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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跑 拉住她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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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淇脚步停了一会儿,还是暂时没走,她看向勾勒出他身形的湿处。
她先对着点了点肩膀,然后点了点袖子。
“贴在衣服里面,会干得快一点,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怎么?听完故事之后打算开始可怜我?”
“你感冒了会影响项目进度。”
“和迟到一样?”
“当然。”
“要是季总看不上我们这种便宜小办法,不用也可以。”
“我尊重合作伙伴的好意。”
黎淇晃了晃手中的那一抹橙色。
“是要让我帮您贴吗?那样不合适吧。”
他接了过去,黎淇莫名松了口气。
但黎淇的视线却忍不住一直看向他的右手。
在一个小时之前。
这只手似乎做出了太过熟悉的举动。
可她终究没说话。
她甚至不能提。
他指定又要说是不是分不清,她不愿意去找不痛快。
谁也不乐意被说东说西。
她径直略过他离开。
“黎淇小姐觉得刚刚的产品介绍怎么样?”
黎淇听见问题,下意识偏过头。
这个角度,这个样子,难得温和的神态。
很像曾经的应泽同。
黎淇回过神来心中暗骂自己。
只是看来思绪也有就近原则,会将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常听见的名字上,但一直将他不认识的人冠名在他身上,对他也实在不是很礼貌,也不公平。
没有人想要被当做另一个人。
怪不得对方不高兴,她的确应该克制这一点——即使潜意识兴风作浪。
黎淇板板正正地回答。
“我个人觉得不错,具体的我会和刘老师对过之后再反馈,如果有后续要了解的问题我再来联系您。”
“好。”
“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有了。”
没人再提中午的争吵,也没人再提那些听起来不堪的过往。
半晌安静之后。
黎淇转身离开,她下意识地轻轻捏了下口袋里剩的暖手宝,掌心有些发烫。
估计是太热了,以至于浑身不舒服。
黎淇特地从公司长廊绕了一圈,冷风从脖子里来回灌了几轮,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才到了刘慧枫的办公室。
“怎么样?”
黎淇照实说道:“从会上的表述目前的接触情况来说……没有问题。”
刘慧枫满意地点点头。
“准备下飞泽海的机票,这周线下去他们办公室看一下。”
线下?
她是知道需要实地考察,但这个进度明显太快。
几乎是立刻推下一步。
而且,去泽海。
那她要和季燃一起回吗?还是各去各的?
黎淇抬头看向刘慧枫,这个安排实在有点临时,刘慧枫的眉心微微皱着,正回着电脑上的消息。
“好。”
但这点儿不解很快就在程瑶嘴里找到了答案。
“还不是我们的老上司又去上眼药了,好像有什么动作,然后刘慧枫的老东家也看上了,也要投。”程瑶嘟嘟囔囔,“刘慧枫肯定想要先下手,尽快把这个项目推进下来呗。”
“但流程太快万一有问题。”
“季燃是有什么问题吗?”
黎淇顿了几秒,想起那些背景杂音,没说话。
“你一个人去吗?”
“看看时间,来不及的话就我先去,分析师和其他人员后续跟上。”黎淇说道,扫了一眼窝在她办公室沙发上的程瑶。“怎么,你要和我去。”
“我倒是想。”
看起来就是被分了其他活了。
“那现在季燃也在邹城,你去他公司,你们是一起走吗?”
程瑶问完却没听见黎淇的反应,怎么三句话就回两句呢,她视线往黎淇那边一凑,心里有点不相信:“你不会没想过这个吧。”
“没联系,可能时间不合适吧,到了泽海再去是一样的。”
“不至于不合适吧,我看——”程瑶不知道转过那根筋,咂摸出点味儿来,“还没好呢。”
她这句还没好呢本来也就是个客户关系的普通询问,偏生程瑶向来不正经,语气带着劲,听得黎淇总不对劲,就听见程瑶继续问道:“你刚刚追上去和他说什么了?”
“什么?”
“你刚刚抛下我还能去追谁,追他吧。”
“用词谨慎点。”
“他摆架子吗?”
“……”
“这传闻和听着的不符啊,不是说脾气好嘛。”
“……”
“他还是因为那个误会记恨你?”
