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32、难以自持 鹤望兰的花

　　说是客卧，这间客卧却像是从未有人来过的样子。

　　她甚至看到了床单上还未剪掉的标牌。

　　黎淇把他刚刚取下来的那床被子铺开，盖在床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脱了外套，打开行李箱，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收拾出来。

　　她收拾得不快。

　　明明这里没有人，不知为什么，她却依旧不自在。

　　她很轻地呼出口气。

　　也许是因为周围比一道清浅的呼吸都安静，以至于她觉得这声叹气都分外明显。

　　她之后的动作甚至更轻了些。

　　楼下。

　　季燃坐在车内，看向后视镜，愣了一秒，他看见了那颗松开的扣子，而镜子里的男人脖颈薄红。

　　季燃手指一点一点攀爬，指尖摸着那颗松开的扣子。

　　他这才想起来。

　　这是她最后视线的落点。

　　那时候，她看起来很局促。

　　怪不得。

　　她会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会以为这是什么意思。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解扣子。

　　他的身体紧绷，他的手指按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无意识的用力已经微微泛白。

　　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刚刚的视线。

　　他在想什么。

　　他顿在那儿。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有动。

　　车窗是关上的，没有风，没有一丝响动。

　　他却觉得鹤望兰的花瓣轻点着他的下巴、脖子和胸膛。

　　他几乎逃跑似的踩住了油门，他打开车窗，任由晚风灌进来，最好淹没车内的每一寸空气。

　　也淹没他那些难以自持的厌弃、恨意、眷恋、平静以及恶心的窃喜。

　　*
　　等回到办公室内，已经夜深。

　　他靠在椅子上，却并未休息，过了许久，才到了行军床上。

　　他没能睡着，以至于在那并不舒服的位置翻来覆去几道，毕竟这里睡得的确不舒服，这是应该的。

　　直到办公室内的莹莹微光亮起。

　　他垂眸打开电脑，先是在电脑上打下闻瑶资本四个字，搜索。

　　界面上出现一堆关于闻瑶资本的消息和报道，从今年的发展规划到企业咨询的软件界面，他往下划动看向标题，没有点进去任何一个。

　　直到回到搜索框，他删除了那几个字，然后打上阜城大学。

　　更多的消息涌现出来，他只是下滑，下滑，他知道不会有他真正想要看到的消息。

　　良久。

　　只有莹白的屏幕光亮映射在他的脸上，随着屏幕界面的上下滑动，偶尔映下不尽相同的阴影。

　　再一次地，回到最上边固定的界面。

　　页面不再有任何变动。

　　搜索框的文字背后，只有一条竖线来回地闪烁。

　　最终，搜索框上缓慢地跳出两个字。

　　黎淇。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近乎不变的浅光。

　　过了十分钟，他始终没有按下回车键。

　　他一个一个删掉那两个字，重新输入无关的消息。

　　越岚科技公司内，陈悦刚刚出了电梯，声音便扬起来：“就昨天，你不知道我被黎老师抓住的时候，她问了我什么，我从来——”

　　陈悦瞧见了周围人疯狂使的眼色。

　　陈悦把半截子吐槽从喉咙里硬吞下去，看向咖啡机边的领导：“季总，早……早啊。”

　　他怎么忘记老板已经回来了。

　　他把飞舞起来的两只手重新贴在裤缝两边：“昨天让我们改完的内容都解决了，但是还有几个bug还没解决，我今天搞定。”

　　“等会儿来下我办公室，对下演示产品的进度。”

　　他苦着一张脸：“好。”

　　半晌，办公室内，季燃看向他。

　　陈悦刚刚要张口解释刚刚的事情，就听见季燃问道：“和他们演示的产品内容怎么样了？”

　　看起来老板不在乎。

　　但老板这么这么早就来了，他刚刚看见是从里面走出来了，也就是根本——

　　陈悦的视线停留在办公室内的一角上，那行军床上的垫子显然是用过的，老板根本就是一晚上都没有回去睡，昨晚是睡公司。

　　没必要啊。

　　他们除非赶版本，平时根本没必要这样。

　　“看什么呢？”

　　“老板通宵工作，我是在感动。”

　　陈悦没把这句奉承话当真，果不其然，老板也压根没搭理他的奉承：“链接发我，我们会前模拟。”

　　陈悦练练点头。

　　季燃却听见他突然问道：“今天黎老师也来吗？”

　　“……怎么了？”

　　陈悦的语气支支吾吾，又不好直接问：“没事，就感觉黎老师比传闻中人亲和，能多接触下不是坏事。”

　　季燃没接话，只浅浅扫他一眼。

　　陈悦不知道那神色什么意思，只感觉他没有领会到：“还有昨天……昨天黎老师心情怎么样呀……”

　　“昨天……她心情怎么了？”季燃下意识地想到昨晚，他指尖一顿，抬头看陈悦，“你关心这个？”

　　陈悦语气略急，两个人的话缀在一起。

　　“她就一点反应也没有吗？”

　　“该有什么反应。”

　　“我们给黎老师送的花，她没收吗？”

　　季燃心中浅浅一顿，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全忘了这一茬，他心里莫名一松，面上倒是风平浪静：“你说这个。”

　　“那还能问什么？”陈悦不解，见老板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那她收了没？”

　　“嗯。”

　　“怎么样。”

　　“高兴。”

　　“太好了。”

　　陈悦不过高兴一会儿，就被老板的话把嘴角砸了下来。

　　“你不如多上心下工作，后天会有黎淇加上他们的数据分析师，以及其他三位老师来。”季燃抬眸打量他，“少搞歪门邪道。”

　　陈悦不大赞同这是什么歪门邪道，暗搓搓地争：“老板，这就是你不懂了，这是情感链接，两个人之间有了链接，才能有情感，才会……”

