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27、我没有关心你 只是淋雨会

　　风声像是雨点一样落在身上。

　　黎淇手上的毛巾没再动，顿在那儿几秒。

　　然后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现一样，风吹到了其他地方，把其他地方给细细擦干。

　　从头发到手背。

　　等到身上干得差不多了。

　　重新关了吹风机，风声停止，杂音安静起来。

　　她摸出手机，点开聊天框看了半晌，把那灰蓝色的头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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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

　　*

　　会议室内。

　　他的肩膀还是湿的，像是只随意地擦了擦，黎淇跟在刘慧枫旁边，坐在他的斜对面。

　　程瑶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的消息停留在黎淇和他说两个人已经完蛋了的程度。

　　没发现什么完蛋了的端倪。

　　肉眼可见，季燃的肩膀是湿的，身上淋雨的部分比黎淇更加过分。

　　说明那把伞是靠向黎淇的。

　　这倒是不像是完蛋了的人会做出来的事儿。

　　她把心里那点儿疑惑压下去，刘慧峰虽然是主持会议，但黎琪是负责人，自然还主要是他和季燃的交流。

　　程瑶偷偷瞟两个人的互动，两个人甚至视线没有交错，也没有对视，而她没从黎琪的话里看到什么不自然——

　　但这也正常。

　　黎淇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和公事公办，就算私下里打起来了，会上也能不动声色，尊称一句您。

　　黎淇却在这阵容一看，视线略过老何，昨天的参会名单上没有他，她垂眸，心里大概有了数。

　　“我想要了解一下目前你们的发展规划和风险问题，你是选择追求大模型全能型NPC，还是专注于小模型垂直型NPC，前者成本过高，目前的应用场景也不明晰，据我了解，现在你们是主要集中于后者？”
　　黎淇翻开资料，略有皱眉，“目前订单集中在旅游产业，和多家景点设立了虚拟形象导览，但这部分很多来自于政府订单和支持，目前的商业模式似乎不够多样化。”

　　程瑶一愣，黎淇的语气比之前计划的硬上很多，甚至多了几分质询的意思，这下看起来，倒像是真完蛋了。

　　黎淇无瑕顾及她这点儿八卦，目前国家鼓励AI技术发展，比如一些博物馆、人文遗迹往往和企业合作，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水利项目以及高校联络，他们公司这部分的订单还蛮多。

　　但这商业模式过于单一，且政府项目的回款周期都相对较慢，终究还是得走市场化的路。

　　黎淇抬头总结了一下问题：“但后续要发展的话，你们的一类付费客户是谁？”

　　季燃抬眸，点头，将手上的资料一一递给她们：“目前市面上虚拟npc商业化主要有四个比较明确的大方向，一个方向游戏公司，为其提供核心NPC，增强可重复游玩性以及大世界氛围真实性。

　　第二个是教育科技公司，用于线上的ai教师，智能家教。

　　第三个方向是虚拟角色陪伴，比如一款极致的、按时间付费的AI伴侣App。

　　第四个方向则是医疗领域，用于疾病的诊断等其他医疗方面。”

　　两个人非常正常。

　　程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黎淇只觉得比起上次在饭桌上，他这次倒是好好说了。

　　黎淇抬头看向他。

　　他双手撑在桌面，把资料折角后再次翻开，用指尖划了一道。

　　那是应泽同的习惯性动作。

　　她的视线顿住了。

　　两人视线对撞。

　　那双眼睛似乎毫无所觉，也没有注意到，语气倒是平静：“黎淇小姐怎么了？是有什么疑问吗？”

　　那一瞬间黎淇再次涌起的熟悉感又在季燃的视线下消融。

　　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眼神。

　　都已经确认过不是了，她在想什么。

　　特别是在面前这个再三质问自己是不是分得清的人面前，要是他看出自己是因为这个分神，黎淇都不敢想象他会发出什么样的嘲弄——

　　你分得清这两张脸吗？

　　纷繁思绪闪念而过。

　　她绝对不能再有一丝犹豫。

　　黎淇收回心神，面色如常：“没事，您继续。”

　　半晌，季燃也收回视线，微微点头，站在长桌前方，打开另一份演示文档，他的语速平缓，逻辑明晰。

　　他没有再出现和之前一样的动作。

　　就好像那个瞬间是她的错觉。

　　他面色如常，正一页页翻下PPT。

　　“目前游戏领域的应用还不够明晰，且国内目前的游戏环境还并没有发展到对虚拟世界npc有极大的需求，更像是在尝试阶段，是因为市场反应目前的产品已经足够获得一定的利润，虽然有往前发展的趋势，但是游戏企业并没有需要强烈竞争以及抢夺市场带来的发展积极性。”

