像是这样她就不会跑掉一样，他并没有多少力气，以至于那双眼睛都是是不是合上又睁开。

　　正如她所料，他很快就已经睡过去了。

　　半晌，他不再有动作，只是死死地扣着她的手。

　　她的脑子清醒过来，她刚刚的恍惚和动作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手上。

　　她又看向那张脸，许是这次终于清醒了。

　　他不是应泽同。
　　这是季燃。

　　这是你要负责的尽调对象。
　　这是你的工作伙伴。

　　她刚刚在干什么？

　　趁着对方认错人做了什么？

　　黎淇缓慢起身，试着抽出手。

　　黎淇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

　　近得简直像是依偎。

　　近到属于年少的应泽同的幻影褪去之后，属于季燃的成年男性的气息顺着手汹涌而上。

　　她慢慢地抽出手，于是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正按在她的皮肤上，明明是微弱的粗糙，那一块的触感却显得极度明显。

　　骤然，他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未能抽出的的半截掌心，很轻地在她的指尖搓揉了一下，只感觉他将她的指尖向内一拉，她下意识被迫靠得更近，指尖无意识地靠在他的下颌：“唔。”

　　半晌。

　　他没动，除了那声迷蒙的气声没有新的反应。

　　而黎淇甚至能感觉到他下颌的骨骼，还有一层浅浅的胡茬，还有……嘴唇。
　　指尖似乎触了电流，柔软的，温热的水汽沾惹上指尖。
　　她被慌张盖住。

　　然后。
　　他只是用嘴唇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喃喃叫道：“黎淇。”

　　黎淇猛然低头，他没醒。

　　一股冷流从她的脊背径直砸下来，那个名字冰冷地掐在她的脖子上，黎淇整个人僵住。

　　他在说什么？

　　他刚刚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认出来了？

　　黎淇骤然想要抽出手，又瞬间顿住。

　　他会醒。

　　屋子里的灯还没关，昏黄的几乎暧昧的灯光下，她没敢更快地抽出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生怕再次惊醒了他。

　　于是，她的视线不得已还得看着自己那几缕垂落长卷发正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脸颊，脖子扫过，简直像是缓慢的抚弄过他的皮肤。

　　他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发丝便又堆叠刮过他微红的耳廓。

　　“唔。”

　　黎淇屏住呼吸，或许是被痒意惊扰，季燃犹豫地想要拂开颈间的干扰，手上松了松，但只是只一瞬的犹豫之后，松开的手又再次抓紧了。

　　可他什么也没抓住。

　　黎淇抽开了手。

　　黎淇眼看他的手又无意识地抓了一下，他的噩梦似乎更重了，吐出一些极度不安的气声，像是想要抓住一点什么。

　　黎淇起身离开。

　　而那些气声依旧扰人，但他只是季燃而已，她现在已经分得清了。

　　这是季燃。

　　“唔。”

　　很痛苦。

　　不安。

　　这些情绪实在太过明显。

　　这是季燃。

　　可似乎是刚刚情绪的遗留，她控制不住一丝涩意，最终，脚步停在门边，黎淇很轻地回转脚步，她的视线顿在桌上。

　　这是季燃。

　　但他会醒，他手里空了会醒，仅此而已。

　　黎淇走回原地。

　　很轻微的花枝折断的声音——

　　黎淇伸手，从桌上折下了一朵鹤望兰，轻柔地将柔软饱满的花朵塞进他的手心。

　　她只是怕他醒。

　　黎淇想。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掌心的东西，两个人的指尖一触即离开。

　　黎淇只见，那柔软的触感似乎给了他一点安心的错觉，他猝然地更加用力地握着那朵花，又像是担心什么，温柔地松开，嘴角微微扬起。

　　黎淇走出门，下楼。

　　半晌。

　　空旷的街道边。

　　楼下的冷风毫无用处地扫过她的手背，她的手背却依旧发烫发红。
　　她想，也许只是因为凌晨的风太粗糙，太没有方向。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抬起手，想要抚开风吹落在自己脸颊和脖颈上的发丝。

　　她把自己塞进车里，她把车窗开到最大，大到呼呼的风吹在耳边。

　　好像就能吹散一切的酒气。

　　一切的纷乱的心绪。

　　还有今晚她来过这里的一切痕迹。

　　半晌，黎淇将车窗升起半截，盯着反射出来的模糊的影子。

　　她似乎发现了自己的谎言。

　　她自己不知道她是为了应泽同还是为了季燃塞下那朵花。

　　她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

　　透亮的晨光从窗户打向客厅，阳光如针刺般扎向宿醉的眼球，浓烈的酒气似乎含在嘴里不断的下坠，他得吐出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更加舒服，但他只错乱的吐出了一个名字：“黎淇。”

　　下一秒他骤然睁开眼睛。

　　他被自己下意识叫的名字惊醒。

　　然后是一股浓烈的酒气涌来。

　　他盯着天花板的吊顶辨认半天。

　　这是哪里？

　　对了。

　　他家。

　　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

　　四周安静的吓人，没有回应，没有声音。

　　对了。

　　黎淇只住一晚，她昨天下午就回去了。

　　但是。

　　他好像梦到黎淇了，他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

　　一声轻响。

　　他松开手，只有一朵花从他的掌心落下，那是一朵鹤望兰。

　　而那花瓣已经被他搓揉地不像样子，季燃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边是一抹橙色的花瓣汁液，黏腻的汁液纠缠在他的掌心，浸润着馥郁的花香。

　　地面上，风吹起了散落的花瓣。

　　他的目光怔怔的，盯着那些散落的花瓣。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握着这朵花？

　　他的脑子像是生锈的转轮，试图从一些纷繁复杂的画面里拼出一条脉络和逻辑，但没有。

　　他走进浴室。

　　他垂眸，水池的水还在开着，愣了好几秒之后，他将手伸向水流，一点一点地洗去，另一只手的指尖搓过那块皮肤，一次又一次地搓揉着那点花朵的汁液。

　　直到他的整个指尖都泛红。

　　做梦。

　　昨晚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梦见他十五岁的那一年，从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向黎淇家，她却在家里等他。

　　她还和他说不走，说要回来拿他们的东西，因为没有那些东西她就不能活。

　　她梦见她说自己不会走，梦见她很担心地看向他。

　　她还叫了他奇怪的名字。

　　他原谅她了。

　　但他害怕她骗人，她总是骗人，所以他拉住她了。

　　他抬眼，习惯性地去拿自己的剃须刀，看向了洗手台上摆着的洗漱用品。

　　陌生的。
　　这是黎淇的。

　　他的脑子轰然炸开了。

　　她没走吗。

　　昨晚，她没走吗？

　　如果她没走的话。

　　对了，他说了什么东西？

　　她没有走。

　　那昨晚怎么回事。

　　对了，她叫了他季燃。

　　这不是梦。

　　那前面的那些也不是梦。

　　季燃僵硬地抬眸，看向面前的镜子，镜子内的人眼尾泛红，良久，再一次僵硬地低下头，他到底做了什么？他还说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他好像把黎淇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唇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盯着一个可笑的，可耻的怪物。

　　他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