　　情感，链接，黎淇。

　　这些字眼不合时宜地往他的耳边冒。

　　他本来习惯了听陈悦这些废话，也许是太久没回来，原本的习惯已经没有了抗性，以至于难忍。

　　手机震动。

　　他似乎是找到了转移心神的方法，抬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一则软件通知。

　　【热水器A已启动，预计加热时间25分钟。】

　　是没用的消息。

　　但本着做什么也比听陈悦胡说好的态度，他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屏幕上。

　　65摄氏度。

　　预计加热时间。

　　直到看见变动的水温界面和重新设定的加热时间，他顿住了，这才意识到什么。

　　现在不是他住在那里。

　　而他忘了关闭通知，所以每一次调试使用，他这里依旧都会弹出弹窗。

　　比如现在。

　　她起床了。

　　她在浴室。

　　他愣了一秒。

　　他垂眸看向屏幕，又飞快退出界面。

　　自己这种行为算什么？

　　偷窥吗？

　　实在恶心。

　　陈悦看向他忽然变化的神色，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开始反思自己：“老板，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季燃垂眸回神：“怎么？心境阐述完了？”

　　陈悦见他语气还算可以，老老实实地说回正题：“说完了，那我回去继续把这个修好再发你？”

　　季燃点头：“好。”

　　陈悦这才扫过他的桌面，有些奇怪，视线移到老板的身上：“老板你病了吗？”

　　没看出他哪不对啊，怎么在找骨科医生。

　　“什么？”

　　他见老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桌面。

　　“广告。”

　　他就说嘛，是不小心点开的广告。

　　陈悦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在桌前出神几秒，最后重新抓起鼠标。

　　偏生手机又响。

　　他没去碰。

　　结果第二次又响。

　　果真还是黎淇。

　　黎淇：【我起来了，我收拾一下，现在来你公司。】

　　季燃想到。

　　那刚刚——

　　她的确是刚起。

　　他看了一会儿这则消息，把那个应用软件拉到了手机屏幕的最后一页。

　　半晌，点进了权限，关闭通知弹窗。

　　他才再次回到聊天框。

　　季燃：【好。】

　　黎淇对着镜子画了个浅妆。

　　她昨晚竟然睡得不错。

　　昨晚心绪起伏又耗人，加上这地方陌生，她本以为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结果大概是倦意占了上风，竟然合眼没多久就睡了过去，难得有个安稳到天亮的睡眠。

　　对着镜中看，人都显得气色好了几分。

　　黎淇简单收拾了下办公物品，提着包出了卧室门。

　　他家采光好，客厅同昨晚的模样似乎大不相同，阳光透过阳台铺进来，显得透亮明朗。

　　除了她住的客卧和用的浴室，还有三个关着的屋子，约莫是主卧和书房。

　　他似乎极其喜欢灰蓝配色，显得整个空间都安定沉静，此时，白天看起来和昨晚的气氛大不相同。

　　昨晚。

　　她脚步顿了下。

　　出门的脚步变缓。

　　黎淇的视线落在那束鹤望兰上边，半晌，几乎是刻意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黎淇：【有花瓶吗？】

　　季燃：【要怎么样的。】

　　黎淇：【都行，昨天那束花得插起来。】

　　他没回。

　　看来是没有，毕竟他也不像是有闲情逸致养花的人。

　　黎淇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

　　算了。

　　她的消息提示又响起。

　　季燃：【订单图片】
　　季燃：【十五分钟送到，外卖会放在一楼外卖柜。】

　　黎淇扫了一眼图片，是按照昨天的花选的配色。

　　以他们对投资人的上心程度，该是他们拉到投资。

　　*

　　半个小时后，黎淇才走进他们公司，打眼便看见陈悦，对她近乎灿烂地笑了一笑。

　　她昨天来过季燃办公室，敲门只听见一句进，垂眸看过去，只见季燃神色自然，她便也自然许多。

　　她找了个凳子靠墙坐了，把包放下：“今天介意我约几个你们公司的员工出去聊聊吗？”

　　“好。”

　　“昨天和我聊的那个是叫陈悦吗？”

　　“怎么了？”

　　“他是你从上家公司带的人？感觉他做事还蛮清楚。”

　　“对，我在采薇带的校招生，后来一起跟出来了。”

　　“小孩人不错。”

　　季燃垂眸嗯了一句：“对了，昨天的讲稿还需要找人帮忙再对一下，你还有时间吗。”

　　当然有。

　　黎淇自然对这件事没有问题。

　　她走近了去看他屏幕上指出的讲稿上的重点红线部分。

　　却看见他飞快地切了界面。

　　“不好意思。”

　　“没事。”

　　“没有要干扰你们机密的意思。”

　　“不是机密，是私事。”

　　那更不能看了。

　　离得近了，她才注意到季燃眼下有些青，看起来昨晚睡得不算好。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眼行军床，的确，那个床睡起来不可能舒服。

　　黎淇垂眸：“对了。”

　　季燃转头看向她。

　　“我今晚的酒店已经定了，今晚就不打扰你了。”黎淇说道，“下午我回去收拾下东西。”

　　“……好。”

　　“你其他的东西我也给你归位了。”

　　“好。”

　　他的语气依旧和以往一样淡，甚至更淡几分。

　　她不自觉地向着领口扫了一眼，那颗扣子却还没有扣上。

　　黎淇下意识地收回视线抬眸，与他的目光在中途对撞，他像是顺着她的视线来处垂眸。

　　只见他神色一顿，眼中似乎有几分对她的嘲弄。

　　在黎淇的视线中。

　　他垂眸抬手。

　　面无表情地扣好了那颗扣子。

　　他知道。

　　他是在扣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