　　接着是下一页。

　　“而医疗领域的监管比较严格，容错率极低作为初创企业，并不适合这样的发展方向，如果等我们的固有商业模式稳定下来，或者说后续再进行业务拓展的话，我可能更愿意考虑这方面。”

　　他的语调平静客观，显得她刚才的恍惚格外可笑。

　　她指尖微微戳了下虎口，提醒自己回到原本的议程中来。

　　“目前我们的领域主要集中在第二个——教育领域，对当下社会来说，教育永远都是优先需求，一个普通家庭花在教育投资上的金钱，多半也是占据了较大比例。”

　　演示文档上的下一页则是分类型的需求拆解。

　　“不同人群的教育需求又不一样，针对于无法陪伴孩子，但经济水平较高的都市用户……孩子的思维能力，以及拓展他的课外知识……”

　　“针对普遍用户的话， Ai家教以及错题改正纠错，知识点讲解有普适性，以学习机的形式承载，除了学习机和基础服务本身，也会有进阶功能，以会员方式购买解锁。”

　　“而针对教育机构以及学校，需要区域级的学业质量监测与教研赋能平台，自动扫描、识别和录入全区统考答卷，定位教学漏洞，进行针对教学。”

　　“同时在口碑上，我们和部分地方政府有联合推出教育扶贫计划的意向。”

　　“接下来是这方面的具体内容——”

　　他翻到最后一页。

　　“在部分偏远的乡镇或者村镇地区教育资源极不平衡……甚至镇上可能只有一家书店，镇上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老师都是在一线城市的学校教书，而当年成绩不算太好的学生回去继续教学……”

　　季燃垂眸看向那一页，下意识地念出了上面的那句话。

　　“她们也想要成为越过围墙的风，而不是困在这里。”

　　他的语调微微变得更沉，语速也慢了几分，然后顿住了。

　　黎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屏幕。

　　程瑶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这点儿沉默不长，像是普通的停顿。

　　但程瑶本来就心知肚明一点什么，偏生看出来一点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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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燃控制自己不去看黎淇，控制那些话语不要从脑海中涌现出来。

　　那是一个雨天，他们的衣服都湿了一半，在书店躲雨。

　　“应泽同，我不想要在这里。”

　　“……”

　　“可是我感觉我一辈子都会在这里了。”

　　“……”

　　“你说我以后会在镇上过什么样的日子呢，镇上的每个人我都认识，可是没有一个人的日子是我喜欢的，我不想穿着皱巴巴的衣服，不想每天说那些骂人的话。”

　　他看向手上的书。

　　上边写着一句，没有门的地方人是跑不出去的。

　　她手上是他刚刚递给她的画本，他没有注意名字便递给了她。

　　她那时看到了第三页，抬起头。

　　“应泽同，你说我能变成风吗？”

　　他衣服肩膀上的雨水还没有干，湿漉漉地贴着。

　　也许是因为会议室内并未开窗，也许倒春寒中的潮气漫溢，肩膀的湿度和那天的雨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他在瞬间甚至无法分清自己处于何地。

　　人好像很容易被过去的经历影响一生，但过去的经历里占比最多的是这个人，以至于之后的每个选择也不由自主的和这个人有关。

　　却自己都未能察觉。

　　能。

　　能。

　　过去未能说出口的答案和现在未能说出口的答案，同时浮现在心里，交织碰撞在同一个瞬间。

　　他看向坐在面前的黎淇，她穿着很好看的工作装，问着干净利落的问题，那双眼睛正看向她。

　　“良镇最高的楼只有七层，可能是三十五米，她只要做能越过三十五米的风就好了。”

　　黎淇，你变成了不止越过三十五米的风。

　　这个瞬间，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和不该出现的欣慰感怀，在瞬间盖过了那些恨、怨和酸涩。

　　他用力掐住指尖，思绪从遥远的过去和荒唐的感情中，终于被拽回来。

　　“季总？”

　　他的在镜面的反射中看见了令他生厌的神情。

　　黎淇平静扫了一眼屏幕后看向他：“季总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感性。”

　　的确，他在说到乡村教育的时候那份柔软的神情显得很合时宜。

　　在所有人面前都很合时宜。

　　她也觉得……很合时宜。

　　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认出来。

　　他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好了，以上是讲演内容，接下来——”

