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31、入住 她是家庭的

　　车停下。

　　黎淇却像是被这个瞬间惊醒，勉力睁开眼睛，顿了半晌，骤然起身。

　　草叶的边缘从他的脖子上刮过去，黎淇转头才发现他神色郁郁，脸颊边被刮出一道红痕。

　　黎淇愣了一秒：“抱歉。”

　　“没事，到了。”

　　刚刚的决定下得果断，心里也明白清白，但此刻大晚上真的走进同一个房间，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的房间很干净，但不冷清，生活物品很有序地摆放在各个空间里，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城市很漂亮的夜景。

　　家具和装修基本是灰蓝色调，和他的头像配色很像。

　　视线范围内，几乎每一间屋子都关着门，也挺注意隐私，看起来为了工作能让她进来也是付出不少。

　　“要换鞋吗？”

　　“不用了。”他垂眸看了看鞋柜，“家里没有女士拖鞋。”

　　“鞋套呢。”

　　“也没有。”

　　“好的。”

　　这是一个不常有人来做客的家，甚至看起来没人来做过客。

　　黎淇走进来，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黎淇指尖碰了碰，温的。

　　他没坐下：“我带你认一下房间，还有记一下大门密码——”

　　他看了一眼，又顿住了。

　　他的密码不能让黎淇知道。

　　她会认出来。

　　黎淇只当他是心有顾忌：“你改密码或者设个临时密码就行。”

　　“我一直指纹开锁，密码忘了，要麻烦你录指纹了。”

　　“好。”

　　这个黎淇很熟练，录入，试了几次，能开门。

　　他关门，走进屋内，想起什么：“还有家具。”

　　黎淇看出来了，他做这行很有行业特点，全屋智能家居。

　　“好，实在麻烦季总了。”

　　他没接她的客套，坐在沙发上，黎淇隔着一点距离坐在他边上，方便教学。

　　“手机下个应用，这个智汇家。”

　　黎淇看见太多这个名，拿着手机给他看，身子无意识地歪过去一点：“这个吗？”

　　“对。”

　　“然后呢。”

　　衣料的细微摩挲声中，他的肩膀一顿，微微拉开点距离：“注册个账号，登陆，然后把你的账户报给我。”

　　“好了。”黎淇看向界面，小声报着账户号，“之后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不用了，之后我把你拉进这个……”他的视线顿了一下，然后话也顿了一下。

　　“怎么了？”

　　黎淇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转过头去看他的情况，季燃低头：“没事。”

　　他继续说道：“我把你拉进我的家。”

　　黎淇这才在界面的右上角看见那个名称，我的家。

　　像是想要摆脱什么，他拉得飞快。

　　黎淇看见面前跳出一句话：【新的家人你好，恭喜你加入家庭，现在你可以使用家里的一切设施了。】

　　【现在请点开家庭管理界面。】

　　黎淇依言点开管理界面，那是刚刚季燃停留的界面。

　　家庭名称：【我的家】

　　家庭位置：【泽海市广安区汀溪大厦1608】

　　全部设备数量：【25个设备】

　　我的家人：

　　【季燃】【黎淇】【邀请家人】

　　……

　　……

　　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并排地，规整地扎在界面上。

　　这场景着实太怪。

　　那两个字，两个人的头像，还有并列的名字像是有点烫，而那点发麻的烫意从她的视线里钻进来，然后一路蔓延到她的指尖，直到她手指微微触电似的麻了一秒。

　　这点儿飞快的电流似的麻意几乎是下意识地，以至于她猝不及防。

　　而这个时候。

　　黎淇顿时明白了刚刚季燃那一瞬间的卡顿。

　　季燃的声音响起：“这是软件设计的自带文案和欢迎语，是设计师考虑地不周到。”

　　那一顿是为了想怎么解释说清。

　　怎么？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会多想的类型吗？

　　黎淇收回心神。

　　“然后从那个界面退出就好。”

　　但他甚至没问她是哪个界面。

　　她尽量平稳地退出那个界面。

　　她顿了顿。

　　“好的。”

　　“看到首页的关联电器列表了吗？”