“早过去了。”
“那你们这个完蛋还完得挺别致啊。”
程瑶还是没有说,她刚刚见到季燃,还有他脸上的神色。
而他手上拿的东西,她也见过,那是黎淇刚刚从办公室抽屉带走的暖手宝。
*
程瑶只是浅浅小声说了一句。
“对了,你妈妈打电话到我这里来了。”
黎淇一顿。
“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太慢了,都不回消息。”
“没事。”
黎淇又看了眼聊天框,最上边置顶的那一条又跳出几个红点,没有点开的内容里面显示的是[图片]。
黎淇看了一眼。
又是相亲的消息。
还有照片。
再上边是几则转过来的链接,她只看见半块标题,还是老三样。
家庭的智慧,和睦的关系,女人的未来。
从良镇回来之后就是这样。
家庭群里也陆陆续续有新消息转发,这几天尤其多。
黎淇总算去看了一眼,视线一顿,那是一个很正常的视频,就像是老年人爱转的营销号一样。
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极其普通的见义勇为救人性命的正能量视频而已。
她的手指悬停一会儿,本想要和往日一样随便说几句挡回去,插科打诨她向来擅长。
可明明只是几行字,她却打不出来。
忽然涌上一股子倦意,她好想睡一觉,睡到三百天后。
要是不接收任何消息就好了。
她的视线碰在对话框上,然后避开。
明明之前也是这样发的,明明之前也是转发这些内容,但是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实在没劲,也许是因为近来接二连三的事砸过来,砸得她累,又或者纯属是上班上得时间太长。
也许骂两句会好点。
她想起了之前在家情绪总是激动的自己,听到那些关键字眼就忽然声音高起来的自己。
明明她看起来没发什么,但她的激烈反应总是会吓她一跳,她是她妈妈口中著名的疯子,后来就是大家口中出了名的不懂事。
她看得见别人眼里的自己。
很难看,她不想要做这样的人。
那些愤怒没有再伫立起来,没围在她身边,却像是一大片坍塌的墙,她正躺在地上,身上裹着灰土做的被子。
也没有人拉住她。
她看着一个个转过来的图片链接,还是按黑了屏幕。
她以前觉得说走就走的旅行实在是土,这一刻却意外想跑,最好那个地方没有信号,也没手机,就往风里撞。
她想着想着,靠在沙发上,有些凌乱的卷发轻轻勾过她的脸颊,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忽然不明所以地乐了——
旅行没有,说走就走的出差倒是多。
黎淇把手机来回打开几次,最后还是点开了季燃的聊天框,跟他一起回去是最好的,能多观察,而且不给前期准备时间,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季总什么时候回泽海。”
“明天,下午三点二十的飞机。”
这个时间是只能她一个人去了。
黎淇看了眼机票软件,倒是还有机票。
“好。”
“哪里见。”
“金晨酒店。”
黎淇想起来了,这才是最初原定他们要见面的地方,后来从警察局开始就一去不复返了,简直就像是喊了句三二一,当晚车就开出了车道外。
那这段时间他都是住在金晨酒店。
不对。
黎淇的记性不算差。
她记得第一次从金晨酒店回来,周康说的是他们顺路。
在派出所的时候,他分明是在她家楼下。
他住兔子窝吗?
“在收拾东西。”
“好。”
酒店内,季燃的外套已经脱了下来,挂在一边,桌上是那一抹橙色,隔着离他指尖的距离不近。
那股令人心中发燥的暖意,却像是从连接的布料,从安静的空气中渐渐爬上他的掌心和指尖。
他把那一抹橙色锁进抽屉,他不会再犯和在饭桌上一样的错误。
他看向黎淇的新消息。
黎淇:【今晚的脱口秀季总还要去看吗?】
季燃:【有工作。】
黎淇看向那条消息,回了句好。
*
第二天,金晨酒店。
进门大厅,黎淇只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这是谁在后台搞出的bug,今天差点就被坑死了,查一下提交记录定位下。”
“不关我的事啊,这是A模块和B模块冲了, B模块是陈悦负责。”
黎淇没有走近,站在略远的地方,索性低头看手机。
另一个聊天框内,低头看了一眼,也许是因为及时没有回消息,这几天收到孙毓琦的消息频率高得惊人,是语音消息。
“我还是又想来看看你。”
“我买了这周末来邹城的票。”
温馨。
关爱。
美好。
但她下意识地按住了右手手腕。
约好去机场的,车已经按时到了门口,黎淇的手机传来通知,正想要去喊季燃,却发现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走吧。”
黎淇转头,只见他站在她身后,不知已经停留了多久。
黎淇才发现自己手腕的红痕。
他看到自己刚刚的状态了?