　　“这部分的应用培训我们已经在进行了，大家可以下载群里的二维码下载软件先试用模型，进行体验。”

　　会议中大家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大家纷纷低头。

　　黎淇也跟着垂眸看向手机。

　　而墙面屏幕上，那一页PPT和那句话还挂在那里。

　　在这一瞬间，面前的人控制不住的和另一个名字重合。

　　这一段更加剧烈的恍惚感让她最终也没能再抬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都怪季燃前面的问题。

　　就像是刻意提出让人不要在九点之前起床一样，在这个问题提出的时候，即使明明从不早起的人，似乎也开始对时间敏感。

　　她不再轻易抬头。

　　她视线移到笔记的其他部分，深呼吸了一口气：“季总。”

　　“黎淇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我对商业路径没有意见，但还有一点。”

　　似乎专业的话语能把他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恍惚感驱散。

　　“季总，从水利模型到景区导览，再到现在的教育规划，所有核心算法的迭代日志，最终签名都是您。这意味着，公司的技术灵魂完全系于您一人。在我们的评估体系里，这是最高级别的‘关键人风险’。”

　　“我们投资的是一家能长大的公司，而不是一位无法复制自己的天才。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

　　黎淇点了点报表：“您的预计合作模式怎么样呢，目前看起来，一直都是一个人的合作模式？还是说你没有办法对其他合作者以及创业者报以信任吗？您在合作中会害怕背叛、离开、抛弃吗，所以才很抱歉，我用这个词来形容……以一人统揽的独裁方式进行创业吗？”

　　“……”

　　黎淇探寻地看向手中的报表，然后看向他身后的PPT，没看他。

　　她的视线极其专业，以至于季燃意识到它里面不含一丝私情。

　　抛弃。

　　背叛。

　　一个人。

　　“当然不。”

　　季燃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依旧冷静：“不过是发展阶段的需求而已。”

　　他在说谎。

　　“初始阶段的核心技术最好掌握在关键人手里，有利于快速进行技术验证，但是在确定核心架构之后，当然会把其他的部分分给不同的人进行填充，是最合理的方式，既然有天才，那为什么不最好地加以使用呢？”

　　他说服她们了，但他在说谎。

　　这是合理的，但他在说谎。

　　季燃不自觉地看向黎淇，她的神情毫无变化，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完全没有听出他。

　　也完全没有听出自己。

　　他下意识地。

　　很用力地用手指划了一下书页。

　　他顿了一下，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更深的心里告诉他——

　　不，他知道。

　　他在期待她认出他。

　　在即使他否认的情况下，他却有一种无比庞大的期待。

　　看清楚他，认出他。

　　就好像黎淇没有看见他这件事本身，他就并不算高兴。

　　面前，这个熟悉的动作之后。

　　她动作不变，明明看向这边，却毫无反应。

　　再之后，黎淇垂眸。

　　她之后甚至没有再抬头。

　　*

　　会议结束。

　　程瑶从背后凑了过来拉住她的袖子：“你们两个怎么还是一起来的，不是闹翻了吗？别瞒我。”

　　“就是顺路，他没车。”

　　“你们还挺客气的。”

　　季燃掠过她走在前面。

　　他的肩膀那块衣服颜色更深。

　　是还没干的雨水。

　　黎淇的视线顿了一下，程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们真完蛋了？”

　　黎淇嗯了一句：“吃饭去吧。”

　　“黎淇，到底什么情况啊。”

　　程瑶根本没等到黎淇的回答，黎淇还是照例，只会给她解决问题，其他的根本不和她说，程瑶抿唇，只见她低头看手机。

　　黎淇点开手机，通讯界面的聊天框，季燃的消息在最上面。

　　黎淇认了一下，看一下灰蓝色的头像，才发现自己的输入框里误输入了一个未发送的句号。

　　是在会前。

　　也许是在吹头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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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

　　“你先回去，我还有资料忘记对了。”

　　黎淇转身按下电梯，在一楼大厅看见了那个身影，还有颜色更深的衣服肩膀、袖口。

　　过了春，他穿的衣服不厚，能看见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把皮肤几乎裹住。

　　“等一下。”

　　没人停下来。

　　“季燃。”

　　黎淇叫住他，季燃转头看向她，只见一小袋橙色的东西向他递过来。

　　“……”

　　“淋雨会感冒。”

　　是暖手宝。