　　“看见了。”

　　“那现在我教你怎么用？”

　　“好。”

　　但他担心的没错。

　　并列的两个名字和看见那个界面之后，也许是因为字迹心里多想，黎淇总感觉到气氛变得奇怪拘谨起来。

　　但所幸她不是会露相的人，黎淇确定自己的语气极其体面：“怎么用啊。”

　　“你跟我过来。”

　　两人挺刻意地一前一后走着。

　　先是卧室。

　　她听见季燃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冷，像是那一瞬过去之后就什么影响也没有了。

　　他站在床边，他把手机屏幕伸过去给她看：“这个是卧室的空调，叫做空调01，下面可以开关机和云定时。”

　　他演示了一遍之后看向她：“会了吗？”

　　不难，这些本来就是为了方便人用的。

　　黎淇原样给他学了一遍。

　　季燃垂眸：“这个卧室没人住过，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如果你怕冷的话，衣柜最上边有新被子。”

　　他稍微顿了下，像是想到什么，走到衣柜前开门，他把最上边格子里面的被子取了下来，放在了一边的躺椅上。

　　黎淇不是傻子。

　　他是怕她不好拿。

　　“好，谢谢。”

　　“床边的那个开关是全屋的灯光控制开关，关了之后外边的灯都会暗，如果发现上床之后外边灯都还没关，不用下去。”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整个房间都黑了下来，黑暗中听觉格外敏锐，黎淇甚至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压着声线，平静自然地应声。

　　“好。”

　　灯光很快就重新亮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刚刚的黑暗，重新亮起来的光显得比之前更灼人些，黎淇挪开视线。

　　“半夜要下床的话，一路都有感应灯。”

　　“知道了。”

　　“这个房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没有了。”

　　“那我们去下一个？”

　　“好。”

　　房间介绍是按照她的使用需要来介绍的，下一间是浴室。

　　他推开门，顿在门口几秒。

　　黎淇能从未被挡住的地方看出——

　　这个浴室明显是有人用过的，但异常整洁。

　　黎淇看向台面上摆着的洗漱用品，剃须刀还有一些明显的男性用品，只见季燃有点仓促地向前迈了一步，闷声把东西放到后边的柜子里，他的动作显然算不上有条不紊，黎淇甚至能看见他耳背的薄红。

　　等到收拾好了，他的语气依旧冷静模样：“不好意思，太临时了没来得及收拾。”

　　“没关系，的确是太临时了。”

　　黎淇此刻也没了趁势而上的本事，她的声音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他又扫了一眼自己挂着的毛巾和浴巾，实在是不好收，他伸手一撂，把它们压到栏杆左边角落，被迫委屈巴巴地缩在很小的一块位置。

　　“你的可以放这里。”

　　“好的。”

　　黎淇感觉自己的话也是干巴巴的。

　　“热水器的控制按钮是这个，可以开关，看现在的温度，设定温度上限，看会烧多久。”他不知道怎么想的，似乎觉得不对，又改口，“加热多久。”

　　不改口还好，改口之后的不对劲更加明显。

　　像是一块石头彻底打破了假装平静的水面。

　　一寸一寸地。

　　黎淇看见他的脖子连带着都慢慢泛红，像是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他的脸本就白皙漂亮，只是轮廓锋利，五官却清俊，平时还冷着脸，现在换了个神情，看起来更加……动人。

　　黎淇扫了一眼之后忽而有些不敢看，别开眼，感觉自己心脏跳的厉害，就连手指都连带着发烫：“要不我先自己试试。”

　　他像是终于获救似的：“好。”