听到多少了?
还是刚刚才过来。
黎淇没问,只听见他说:“不走吗?”
“走。”
黎淇心绪不宁,一路的车上亦是一言不发。
车内便显得极其寂静。
她才发现只要自己不说话的时候,她和季燃在一起,似乎便是无话可说。
但车内的时间却极其长。
司机停了半天,下车去前面走了一圈,把车门一摔:“前面出事故了。”
十分钟移动的距离不超过一百米。
下一个十分钟,连一百米都没有。
黎淇看了眼时间。
最近正好是端午假期的旅游旺季,临时改行程订酒店都特别麻烦。
退票重订公司也要走一大段流程。
手机置顶闪烁的消息又亮了起来。
“我来邹城是真的有事。”
“对了,最近家里有个喜事,有人上门找你提亲了。”
黎淇垂眸,感觉什么东西爬在自己的身上,挥不下去,跑不掉,她盯着那几个字。
盯着直到屏幕黑下去。
她耳边似乎出现了滴滴滴的声音。
滴滴滴滴。
黎淇看了眼时间,有点焦虑地拨弄着手机,把手机壳推下来又按回去。
车内啪嗒啪嗒地响。
就像是那些消息一样,永远不会停止。
安静没有办法淹没它们。
等待也没有办法淹没它们。
车厢的密闭空间挤压着这些闪烁和声音,她喘不过气。
她看向凝固的车流,一动不动,只有喇叭声和车灯闪烁。
步行都比在车上快。
似乎有什么阻塞在她的喉咙,然后是心口,接着那熟悉的救护车的声响再一次响起来。
黎淇一愣。
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救护车。
这里没有楼上的装修,没有电钻,这只是一辆车里,户外而已。
是啊,这是车内。
怎么会呢。
她。
而她。
而她此刻没有生病,没有吃药,也不是刚刚醒来。
她很清醒。
可是那救护车的声音却一直持续不断。
一直。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之前听到的是什么?她在公寓里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声音?是真实的吗?
黎淇的脊背僵在原地。
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
她生活得挺好的,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很幸福,为什么会这样。
可那声音还是一声一声响彻她的耳边,似乎是因为激荡在这狭小的空间,越来越吵。
黎淇脊背僵住。
不。
她不想在这里。
不要在这里。
这个想法却渐渐在她心中涌出来,几乎诱惑的舔舐着她的心口。
她的手再一次按住了右手的手腕。
现在步行都比在车里快。
所以,她按道理也不应该在这里。
是的。
没错。
她看向季燃,意识却像是飘在空中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正式语调,像是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就赶车有一个提议而已。
“要不下来。”
季燃见她忽然转头。
她近乎郑重地吐出了一个字。
“跑。”
而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莫名地,黎淇心里一动,急促又期待地跳了一下。
季燃的视线顿住了,几乎是瞬间,他看得出来。
她状态不对。
她看起来——
很害怕。
黎淇没有等到回应。
他没有反应。
只是看向她,一寸一寸扫过她的眼睛,还有手腕。
见他不动,黎淇三下五除二地背上包,然后看了眼一动不动的人,抬手把他拉住。
黎淇目光灼灼。
“我们离预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黎淇扫了一眼季燃,郑重问道,“你八百米多少秒。”
季燃依旧没接话。
她心知肚明他的意思,看吧,不体面。
可是,她的手却颤得更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黎淇腿一跨,猛然下车,车门关得很急,终于,空气扑在她的脸上,她打开后备箱,除此之外,没有动静。
她似乎才后知后觉感到自己的突兀。
她怎么会向季燃发出这样的邀请。
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那种被情绪和恐惧裹挟带来的错乱,似乎让他对面前的人有了错误的距离。
黎淇听到后身后的脚步声。
转头。
她一句又一句解释道:
“改签会很麻烦的。”
“这样赶不上的,就现在的形势,步行都比在车上快,我们想想——”
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可她没有用上任何一个借口。
下一秒。
她手上的行李箱从背后被一只手拉过来。
“给我。”
黎淇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他。
“不是来不及了吗?”