　　他走得尽量像是无事，除了两个人在过道擦肩而过，他的指背仓促地划过了她的手肘。

　　黎淇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顿，他连视线都没敢动，更紧急地加快了脚步。

　　啪——

　　门关了。

　　半晌。

　　门内，黎淇半蹲下来，圈住手肘，狠狠地呼出口气。

　　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比他端来的温水更烫。

　　她一时间分不出睡大街好还是睡他家好，她现在才敢打量起周围来。

　　虽然他依旧收拾了些自己的东西，但这里面显然不是他一时半会就能清空痕迹的，男性的气息和使用痕迹在房间里格外明显。

　　里面的男士拖鞋。

　　淋浴下面的一些水渍。

　　男士的护发素，洗发水，沐浴露。

　　台面上零星的碎发。

　　还有虽然收了起来，却没有散尽的护理用品的气味。

　　青柠。

　　海盐。

　　分明是清冽的味道，此刻却没有一点清冽的效果。

　　黎淇不敢在这块多呆，向里面走了几步，压住自己不堪的思绪。

　　得做点什么。

　　黎淇走过去，把被他一手压榨到角落的毛巾恢复原样到一半一半的位置。

　　然后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汽弥漫，水声盖过了令人心跳的安静，镜面铺上水汽，不再能看见微红的脸颊。

　　半晌。

　　她小心地搓了下指尖。

　　告诉自己这指尖的温热一定是是因为氤氲上淋浴的水汽。

　　*

　　门外，季燃颇有些两眼无神地坐在沙发上。

　　他说了什么东西。

　　他已经不想要再去回想了。

　　他自己都能从镜面中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的双手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弓着身子垂在腿间。

　　而浴室里响起持续的水声，他的肩膀僵住。

　　他抬手松开了自己衬衫最上边那颗扣子，半晌，才像是松了口气。

　　鬼使神差地，他又拿起手机。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动。

　　然后点开屏幕。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点向软件的左上角——管理家庭。

　　他看向我的家人那一列。

　　他不愿意去面对最初那个瞬间，他下意识的喜悦。

　　然后是，感觉到痛苦的喜悦。

　　可是现在。

　　很久，手机依旧都没有熄屏。

　　等到浴室门打开的时候，飞快地收起手机回头。

　　黎淇的神色自然：“不好意思，我电子产品不大熟悉，试温度研究了比较久。”

　　“没事。”

　　“这次实在麻烦你了。”

　　“合作方借用借住本来就不是什么问题，是很正常的情况，你随意就好。”

　　“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都是为了工作，就是打扰到还希望不要介意打扰。”

　　“当然不会打扰。”

　　“麻烦季总了。”

　　“那我先回公司了，那些设备目前已经调好了，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黎小姐直接打我电话就行。”

　　“好。”

　　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一板一眼客套话用了个一干二净，两个人之间彻底哑了火。

　　黎淇把人送到门口，没靠太近，最后说出一句。

　　隔着一段空间，黎淇这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发热，她握了握手心又松开。

　　她抬起头，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衬衣的扣子松开了，领口略有松垮地垂着。

　　今天天不热。

　　黎淇指尖又热了一瞬。

　　是因为刚才吗？

　　怎么会呢。

　　“那你好好休息。”

　　“你也是。”

　　季燃像是想起什么：“如果有人敲门，不要自己开，和我打电话。”

　　“好。”

　　“我先回去了。”

　　“你要不要带点什么去公司，行军床不好睡，枕头还有被子什么的。”

　　“不用了。”

　　“那晚安。”

　　“晚安。”

　　一关一拉，两个人同时伸出手，碰在门上，黎淇倏忽收回指尖，两人愣住，看着对方的手，又相互微动了几轮，没抬。

　　黎淇示意他动手。

　　终于，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终于关上。

　　屋内安静下来。

　　黎淇靠在门背，想要深吸口气，却又顿住了。

　　他在门口走了吗？

　　要是还没来得及走呢。

　　黎淇屏住呼吸。

　　也许是因为屏住呼吸的缘故，她的脸终于开始微红起来，然后发烫，再一寸一寸爬到脖子上。

　　她顺着门背滑下来，过了几秒，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分不清是指尖更烫还是脸颊更烫，她的牙齿轻轻咬住指腹，慢慢地叹了口气。

　　她以后一定不安智能家居。

　　她把智能家居的那个软件拖到了手机的最后一页。

　　她今晚先尽量不要看。

　　最后，她不可控制地想起那颗被松开的扣子。

　　她起身路过客厅，走回客卧。

　　身后桌上，只有鹤望兰的花瓣尖正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