听说。
人在跑起来的时候会忘记很多东西,即使是为了工作飞奔,在某些时刻也会达到类似的效果。
什么工作,什么烦恼?什么家庭?
只有风声从耳边刮过。
只有近一点,再近一点,一个目标,一个距离,一个解决办法。
没有那么多杂念,没有乱七八糟的七八九十蜂拥过来,没有别人的期待,没有要求,没有过去,没有摆脱不掉的字词,所谓的亲人和爱,只有一条直行道。
干净的。
奔跑是很干净的事情。
念头在黎淇的脑子里一转而过,然后消逝。
周围都是静止不动的车流,一辆又一辆车被抛在身后。
强烈的滴答声,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尖锐的救护车嗡鸣声,一点一点坍塌了下去。
风声淹没了时间。
淹没了一切的声音。
金色的夕阳在远方垂落。
留在她视线里的只有季燃的身影。
她来过机场几十次,口中念着方向。
“右转!”
“还有一千米。”
“走地下通道。”
“向前。”
面前这位是练长跑的吗,怎么拖着她的行李箱跑,气都不喘。
她之前问他的问题,像是个笑话。
她的脚步微微缓了缓。
倦意从身体地涌上来,累,真累了。
她果然是在办公室坐久了。
这人分明在她的前面,却好像看到了她脚步的停顿。
黎淇只见,他转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拉。
温热的触感裹住她的皮肤。
正好是她下车拉住他的位置。
也正好是——
她握住自己右手手腕的位置。
她的脚步被往前一带,撞上他回头的视线。
下午五点夕阳是金色的,她第一次发现,当夕阳映在眼眸中的时候,原来眼睛也会变得更加好看。
“跟着。”
脚步声和这两个字一起干净利落地砸下。
砸在又一次扬起的风声里。
风声,人声。
她的耳边终于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
“到了。”
在安检线前,两人猛地停住,惯性让黎淇几乎撞上他的后背。
世界重新被嘈杂的人声填满。
黎淇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撑着
膝盖,狼狈地大口喘气,像搁浅的鱼。
黎淇的头发黏在额前,妆大概也花了。
然后,在一片混乱的喘息声中,黎淇抬起头撞上对方的视线。
她在那一双眼睛里不体面、最狼狈的样子。
黎淇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一件怎样的蠢事。
这绝不是黎淇应该做的事情。
她嘴唇微动想要解释。
然后。
她的面前递过来了一瓶水。
她没有接。
只有傍晚的光影在瓶身和水面上闪烁着极其细微的光芒,微微地晃荡着。
那瓶水却一直在她的面前,没有催促,也没有话语。
黎淇发觉。
此刻耳边只有人声。
太好了,耳边只有人声。
终于,黎淇回过神,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扬起一个笑容接过水,指尖一触即分:“谢谢季总。”
她的表情瞬间回到了正常的状态。
“嗯。”
太好了,他的声音也依旧正常平淡。
太好了,世上没有人能看见声音,所以也看不出她的失常。
“几点了。”
季燃看了眼手机:“和计划时间刚刚好。”
“我去这边排队值机。”
黎淇克制住心情,有些仓促地哒哒哒地蹬到值机柜台。
也许是刚刚攥得太久,黎淇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腕还有点发烫。
黎淇低头一看,却分明没有看见什么红痕。
他刚刚拉得并不用力。
滴滴滴。
消息声再次响起。
黎淇看向手机里的消息,下意识地绷紧了。
不是妈妈。
不是工作。
是季燃。
她绷紧的肩膀陡然放松下来。
那是非常正常,自然的一句话。
“没事吧。”
黎淇的手指一僵,那些幻听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半晌。
“我能有什么事。”
过了很久,她收到下一条消息。
“我还以为黎淇小姐对和我赶车有意见。”
黎淇陡然松了口气。
“我能有什么意见。”
半晌,黎淇低头看向手机的新消息。
“虽然你的嘴没有说话,但刚刚你的鞋骂得非常厉害。”
黎淇瞟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抬头,对上隔壁的那道视线,以及那微微松快的嘴角。
她露出一个假笑对视。
她没有发现,笑起来的瞬间,似乎里面也多了些真情实感。
但她没有说的是。
虽然在骂,但是好像比之前的很多瞬间都更开心。
就像是假装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